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歸鄉(1 / 1)
xx05年,晚秋。
這裡是浙城的一處大村落,屬於是幾個小村莊的集合體,人口規模比得上剛起步的市中心。
由於還沒趕上城市化的節奏,高矮不定的房屋擠在一起,相互之間僅僅就一輛三輪車的寬度,內部是四通八達的蜘蛛巷子,村民出入全靠人手一輛的腳踏車,有面子點的,則是戴著墨鏡,開著進口的摩托。
道路兩側,是排水的溝渠,雨天積攢的雨水,生活中的廢水,都從這條水溝向外流去,那是出奇地髒,在夏季就散發著陣陣異味。
抬起頭,比過路的人高出兩米左右的高度,就是各種低垂的電線,黑漆漆的,有拇指粗細,每隔一段路就架設在一根立柱之間,纏繞在一起,無比凌亂。
有時在開闊地還會有一兩盞路燈,是那種類似十字架的款式,沒有任何精美設計,只講實效,左右兩根木板垂著兩顆小功率的燈泡,勉強用以照明。
至於經過村莊的主幹道路,則是沿著村子外圍稻田繞一圈,這就導致部分家中富裕的村民無論如何都開不進村停車。
“這破地方的路還是這麼差,坑坑窪窪的,都是泥!我今天剛洗的車......”
一輛高檔的日系小轎車停在了距離村口兩三百米的大榕樹下,開車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棕紅色的長襯衫,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一旁,燙了一頭捲髮的女人撇了撇嘴:“那又怎麼了,這幾天可是關鍵時候,總得來一趟啊,平時都跟你住在市裡,一年到頭也就來這麼一兩次好吧?”
“有什麼好來的,耽誤老子賺錢,咱們開潔具店,一天淨利潤幾百呢!”男子將車輛熄火,拉緊了手剎,注意到了村裡人好奇的目光,“咱們錢都不賺,還要倒貼錢回來看你家那剩一口氣的老頭,圖什麼啊,你看那幫土老帽看咱們車的眼神。”
“圖什麼?當然是遺產啊!我以為我想回來看他?”女人似乎對自己父親瀕死並沒有多少感情,從包裡拿出來一件白色襯衫讓男人換上。臨近喪事,不能穿得大紅大綠的,惹人詬病。
“什麼狗屁遺產,老傢伙有多少錢我還不知道嗎?每個月生活費都是咱們資助的,唯一有點價值的,就一間老房子罷了,你家兄弟姐妹六個,就算平均分,也就拿一兩畝地,加上這老屋的一小塊,頂天也就加個十平方。”男人嘴上雖然不樂意,但還是快速地更換好了衣服,“要我說,早點讓老傢伙嚥氣得了,我們的那一份地就轉賣給你那些姐妹,換成現金就好。”
聞言,一絲怒意浮現在女人眼角,她當即伸出做了精美指甲的手惡狠狠地揪著男人的手臂,壓低了聲音:“你給我小聲點,孩子還坐在後頭呢,當心他到時候向著那幫當舅當姨的學。”
兩人隔著後視鏡望了孩子一眼,七八歲左右的孩子正是最皮的時候,坐了十來分鐘的車就鬧得要死要活地,當下終於到了目的地,恨不得開啟門衝出去。
“小翔下車後等一下媽媽,不要亂跑,知道嗎?”女人叮囑了一句,示意男人開啟門鎖,放任孩子下車。
“知道了,真囉嗦。”叫小翔的男孩跳下車,在長時間的乘車後,鄉野裡的任何事物都能引起他的興趣,新奇得很。
見狀,捲髮女人壓低了聲音說道:“你別太大意,我那些兄弟姐妹你又不是沒接觸到過,個頂個的精明市儈,誰知道會不會搞一個遺囑之類的東西出來,把我們該分到的全給吞了。”
“另外,我聽別人說了,下一回的五年規劃,怕是要把這一片全都劃歸到開發區域裡,如果是真的,你想想這麼一拆得分到多少錢?”女人喋喋不休地說著其中利害,讓一心想著掙錢的男人聽得一愣一愣的,臉上的嚮往之情更盛了幾分。
若真是這樣,那今天算是來對了!
車裡的二人相視一笑,多年夫妻的默契頓時明白了對方的意圖,隨後,兩個整了整儀表,裝作火急火燎地模樣,帶著小翔往村子那間熟悉的房子趕去。
此時,屋子裡外都站滿了人,幾個上了年紀的女子聚在一起,手上拿著紙巾,紅著眼,哭喪著臉在說些什麼。她們的長相與捲髮女人十分相似,但更為年長,臉上多了幾道深深的皺紋。
見捲髮女人姍姍來遲,她們擺出的哭相瞬間一收,像是久別重逢一樣熱切地迎了上來,挽著捲髮女人的手腕。
“幾個姐姐,我來晚了。”捲髮女人也生來是演戲的料,早前在車上有多嫌惡,現在就表現得多親暱,一口一個姐姐辛苦了,順帶編造著自己這一路上有多麼艱辛,自家男人有多靠不住,隔三岔五給她闖禍。
幾個姐姐也是跟著應和,說什麼哪家不是這樣,就是這操心的命......
其餘的幾個男人各自站在遠處,有的佯裝撥打電話,有的則是埋著頭抽菸,相互之間連句話都不講,只是冷眼打量著。
寒暄過後,捲髮女人終究是磨去了耐心,只見她擺出一副擔憂的樣子,不安地說:“爹的情況怎麼樣了?”
幾個女人面色一變,互相看了看對方,終究是閉著眼搖了搖頭。
就在不久前,已經嚥氣了。
啊——捲髮女人的聲音都發了顫,像是剋制著自己悲傷的情緒,身子一軟就要摔倒,還是幾個姐姐堪堪將其扶住:“爹......已經走了?怪我,我來的太晚了......”
捲髮女人當即掩面哭泣起來,不論其他人怎麼安慰,就是不抬起頭。
就在這個時候,不諳人情的小翔繞過了自己的父母,朝著屋內望了望。
他也不懂母親為什麼要哭,一點也不像在家裡時候那麼叱吒威風,以往都是兇得像頭老虎,但凡敢頂嘴,老早就被揍得屁股開花了。
如此想著,他望向了屋內,老舊的土屋裡沒有電燈,唯一點著的,就是蠟燭,分佈在屋內的幾個角落,不算亮堂,但是基本能夠睹物。
屋子分為外和裡,也就是現代概念裡的一室一廳,自家的外公就躺在床上,頭上枕著四四方方的白枕頭,雙手平放在身側,嘴唇微張,微微露著牙齒,像是睡著了一樣。
在床前,放著一隻細長的木凳,足以讓兩三個人同時就坐,是尋常農村酒席常用的工具,與方形的桌子十分相配。
小翔往前走了幾步,看到木凳上放著一口瓷碗,裡頭盛著類似油一樣的液體,一根雪白的燈芯就浸泡在其中。
這玩意可真像是一根麵條......小翔笑著,伸出手戳了戳燈芯,感覺指尖溼淋淋的。
而後,他將燈芯朝著外部一推,在頂端燃燒的火焰就立即蔓延了下來,它焚燒掉暴露在空氣的燈芯,重新回到一開始的高度,讓小翔感覺無比神奇。
“別動......”
一聲沙啞的聲音傳來,在屋裡迴盪,語氣有些嚴肅。
小翔轉了轉腦袋,四周並沒有其他人在,只有燭火飄蕩,在牆上映出煙霧的虛影。
他沒有害怕,他從小也沒有被灌輸這一類的概念,只覺得眼前的東西有些非同尋常,動了就能發出聲音。
說起來,他對眼前的外公也沒有多少印象,因為他總聽媽媽說,外公這輩子就獨寵兒子,也就是他的舅舅,一家六個兒女,其中五個都是女兒,所以愛屋及烏,對孫子也極其疼愛,好東西往往都是轉了幾手才輪到小翔。
有了這種說法,小翔也就不跟這偏心的外公親密了,記事以來,似乎也從來沒讓外公抱過。
小孩子嘛,也分辨不出母親說的話到底是真是假,只是跟著家長的態度效仿。
“早點死......”小翔不假思索地將這句話脫口而出,他剛才在車上聽得一清二楚,因此在這空寂的房間內,不由自主地複述了一遍。
噹啷!
明明沒有風,油燈自動從凳子上翻倒,在小翔的身前摔成碎片,原本燈芯上的火苗頓時燃燒了起來,順著油流淌的方向蔓延。
小翔退了幾步,眨著雙眼,他親眼看到,原本安詳地閉著眼的外公在一瞬間睜開了雙眼,直直地望著天花板,面色青灰,而後如同雷霆般怒吼:
“誰教你的!”
小翔一屁股坐倒在地上,身軀如同篩糠般顫抖,繼而失聲大哭了起來。
聲音引來了在場的大人們,捲髮女子當先上來安慰孩子,其餘的人則是收拾著現場,以為孩子見到了這至親離世的場景而心態崩潰。
門外,捲髮女子一邊摸著小翔的腦袋,一邊上下晃動,從而令其安靜下來。
“告訴媽媽,是不是又闖禍了?”
小翔搖了搖頭,抵賴道:“外公罵我了......”
他以為這樣就能讓母親哄他。
“外公......”捲髮女人的表情僵在了原地,繼而有些慍怒,只見她一把將孩子扔在地上,“你再亂說一句?”
小翔縮了縮腦袋,他的視線隔著捲髮女人的臂彎下往遠處望去。
在土屋門口,混在各個姨丈之間,身影模糊的外公正揹著手冷冷地望向他。
嘴裡像是在斥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