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渤海駿馬,江東虎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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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過後,顧博和錢鏐領著一眾隨從便沿著大道往青龍港碼頭方向疾馳而去。

一刻不見到烏炤度差人送來的這批渤海駿馬,錢鏐一刻都安不下心來。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眾人已經抵達了人聲鼎沸的青龍港碼頭。

有趣的是,碼頭不遠處的青龍鎮上這時反倒人流有些稀疏,似乎大半個鎮子上的居民都跑到了碼頭旁去看熱鬧。

只見五艘三桅平底沙船靜靜停泊在松江入海口的港灣之中,一匹又一匹毛髮十分油亮光澤的高頭大馬從棧橋上被牽下。

江南極少能見到肩高超過四尺的駿馬,而現在,光是從其中一艘大船上被牽下的五尺駿馬就不止十匹,不時在圍觀人群中掀起一陣陣驚呼。

這等盛況甚至吸引到了許多路過的客商駐足觀看,嘖嘖稱奇。

“不知是哪位達官顯貴竟能一口氣買下恁多渤海駿馬,某在此地看了半天,牽下來的馬匹怕是超過半百之數了,可還未見船上卸貨有半分停歇。”

“嗨!你看那旗!‘渤海國忠部正司’,還是從海東那邊來的船!”

“沒準是給潤州鎮軍買的馬?”

有人耐不住性子,開始猜測這批駿馬的歸屬。

發聲者穿著身米黃色綢衣,一副行商打扮,下盤沉穩,指骨粗大,儼然是個長年習練武藝的豪梟之輩。

聽其口音也接近江北徐泗一帶人氏,身後跟著十好幾個佩刀護衛,一看便是外地來的鹽商。

“那怎麼這船隊不在丹徒卸貨反倒跑到華亭來了?一看你就不是本地人!”

聽到這話,旁邊的本地坐商不屑地撇了撇嘴,當即不服氣地出言反駁道:

“這馬一看便是徐浦場的顧少府買的,曹司空在徐浦新設了個寧海鎮,暫由顧少府以團練使兼領寧海鎮遏使之職,這新立的軍鎮自然是需要馬匹。”

“哦?顧少府不是那嘉興監華亭榷場的主官嗎?怎的又兼任了團練使?”

那徐泗客商也不惱,反倒笑著問了一句。

見此人一副和氣生財的樣子,這本地坐商也覺得自己先前說話語氣太沖了,於是也抱歉地拱拱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跟這位客商解釋了此事的始末。

“原來是這樣,如此說來,那顧少府當真是個文武雙全的奇才了?”

徐泗客商恍然大悟般點了點頭,隨即跟這名坐商揖別,騎上馬帶著一眾佩刀隨從沿著大道往徐浦場方向去,正好跟顧博和錢鏐一行人擦肩而過。

......

錢鏐迎面撞見此人只覺十分眼熟,但一時間卻想不來到底在哪裡見過,只好作罷,轉過頭跟顧博說:

“這人應當是去徐浦場買鹽的鹽商,身邊隨從人人帶刀,眉眼間更是有股狠戾之氣,想來必是與人廝殺過的。”

“到了華亭榷場,在寧海鎮軍的眼皮底下,他縱使是有千般武藝,也得乖乖交錢,錢大你可不要妄自菲薄啊!”

顧博聽錢鏐說這群人不像善類,心裡並不在意。

再不是善類,難道他們還敢在數百鎮軍保護,數千淨蓮社員注視下作亂不成?

那他們可真是嫌自己命太長了。

錢鏐苦笑一聲搖了搖頭,也覺得自己太敏感了。

他望向不遠處還在卸貨的三桅帆槳大船,感嘆了一句:

“也不知那位烏郎君派了誰來護送這批良馬,我真是擔心會有什麼閃失,教我無法交代啊!”

“哎,錢大休要太過焦躁,少不了你的馬!”

顧博聞言忍不住笑出了聲,好言安慰他道。

另一邊的棧橋旁,鼎新社船隊的幾名船長聚在一起,向東家派駐在青龍港碼頭的書辦登記了這次航行的經過,收益,損失等等事項。

書辦向他們再三詢問細節,核查無誤過後才在案桌上的印紙裡簽上了自己的姓名,按上手指印,同時也讓船長們簽字畫押。

若日後東家那邊向賣家核對情況,萬一出了差錯有對不上號的,船長和書辦都跑不了。

所以在這個環節上他們都很謹慎,不敢稍有閃失,船長之間還互相提醒,生怕自己會遺漏記錯了什麼。

待鼎新社這邊的人都做了記錄過後,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的白麵小郎君烏長祿連忙出聲提醒道:

“烏某還未見到顧少府家人,不知你家東主何時才會派人過來?若見不到顧少府的親眷,烏某可不會隨便把馬交給你這書辦!”

那名書辦無奈地攤了攤手,說:

“還請烏家郎君稍安勿躁,顧少府必會差人前來的。”

話音未落,一名年紀稍長,與顧柯樣貌有六分相似的壯年男子在滾鞍下馬,拱手作揖道:

“這位便是烏家的永壽小郎君?顧某因事來遲,讓小郎君久等,恕罪恕罪!”

(烏長祿表字永壽)

在他身後,一眾手持短矛,腰佩橫刀,頭戴兜鍪,身披胸甲的令使立即驅散了周圍圍觀的人群,將剛剛從船上轉移出來的馬群與閒雜人等隔絕開來。

日後令使們傳遞信報,斥候哨探,與敵廝殺可都仰仗著這些金貴的畜生,可不能在這裡出什麼損失,不然他們可就只能靠兩條腿硬走了。

正是趕到青龍港碼頭接應渤海來客的顧博一行人。

烏長祿見為首一人氣質沉穩,樣貌與顧柯六分相似,心道這估計便是顧少府的兄長了。

烏長祿也立即拱手作揖回了一禮,隨後便指著他身後被馬倌看管的馬群自豪地誇耀說:

“這便是吾家大兄卓如遣某自青泥浦越過烏湖海送往登州馬市,贈予顧少府的渤海駿馬!

想必顧家兄長在江東未曾見過這般雄壯的神駿吧?”

(烏炤度表字卓如;此處的青泥浦乃是渤海國西南端與登州隔海相望的一座城市,位置與今遼寧大連市基本重合。)

其貌不揚的錢鏐跟在顧博身後一言不發,烏長祿還以為他是顧博的隨從,便沒有和他見禮。

但顧博卻主動向烏長祿介紹錢鏐道:

“這位是錢大,單名一個鏐字,表字具美,乃是吾家四弟的結義兄長,也是吾弟治軍的左膀右臂,暫居虞侯一職,掌管一軍之耳目。”

錢鏐猝不及防,見顧博一臉鼓勵的樣子,他感激地看了顧博一眼,隨即不卑不亢地和烏長祿見過了禮。

烏長祿這才認真上下端詳了錢鏐一會兒,突然出聲問道:

“不知錢大兄武藝如何?可敢讓我在演武場上討教一二?”

儼然是要跟錢鏐過上幾招。

顧博暗叫一聲“不好”,心說自家四弟說得一點不錯,烏長祿這靺鞨兒當真是個武痴,見到習武之人便想跟人比武。

錢鏐也不露怯,笑著應下了烏長祿的挑戰。

他眼見烏長祿身後不遠處臨時搭建的馬廄圍欄內,成群駿馬不時發出幾聲雄渾的嘶鳴聲,心癢難耐,連忙問烏長祿道:

“可容錢某先試試這馬的成色?”

烏長祿聞言立即露出了那種對自家鄉土知名物產特有的自傲表情,挑釁般地說道:

“錢大兄可休要小看了這匹純血乘黃,肩高五尺四寸,掌寬,性情暴烈,從來都只服膺驍勇之士,在扶余府都鮮有人能馴服它。

錢大兄仔細莫要被它甩下背來,傷了身子!”

(渤海國扶余府大致在今吉林長春到四平的蒙東草原一帶,地勢平坦,西面隔遼水與契丹相鄰,以出產良馬而聞名。)

錢鏐也不回話,只是笑了笑,堅持要試試自己能否馴服這匹性情暴戾,用山海經中神獸來命名的純血神駿。

烏長祿示意馬倌將那匹乘黃牽出圍欄,把韁繩交到錢鏐手中。

乘黃見自己的韁繩一離開馬倌的手掌,立刻便從粗大的鼻孔中撥出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流,灼得人直欲躲閃,不敢與它高貴威嚴的瞳孔對視。

這匹肩高几乎和錢鏐嘴部平齊的神駿並未直接表現出它暴烈的脾性,反倒近乎無視了錢鏐的靠近,似乎根本沒有把這個其貌不揚的年輕男子放在眼裡。

錢鏐往日只騎過肩高不足四尺的劣馬,手一接過這匹乘黃的韁繩便忍不住高聲讚歎了一句:

“好馬!且看我如何降服!”

說罷他便伸出手試圖撫摸乘黃頸上茂密的淺黃色鬃毛。

烏長祿在一旁露出了看好戲的神情,顧博見狀也皺了皺眉,有些擔心錢鏐會出什麼意外。

乘黃修長而不失力量感的脖子被錢鏐粗糙的手掌一碰,它便憤怒地圓睜雙目,側過腦袋,用那隻直徑達兩寸的巨大眼球死死盯住了眼前這個膽敢冒犯自己的人類。

“希律律——”

這匹來自遼河東岸,曾長年賓士在渤海國扶余府廣袤原野上的強壯駿馬當即就發出了一聲憤怒的嘶鳴,試圖掙脫韁繩的束縛。

它將兩隻前蹄彎曲,僅憑兩隻粗壯的後腿人立而起,形態宛如撲食的山中猛虎,目標直指拉住它韁繩的錢鏐。

倘若被這體重超過千斤的神駿給實打實踹上兩腳,即便是精通武藝的錢鏐,只怕不死也會重傷。

顧博見此情形幾乎要忍不住出聲叫錢鏐鬆手逃命了,但他眼見錢鏐似乎半點害怕的意思都沒有,只好按捺住了內心的焦慮,強自鎮靜下來。

與他那深受儒學薰陶,能憑文才在唐朝賓貢科舉裡考中進士頭名入仕的長兄烏炤度截然不同,烏長祿繼承了那在山中雪野裡掙扎求生的黑水靺鞨先祖勇武好鬥的特質,堪稱是聞戰則喜。

見到出眾的駿馬和精美的兵器比見到絕世美人還要痴迷,欽佩技藝純熟的武士勝過尊重父兄。

若不是長兄烏炤度與他乃是一母所出,更是幾乎親手把他帶大,時時將他帶在身旁保護,他恐怕連自家兄長都不會輕易服從。

如今見到錢鏐和這匹乘黃神駿之間殊死搏鬥,互不相讓的場面,更是幾乎讓他的鮮血沸騰起來。

為了刺激錢鏐,也為了讓這場人馬間的對抗更具傳奇色彩,烏長祿當即便朝錢鏐高聲喊道:

“倘若錢大兄當真能降服這匹乘黃,烏某願自掏腰包為顧少府買下這批駿馬中的一半,白白贈予鼎新社!”

此言一出,不僅在場的錢鏐和顧博等人被烏長祿的大手筆給震驚了,就連在一旁觀看的圍觀群眾都不禁發出了讚歎聲:

“不愧是渤海國高門出來的郎君,這等揮手就送出數十匹駿馬的大手筆,只怕在潤州揚州也難找出幾個!”

也有人見這匹乘黃性情暴烈,體格遠超尋常駿馬,擔憂地說:

“賞格雖高,卻也不是那般好拿的。那乘黃如此桀驁難馴,兇悍異常,我看這錢大也從未見過,只怕是凶多吉少啊!”

......

烏長祿追加的賞格和圍觀者的驚呼並未讓錢鏐心神動搖,他始終冷靜地觀察著眼前這匹黃色駿馬的肢體動作,也絲毫沒有鬆開手中的韁繩。

他與乘黃在廄舍外的平坦空地上保持著一個微妙的距離不斷周旋,不時彎腰躲過乘黃致命的踢擊,又不斷貼近它健碩的身軀,試圖翻身上馬來進一步控制它的運動。

在一旁觀戰的烏長祿只覺自己心跳重得如同擊鼓,眼窩兩側的太陽穴被泵動的鮮血刺激得不斷鼓起又落下。

錢鏐靈巧而不失力量感的躲閃在他眼中宛如是在與性情暴烈的乘黃共舞一般,危險而又驚豔,讓他回憶起故鄉山林中老練的獵人在雪地裡狩獵巨熊時靈活的遊鬥。

原本覺得此行護送馬匹會很無聊的烏長祿見到錢鏐馴馬的英姿,現在卻恨不得能以身替之,只覺得不虛此行。

終於,在接連躲過乘黃幾次踢擊後,錢鏐察覺到乘黃氣息變得有些紊亂粗重,動作也變得緩慢了許多。

“看來自己消耗乘黃體力的嘗試沒出錯,頻繁地人立而起踢腿攻擊即便是對這匹駿馬而言也是一種沉重的負擔。”

錢鏐心想。

他找準時機,在向前邁步的同時將手中的韁繩在拳頭上纏了幾圈,以免到時候上馬一個不注意韁繩脫了手。

“嘿,好個天生神力的畜生,總算輪到你耶耶我還手了!”

錢鏐大喝一聲,用一手握緊韁繩,另一隻手猛地抓住乘黃頸上的鬃毛,全身發力一躍而起,穩穩地坐上了乘黃的馬背。

“籲!”

“希律律!!”

激烈的人喊馬嘶交錯在一起,一時間讓旁邊的觀眾們有種身處戰陣之中的錯覺。

幸好這匹乘黃提前裝好了鞍具,不然錢鏐還真沒這麼容易就能坐穩。

可即便被錢鏐飛身坐在了背上,這匹乘黃仍舊不肯屈服,不時猛地踢蹬後腿試圖把錢鏐掀翻下馬。

但能同時藉助身體,鞍具和韁繩來控制馬匹的錢鏐,比他起站在地上時可就難纏多了。

錢鏐始終沉穩地用雙腿夾緊馬腹,不讓自己的身體脫離乘黃的背部,同時另一隻手還不斷撫摸乘黃的頸側,試圖讓暴烈的駿馬冷靜下來。

見此情形,儘管錢鏐還沒完全讓乘黃服從自己的控制,但烏長祿卻已經大呼過癮地鼓起掌來:

“錢大兄已然將這匹乘黃拿下了,當真好漢子!烏某說到做到,這批駿馬,半買半送,就此交割給鼎新社了!還有隨行的四十多名馬倌牧奴,其身契也一同交予顧少府。”

烏長祿話音未落,乘黃便發出一聲哀鳴,垂下馬首,喘著粗氣不再猛烈掙扎。

劇烈的對抗讓它渾身都被汗液給浸溼了,那漂亮的頸上鬃毛如今沾上了汗水也不再威風。

乘黃儼然是已經認命了,屈服在錢鏐這醜漢子的淫威之下。

顧博心有餘悸地摸了摸額頭,入手只覺冰冷黏滑,顯然是在自己觀戰時出了一頭的冷汗。

圍觀的眾人見狀更是忍不住為錢鏐高聲喝彩:

“錢婆留當真神勇!”

幾個臨安縣來的客商更是漲紅了臉大呼小叫,見到同鄉在人前表現得如此神勇出眾,他們也與有榮焉。

安撫好乘黃後,錢鏐飛身下馬,再把手中的韁繩遞給了滿臉都是敬畏神情的馬倌,讓他把乘黃牽回廄舍休息,順便給它洗洗身子。

隨即錢鏐便走回到顧博身前笑著拱手說道:

“幸不辱命!”

然後又朝烏長祿作揖說:

“多謝烏小郎君贈此寶馬!錢某代顧少府先行謝過了!”

“寶馬配英雄,合該如此!烏某以往在江東只佩服顧少府一人,如今又多了錢大兄,當真是不虛此行!”

烏長祿蠻不在乎地擺了擺手,絲毫不在意這些在江東價值共計數十萬錢的優秀馬匹。

此次他一共從登州馬市和渤海國內帶來了一百三十九匹駿馬,除去在海上因病死亡的六匹,抵達青龍港碼頭交付給鼎新社的,總共有一百三十三匹渤海駿馬。

這些馬匹的數目和平均素質,足以讓潤州鎮軍也眼紅嫉妒得要發瘋了。

如若不是烏炤度親自安排,顧柯就是拿幾千貫錢恐怕一次性也買不來這麼多渤海好馬。

鼎新社原本談好的價錢其實就已經是半買半送的一千三百貫錢,而烏長祿大手一揮又給減去了一半的價錢,這份人情當真是值錢得沒話說。

不過顧柯事前就交代了不能讓烏氏覺得自己是單純賣人情吃大虧,他要的東西還不止這一百來匹馬這麼簡單,不能弄成一錘子買賣。

顧柯讓二兄顧博代替自己親自來接應便是為了談及此事,如今馬匹拿到手了,那回程時自然也不能讓烏長祿就這麼空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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