第23章 悲慘回憶(1 / 1)
深夜。
一片掉落的樹葉盤旋著落到了程寂的腦門。
他動了動沉重的眼皮,在長久的昏迷中甦醒,分不清真與假的隔世感在他的腦海裡起伏。
頭好疼......
他慢慢地從地上爬起,身上那些停泊已久的葉片簌簌掉落,帶著夜間的露水。
雙眼的血色已經乾涸,凝固的血塊粘連著程寂的眼睛,傳來異物的灼燒感,他不禁伸手揉了揉,搓下一綹綹紅黑相間的殘渣,經此以後,他才勉強恢復了睹物的視力。
等等,那是誰?
程寂迷茫的心本想重燃被欺騙的恨,但是在他面前的驛站裡,那洞開的門後,正躺著一具滿是鮮血的屍體。在屍體周圍,那滿是灰塵的地面上,有著一圈圈的腳印,相互重疊,看起來就像是有人繞著內部一遍遍慢跑一樣。
“洪啟迪,死了?”
程寂慢慢向前走去,他回憶起了對方的死因,自己當時放下那個快件,似乎就註定導致如此結果。
害人終害己,在願境的一視同仁下,哪怕身負再罪惡的任務,扮演者依舊會遭遇到專屬於他的危機。
百分百送達的規則下,死亡的命運終是給洪啟迪打造好了棺槨。
程寂沒有資格去幫別人化解,也沒有為此而後悔自責,尤其是在經歷重重謊言之後,他好不容易誕生的一絲合作的期許就這樣被一盆冷水剿滅,連帶著他所有的感情。
他不想再接觸任何扮演者了。
他一步步朝著驛站內挪去,如同三魂七魄已經被抽離。
在那瞳孔早已渙散的頭顱注視下,程寂緩緩地靠向洪啟迪的屍體,下意識地從對方的身上取下了錄影機。
他隱約記得,洪啟迪不論任何時候、任何情況都要開著它,甚至放言要靠這個給他死後所用。
而程寂要想撥開謎團,它的作用不可或缺。
此時,錄影機似乎開著,不大的螢幕亮著幽幽的光芒。
而接觸到的一剎那,不用程寂去刻意回放,好似有冰涼的怨念裹挾著無形的資訊流,沿著他的指間一路傳達至他的腦海,以至於程寂好似親身經歷過了洪啟迪這兩日的生活,合作、背叛、報復,每一樣都毫無保留地呈現在眼前,直到程寂對上了洪啟迪死前看到的那一雙女鬼的眼睛。
即使它已經被刀傷戳爛,即便面目全非,但一種似曾相識的情感在程寂的心中油然而生。
我一定見到過她......
突然,本該因時間而遺忘的遙遠夢境在輕輕的抽泣聲中重現,程寂猛然一震,他想起來了,當時在夢裡見到的那個白衣女人,就是殺死洪啟迪的厲鬼。
盒子裡的東西,原來是她......
那她會是誰呢?
洪啟迪在死前的最後一秒分明認出了她。
對了!那張紙!程寂伸手想要往洪啟迪的口袋探去,可比他動作更快的,是洪啟迪那具無頭屍體。
由於是瞬間死亡的,剎那間的痛楚使得屍體所有的肌肉都緊繃著,如同發生了屍僵一般,可就是那硬如岩石的蒼白手臂,竟鋒利得如同剃刀,當著程寂的面在左胸處撕扯出了一個口子,碎裂的衣衫破布,浸透了血液的肌膚,統統擠在一起,變成了一個顏色斑駁的“丸子”。
在它的中間,程寂強忍著不適抽出了一張褶皺的紙片,好在還算完整。
那是一封遺書,反面是印刷失敗導致分層的病歷。
遺書上的字跡並不好看,但是落筆極為認真,像是用盡了力氣,一停一頓,都有一整顆的墨水暈染。
【吳騰飛,也許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死了,請你不要責備我的膽小與自私,也不要去報復那些上門騷擾的陌生人,我是真的受夠了生活中的惡意。
我永遠都相信你的為人,患病五年,你為了湊醫藥費早出晚歸,甚至還欠了很多外債,但你從來沒有放棄過,這樣的你,不可能做出傷害他人的事情。我相信真相遲早會水落石出,自有公道為你正名。
可惜,我等不到那天了,原諒我向你隱瞞了診斷的結果,其實病情好轉是我在騙你的,我知道你壓力很大,醫生保守估計,我只能再活一個月了。
我已經沒救了,與其讓你再投資積蓄在我身上,不如就此了斷吧,正好用我的死,幫你堵住那幫假正義人士的嘴。就用這暫時消停的時間,重整心情,過新的生活吧。愛你的呂琳。】
閱讀完的那一刻,泛黃的老舊遺書騰地升起了不知名的火焰,程寂鬆開手去,看見烈火無情地吞噬著悽婉的陳詞。
夜間的風吹動著它,在其化成飛灰的一瞬間將它撕裂,一如過去被埋藏的悲慘回憶,徹底沒入深夜的空氣中。
悠遠的抽泣變成連綿的嗚咽。
程寂緩緩低頭,不知不覺間,他居然來到了1號樓4層,當初那個案發的安全通道,而他,正撲在視窗上,半個身子探到了樓外。
他伸著一隻手,緊緊抓著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男孩面露恐懼,淚水在他澄澈的眼睛裡打轉,胸前的紅領巾隨著幼小的身軀輕輕搖曳。
“抓緊了!”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但聲音是從程寂的喉嚨裡傳出來的。
程寂頓時明白,此時的自己,就是三年前的白衣青年,也就是快遞小哥吳騰飛。
這是幻境,亦是時光在倒帶,它在對一個跨越時空而來的扮演者深情傾訴。
只見樓底下圍了一大圈的人,零零總總至少達到了數十個,可是,他們就只是抬頭仰望,甚至拿著手機拍攝。
“快來幫忙!”
吳騰飛喉中發出的聲音變得十分艱難吃力,他的臉頰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熱漲紅,代入回憶的程寂知道,吳騰飛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一個不慎,吳騰飛自己也很有可能摔死。
汗水沿著髮梢滴落,順著手臂緩緩流向孩子,攫走最後的餘溫。
再撐一會,就一會!
一條生命或許就能得救!
吳騰飛注意到孩子無助的目光,明明亮如晨星,卻丟失了存活的希冀,好像是在陷阱中逐漸流血而死的兔子。
他沒有力氣再吶喊了。
但是他的心中一遍遍地在重複,在向天呼號:“快來救這個孩子!”
可沒有人回應,人們只是看著,表情麻木且冷漠,甚至流露出興奮與詛咒!
這並不是他們的私事,他們不想當英雄。
他們只是想當一個旁觀者,或哭,或笑,或驚恐,然後見證一條鮮活生命的隕落,他們是冷漠風氣的化身,是人生悲劇的看客。
手,慢慢鬆了。
下墜前的孩子直直地望著吳騰飛,沒有責備,沒有悲愴,他就是這麼眨了眨眼,然後飛速地遠去,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沒有驚叫,沒有歡呼,場面是無盡的死寂。
鮮血從後腦處向著四周蔓延,如同一朵盛開的鮮花,裝點著褪去顏色的灰白道路。
孩子依舊望著天,彷彿湛藍的天際會收割走他最後的呼吸。
不——
那是痛徹心扉的心聲,愧疚、自責,如同滔天的洪水席捲著吳騰飛。
他看到了!在那滿是淚水與恨意的視野裡,他看到了所有冷漠者的相貌。
那是懷抱著黑貓的倦怠男子,那是在諸多老太太之間混跡的油滑老頭,那是捂著女孩雙眼的中年夫婦......
他爬回了樓道內,抱著自己的雙腿發呆,不多時,一個身著華麗的婦人指著他的鼻子喝罵:
說他是推搡孩子墜樓的人。
沒有人為他作證,沒有人為他的勇敢行為撐腰。
畫面漸漸模糊,程寂看到了被各種油漆潑灑的住宅,網路上鋪天蓋地的汙衊與辱罵,更看到身患癌症躺在醫院裡的呂琳被一幫社會上的激進分子堵著門唾棄,直到那身著白衣的影子留下絕筆,從窗戶一躍而下,方才落幕。
啪!
一聲巨響彷彿將程寂從回憶拉回到了現實。
他望著遺書末尾,上方有著吳騰飛最後的留言:
你先走吧,我隨後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