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虞芮有恙,主事問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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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前,潤州浙西觀察使衙門。

一身紫袍的曹確一邊眯著眼睛將細如白砂的鹽粒從指間撒下,一邊將他那繼承自粟特昭武九姓的深褐色長髯摸了又摸,臉上掛著些許捉摸不定的笑意。

這場面看得堂下侍立的蘇宏韜頭皮發麻,一言不發,他有些懷疑這顧柯是不是買了河東鹽池的青鹽磨碎了用來糊弄曹公。

但顧柯的二兄顧博一次性運來了整整六十石這類白砂鹽,即便顧氏在會稽郡再是豪富,一時間要在江東購得這樣巨量的青鹽,不引起各地坊市騷動也是不可能的。

更何況像曹公手中這樣白如砂石的鹽,只有上等的河東青鹽才比得上,而上等河東青鹽在江東價格昂貴且稀少,一個州縣寒門接連兩代無人入仕及第,再是家資豐厚也買不起整整六十石這每鬥三千錢的青鹽,難不成......

“好,好,好,好啊。”

曹確終於撒完了手中的鹽,他輕輕拍了拍指間鹽粒,又不顧體面地捏起幾顆放到嘴中仔細品嚐,一邊品嚐還一連說了幾聲好,眉頭舒展開來,顯然極為滿意。

案桌旁邊還擺著江淮鹽場普遍出產的大粒雜色海鹽,山南西道的火井鹽與幾塊色澤通透的河東青鹽,先前曹確已經親自比較過:

其中河東青鹽口感最醇正,井鹽次之,而江淮鹽場的海鹽最為苦澀斑駁,多食容易罹患疾病,一般也只有販夫走卒才會食用,稍有家資之人都會選擇井鹽或池鹽消費。

江東富庶,然而所產海鹽卻難見於本地豪富之家,便是因為以往這海鹽諸多不利,上不得檯面。

而今顧柯所製成託家中運送來此的白砂鹽則與青鹽不相伯仲,絕無通常海鹽的苦澀,賣相也頗為不俗,即便是中產之家也願意購入用於家中烹飪,在銷路上便有了更大的拓展。

曹確心中暗想:“顧家子當真是有幾分斤兩,即便他這鹽法最終未能交上萬石鹽來,想必也差不了多遠,有了這白砂鹽法,江東海鹽能得的鹽稅自是勝過以往許多,看來這鹽法改制已然是成了。”

隨即便命蘇宏韜將等在外面的顧柯二兄顧博喚到堂前,仔細詢問顧柯製鹽的產量,技法等。

顧博見浙西觀察使曹確親自跟自己問對,不由得也有些膽戰心驚,只得強自鎮定著按顧柯書信中所給說法一一道來,尤其是隱瞞了曬鹽法的真實效率,只按多出煮鹽法七成的產量來說,並強調了曬鹽法對季節的依賴。

這樣的敘述讓曹確更是感覺顧柯頗為靠譜,儘管在求官之時頗有狂言妄語的嫌疑,但真落地的時候卻還是很踏實,可堪一用,待明年若夏稅繳納不出岔子,自己遷轉他地之前便可以許顧家子一個前程。

心中有了定計之後,曹確便向蘇宏韜點了點頭,示意他已經同意了蘇宏韜先前的請求,這讓蘇宏韜長出了一口氣,心想蘇龠總算能脫身了。

不由得也有些感激地看了看顧博,他知道若是沒有顧柯託顧博帶來的這些白砂鹽作敲門磚,自己借顧柯之手替族弟蘇龠脫罪的企圖也不可能成功。

於是便與顧博一同告退後拉住他說:

“華亭顧府君所請與湖州鹽監聯合巡鹽事與顧氏欲得官鹽專賣之事,曹使相已準了。

本官在官署還有要事在身,不便親送顧二郎回鄉,某之族弟蘇龠之事,還請二郎替某向顧府君道謝,本官必有後報。”

顧博聞言也是大喜,心道此行四弟所囑咐的事已然全數完成了,總算不負所托,也連連拱手作揖道:

“不妨事,蘇副使且去,某自行返鄉即可,想必四弟也能還得蘇府君一個清白,那吳中嶽.....”

蘇宏韜冷笑著接過話說道:

“此人鬼祟伎倆早已被吾弟看透,更何況他一個窮酸破落的外來戶,身家性命全然系在吾弟之身,出賣恩主也求不來貴人青睞。

不過是趁著吾弟落難假意坦白過錯想要矇混過關,蘇龠吾弟心善不願過多追究,但某身為浙江西道觀察副使兼判官豈能讓他如願?必要他伏法方能解恨!”

言語間已是殺意凜然,不取吳中嶽的性命不會罷休。

顧博見狀頗有些兔死狐悲之感,心道若四弟此番未能功成,只怕不會比這吳中嶽的下場好過幾分。

兩人都默契地只是談論吳中嶽的叛變,而沒有將話頭引向真正的幕後黑手蘇州監軍使劉忠愛,彷彿蘇龠的遭遇只是遇人不淑罷了。

......

重九日後一旬,剛當值完從縣衙離開的顧柯跨上一匹溫順的青馬,向著縣城另一端的顧家商行方向騎行而去。

那日與王郢和劉氏達成妥協後,蘇龠已然官復原職,不過還需前往潤州觀察使衙門與浙西監察御史衙門走個程式,順便將吳中嶽和淫僧覺明帶到潤州審判後處斬。

楊箕抱著一杆繫著紅纓的七尺畫戟在門口等得不停打瞌睡,待得顧柯騎上馬後路過時踢了他一腳才猛地醒轉過來,連忙跟了上去。

不想顧柯到了顧家商行門口卻並未停下,反而繼續走了一段,看得楊箕直犯迷糊,心道郎君今日莫不是又犯了癔症。

顧柯騎到一間藥坊處方才停下,滾鞍下馬把韁繩交給楊箕,囑咐他將馬管好後徑直走進藥房抓藥去了,這時楊箕才恍然大悟,一拍腦袋說道:

“原來是給薛姑娘抓藥去了!”

先前楊箕領命將薛虞芮,淫僧覺明與那女子屍首一同藏在太湖上一艘鹽船上時,薛虞芮見楊箕等人闖入院內不由分說便將文牘收走裝箱,讓她一同離開,還以為是顧柯犯了什麼事要急著跑路,一時間擔心之餘又覺得是自己的命格不好,再次給身邊人帶來了災難。

心中忐忑之下又見到之前託庇於千佛寺時所遇見不守戒律的淫僧覺明和一具棺材,而楊箕等人在將那淫僧打暈捆好後,再囑咐她待在船上不要亂跑後便帶著兵器甲冑離開了。

她與一具棺材和先前曾對她有非分之想的淫僧覺明共處一船好幾日,一時間更是惶然不安,焦慮萬分,直到顧柯在重九日大破劫船湖寇,令劉氏徹底服軟後,才派人來接她回家。

薛虞芮此時已經因為過於憂慮而患病,一回到居住的小院就發起了高燒,抓著顧柯的手就又哭又笑地說起了胡話。

因為此時的醫療手段太過落後,大家見到這景象都以為她要挺不過去,建議顧柯早日準備後事,但顧柯堅決駁斥了眾人的失敗主義言論

並將他們趕出了院內,不許他們在薛虞芮面前胡言亂語。

於是為了好好照顧當前自己最重要的僱員,避免未來的事業因她的缺席而遭受損失

顧柯自行承擔了照顧薛虞芮的重任,每兩日當值結束後都會親自來到藥房抓藥,還派人去潤州,揚州,杭州等地尋求名醫。

在安排遊僧普惠為薛虞芮誦經祈福外(其實是為了安定薛虞芮的不安情緒),更是安排自己的侍女每半個時辰便要給薛虞芮用浸透了冰冷泉水的白疊布敷額

如此多番調理之後總算有了些起色,薛虞芮勉強退燒,脫離了危險。

但顧柯還是堅持親自為薛虞芮抓藥,惹得眾人都暗自腹謗郎君是不是有些太過寵愛此女,荒廢了正事。

楊箕在外面等了一刻鐘後,顧柯方才提著用油紙包好的藥走了出來,不再騎馬,與他一同步行回到顧家商棧旁的別院中。

途中楊箕多次用自己那雙狡黠中透著樸實的眼打量著顧柯,終於,他忍不住問起顧柯:

“郎君對那吳中嶽與蘇府君之事有何看法?

郎君既然如此看重薛姑娘,為何郎君不選擇與蘇府君合作反而跟劉監軍使一道合夥經營呢?”

在他和許多顧氏之人看來,顧柯如此看中薛虞芮只不過是為了向官復原職且有個在潤州觀察使衙門擔任實權判官的族兄的蘇龠示好罷了。

一介沒有孃家可以依靠的犯官家眷女子,在當今世人眼裡與樂籍娼女並無分別,更何況薛虞芮的確自賣入樂籍過,對顧柯這樣年少便得實權主政一方的青年官員而言,美色並不是一種稀缺的資源。

故而大家都猜測顧柯是想在與蘇州監軍使劉忠愛的勢力媾和後繼續與蘇龠維持良好的政治合作關係,所以才會如此關照蘇龠故人之女薛虞芮,先前的種種不過是一種對蘇龠的刻意表演罷了。

顧柯聞言也是苦笑,他總不能說自己自從與那“天魔”合為一體後腦中各種觀念發生了劇烈的變化,對女子並沒有時人常有的以家世來定貴賤的想法,反而是看中薛虞芮出眾的才能吧?

於是避而不談他為何對薛虞芮如此青眼,而是談起了自己與劉忠愛合作的理由:

“江南東道自貞元三年韓太傅卒後便一分為三,原本兼領兩浙的鎮海軍不復往日,時設時廢,如今浙西觀察使下轄各州中,蘇州潤州實乃其中最為要緊之處。

而除卻駐地在治所潤州的浙西觀察使衙門曹公及鎮海軍諸將外,浙西諸州中權勢最為逼人的便是這蘇州監軍使劉忠愛了。

他在蘇州監軍又兼領狼山鎮觀軍容使,監察兵馬數額約佔浙西兵馬員額三成,又佔據地利分鎮海之勢,與曹公乃是大小相制的關係,在江東便是代表聖人天子與神策軍諸中尉彈壓地方。

即便揭發了他的惡行,曹公又如何能簡單地將他驅逐呢?哪怕當真驅逐了他,長安還是會派另外的中官前來蘇州監軍,而新的監軍使可不一定有劉忠愛這般好說話

到時某想以副使之身行巡鹽正使之責推行新鹽法更是痴人說夢了,甚至被其搶功害命也不是什麼不可想象之事。

而與其合作則可讓顧氏商船在狼山鎮控制下的大江入海口處暢通無阻,還能一同分潤漕糧之利,總之某若想在這江東小縣有所作為,便繞不過他。

而蘇府君現今已然知曉了某的志向,又見識了本官鹽法的成效,即便某與劉忠愛合夥,哪怕是為了華亭百姓能得新鹽法之利,他也絕不會妨礙某。

今年之後他更是將要轉任他州為刺史,從此天各一方,見某如此敬重薛姑娘,也可稍安其心......”

說到此處,楊箕才發現他們已經回到了小院門口處,顧柯也沒有接著往下說,提著藥便走了進去,但楊箕已經明白了顧柯的意思,敢情郎君是打著“君子可欺之有方”的主意啊!

自從楊箕追隨顧柯以來,顧柯閒暇時都會教授他讀書識字,故而現在他不時也能唸叨幾句“聖人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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