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分隔的遺憾(1 / 1)
“這又是哪?”
程寂在聽到那聲質問之後,被強行轉過了身,在他的身後,原本的病房再度轉變為了一個清冷的街道,街道的一側是數十米寬的溪流,靠近水面的一側還有一條向下的階梯,直通橫跨溪流的橋樑底下。
他就站在階梯上方,微微低下頭去,就可以看到凸起的四方橋墩上放著許多紙板舊物,像是牆體一樣阻隔著外側的寒風,
而就在這個時候,衣著襤褸的無名正從裡邊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佈滿凹陷的鐵杯子來溪邊盛水。程寂這才注意到,無名在舊物堆裡搭了一個簡易的小帳篷,隔著老遠似乎能看到裡頭隱約有人待著。
“看吧,又是那個小孩在溪邊盛水喝,住這兩三個月了,裡邊還有一個雙腿癱瘓的,據說趕都趕不走,剛帶到孤兒院去就跑出來,你說怪不怪。”
“是嗎?你看這水多髒啊,他這也喝得下去?”
兩個夜釣的過路人不知何時倚靠在岸邊,對著無名的背影指指點點,語氣中既有些擔憂又有些感慨。只可惜,到頭來他們還是就這麼轉頭離開,沒有對無名說些什麼,只是隨口說了一句:“算了吧,別看了,這附近反正都要拆了,住在這除了些拾荒人,也沒啥大危險。”
人聲漸漸遠去,程寂注意到無名仰起頭看向釣魚人離去的方向,許是聽到了剛才的對話聲,淡漠的臉上閃過一絲無奈與落魄。
程寂不解,為什麼有進入孤兒院的機會,到一個暫時不愁吃住的地方還要逃出來,總比在這裡風餐露宿要好上不少吧?
可他不知道的是,無名的難言之隱就在於他的妹妹身上,由於癱瘓加上各類未知的病情,不少孤兒院表面裡雖然表示接納,但對無名的妹妹還是抱有疏遠排斥的態度。他們並不是討厭一個身體有疾的人,而是害怕隨之而來的鋪天賬單。
他們的錢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出於各界的資助才有經營的能力,斷然是不會統統押到無名的妹妹身上的。
所以,他們都同無名勸慰,說收養他一人可以,妹妹需要另行安頓。
但經歷過多次收養的無名哪裡會不懂這番話中深意,沒有多加猶豫,只是一次次地背起妹妹離開。
他們沒有行囊,兩個人就是家中的所有,一次次離開,然後一次次地回到原點。
程寂忽地有種疑惑,既然無名的妹妹病重到了這個地步,福利院院長什麼還要對她下手呢?他真的缺對方病弱的器官去拯救自己的命嗎?
見到了這些回憶,就等於接觸到了事件的核心,程寂相信自己這一次探索沒有走錯,只不過,幕後真正的答案還在等著他去揭曉,至少要在這些片段的回憶完全拼合之後。
漸漸地,隨著程寂的一次次轉身,時間也在一點點地推移,他可以看見平日裡來回出入的無名,直到一幫中年人佇立在樓梯旁將無名強行帶走的那一刻。
程寂如同透明人一樣站在混亂的中心,他親眼看見幾名壯漢用麻袋套走了外出尋找事物歸來的無名,幾個早已涼透的硬饅頭掉落在地上,彈跳了幾回之後,被那幫人無所謂地踩在腳下,被踩扁的同時也印上了淤黑的足印。
無名在麻袋裡掙扎著,不斷地求救,但是於事無補,只能眼睜睜地被帶進一輛無牌的麵包車,以極快的速度揚塵而去。
此時此刻,無名的妹妹顯然聽到了哥哥的呼聲,似乎努力地想要爬出來看一看情況,可是臨到邊緣,無名早就已經遠去,只剩下她那一遍遍的呼喚。
哥哥——你去哪了——
“所以最終帶走的只有無名一個人嗎?線索並不是完整的......”程寂喃喃著,雙眼忽然睜大,有一道靈感的電流劃過他的腦海。
“等等,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正當程寂想要繼續往下推導的時候,周圍的景象又重新變回了這地底的病房,而不遠處的過道里,無名正被一幫人拖拽到院長的面前。
此時在病床上的院長正坐在床頭輸液,疲憊的目光看到無名的時候明顯浮現了滿足的笑意,程寂見過那種眼神,完全就是絕望之下的人看到求生的稻草,滿是對活下去的期許。
面對此情此景,呆在地下一段時光後的無名已然知曉了事件的全貌,只見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不管不顧地磕了幾個響頭,再抬起頭時額尖已經冒血,只聽用哀求的語氣說道:“求你讓我走吧!我的妹妹還等著我去照顧,她一個人沒有自理能力,求你了,求你了......”
院長眨了眨眼,表情沒有任何起伏,哪怕無名描述得再無助,都讓他不為所動。
“照您的意思,他的妹妹我們沒有帶回來。”綁架無名的那幾名男子開口道。
“無妨,我也是剛得知他的妹妹是個病秧子,她救不了我。”院長微微頷首,轉頭瞥了無名一眼,“帶下去吧,這兩天就處理了......我不確定近幾周內身體會不會惡化,早換早放心。”
說著,院長擺了擺手,重新閉上眼睛。
可無名還在不依不饒地說著,直到被一幫人強行拖拽而走:
“求你了,我不能死,馬上就要入冬了......”
聞言,院長這才緩緩地睜開眼,拽了拽蓋在胸口的被子,重複了一句:
“是呀,要入冬了......”
這一刻,橋下的場景與地底的病房彷彿混合在了一起,一邊是無名痛苦的慘叫,一邊是無名妹妹低低的抽泣。
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兩邊的聲音都慢慢輕了下去。程寂也忘記了多少個日夜,他的腦海中依舊只有那交織的悲鳴。
再往後,程寂隱約看到,一幫人冒著霜雪聚集到了橋樑底下,一邊搓著手取暖,一邊竊竊私語,為首的一個撥開了那一個個紙箱,在一聲聲驚呼中拖出來了一具早已僵死的屍體。
那是無名的妹妹,死前依舊蜷曲著身體,臉頰消瘦,彷彿是在一次次寒夜裡的哭泣中迎來了死亡。
而另一邊,兩張並列在一起的病床上,一顆帶有溫度的心臟就這麼被小心地捧在手心,然後一點點地縫合進院長的胸膛。
程寂握緊了拳頭,他恨院長這卑劣的行徑,肆意奪走了兩個人的性命。他親眼看見,當失去生命的程寂被隨意丟棄在一旁等待後續掩埋時,一股股漆黑的液體正從無名的腦袋處浮現,然後順著病床落下,停留在院長所在的病房中。
無名是厲鬼產生的根源,程寂沒有猜錯,只是他沒有弄清楚無名、孩子們的鬼魂還有漆黑鬼影的關係。
但現在,程寂已經明白了一切,無名是一切的開端,他的死締造了漆黑鬼影的源頭,也就是這遍佈房間的漆黑液體,同時,也是從他的執念開始,一個個後續死在福利院中的孩子受到了影響,成為了從屍骨上覆生的冤魂。
“所以他的妹妹到頭來也沒有出現在福利院裡,我聽到的聲音,看到的人影,其實都是這些漆黑的液體所放映給我的。”程寂閉上眼,無名的妹妹反反覆覆的存在與消失,讓他兜兜轉轉繞了好大一個圈,而到頭來,還是一場空白。
“怪不得無名如此篤定,地下的房間裡並沒有他妹妹的身影。”程寂喃喃著,若不是用那並不準確的遺留線索掐中了無名情緒的“命脈”,他也不會走到現在這一步。
程寂的意識緩緩回到現實,他重新看到了捏在手中的一柄手術刀。
沒想到又要用這個工具進行收尾......程寂心中感慨道,逐漸地將刀尖對準院長的心臟。
院長依舊處在沉睡之中,從面色上看,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像是厲鬼在模仿病人的跡象,正因如此,程寂把刀逼向院長時,心中居然有一絲緊張。
他並不是害怕對活人下手,只不過當前的自己還沒有跨過心中的那一道坎。
突然,在程寂把刀尖抵住院長胸口的皮膚時,院長猛然睜開了眼睛,那雙蒼老的手驟然握住了刀面,任由鋒利的刃順著切割進掌心,流淌出汩汩鮮血。
程寂心中一驚,本能地想要收回手,可是刀就像嵌在了對方的手中,無論怎麼用力都無法收回了。
“糟了!”
這個節骨眼上院長的甦醒絕對不是一個有利的徵兆,程寂看向對方的眼睛,整顆眼瞳都變成了灰黑色。
不,這不是院長,準確來說,不是院長的主觀意識在控制著這具軀體,緊接著,院長的嘴巴微張,口腔內居然有著正在湧動的黑暗,同時傳來許多孩子的笑鬧聲。
它們就像是某種特殊的光碟,在院長的嘴裡就有一段段詭異的音訊傳出。
見狀,程寂的嘴也不由得張了張,他想起了紙條上的那句話:
大家都沒有離開,都呆在回憶裡。
“所以,回憶就是寄生在院長身上的這傢伙嗎?”
故事的根源消失,大家才是真正的死亡......
這句話又該何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