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殘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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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楊箕率領軍法司督兵將陳萬虎等垂頭喪氣的罪將押送至大營內,等候顧柯的發落。

昨夜被上虞守軍襲擊的前軍小寨改由李延年率吳鉤都駐紮防守,夜間在營門外三十步即密佈火炬,再有錢鏐率三十名遊騎令使在旁遮護,防止再被城中守軍夜襲。

寧海鎮大營主將牙帳內,顧柯坐在堂上,冷漠地俯視著被督兵摁倒在地的陳萬虎,用眼神示意楊箕宣讀昨夜的戰況:

“昨夜第二都在前寨共計有七十六人駐紮,輔兵二百三十五人,民夫三百一十一人……”

“根據斬獲敵軍首級和騎軍口頭報告統計,昨夜敵軍襲營兵力不會超過六十人。”

讀到此處,楊箕不由自主地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後,才用冰冷的聲音繼續說道:

“今晨清點人數,共有二十九名正兵,四十四名輔兵傷亡,民夫死難、失蹤者共計七十一人,傷者五十八人,兩座木樓,五座營帳燒燬,軍器,糧秣,騾馬損失尚未統計完畢。”

“副隊以下,第二都共有十名軍將戰殞,屍首都已收殮完畢。”

等到軍法司都虞侯隱含怒意的話音落下,帳內的氣氛陡然凝固,被剝去衣甲,披頭散髮跪倒在地的陳萬虎更是痛苦地閉上了雙眼,不為自己作任何辯解。

在聽到楊箕公佈的統計數字前,帳下眾將中原本還有人打算為陳萬虎求情。

可昨夜一戰這慘烈的損失一經軍法司公佈,寧海鎮諸將瞬間便再也沒有人敢出來為陳萬虎疏忽大意之下造成的慘狀辯解了。

自寧海鎮成軍以來,還從未有過如此巨大的損失。

先前在石城鎮一戰中,吳鉤都與近乎十倍於己且佔據地利的敵軍廝殺,總傷亡也沒有超過十五人,死者更是僅有六人,且傷者大多都能在傷情恢復後回到營中。

而第二都與上虞守軍間的這一場夜戰,陳萬虎以絕對優勢兵力和主場優勢竟然能損失如此之大。

倘若沒有安延昭和楊箕率領令使騎卒截殺了敵軍大部,甚至寧海鎮軍昨夜一戰的傷亡比還會更難看一點。

這樣血淋淋的現實,是無論如何狡辯都解釋不過去的。

等了快一刻鐘後,顧柯才緩緩開口問道:

“陳萬虎,你可知罪?”

“末將防備疏忽,賊軍趁虛而入,殺傷甚重,致使我軍銳氣受挫,罪不容誅,任憑發落。”

陳萬虎不敢抬頭看顧柯的眼睛,雙眼失神地望向地面,喃喃自語道。

他至今還沒能從麾下眾多日夜相處的袍澤,因自己的疏忽大意而殞命的殘酷現實中回過神來,昔日在徐浦團結營中的音容笑貌縈繞於陳萬虎的腦中,久久不能散去。

昨日因為軍議,而讓隊正陳萬虎替自己代為管理第二都的都頭徐重進,此時腸子都悔青了。

一想到第二都金貴計程車卒死傷在不明不白的夜襲中,他就恨不得親自執行對陳萬虎的斬刑。

顧柯原本還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搖頭嘆息了一聲。

收拾好心情後,顧柯冷聲問道:

“楊都虞侯!依本鎮軍法,寧海鎮第二都隊正陳萬虎,該當何罪?!”

眾將聞言神色一凜,心知顧團練使要對陳萬虎從重處罰,以儆效尤了。

“翫忽職守,坐律當斬。”

楊箕同樣冷聲回應道。

“徐押司,劉押牙,李都頭,錢都虞侯,爾等可有異議?”

顧柯環視一週,詢問帳中各將對楊箕向陳萬虎給出的處罰意見有無異議。

錢鏐第一個站出來叉手行禮,肅容說道:

“末將以為並無不妥,使君可知慈不掌兵,對翫忽職守之敗將,切不可有婦人之仁,致使軍律敗壞,營規不行。”

徐逸和劉萇二人則面無表情,見怪不怪,不置可否。

極其恪守軍法的李崇貞厭惡地瞥了陳萬虎一眼後出列叉手行禮說道:

“楊、錢二位都虞侯所言極是,末將李崇貞附議。”

“末將李延年附議。”

“末將徐重進附議。”

“末將姚師同附議。”

......

昨夜因立下戰功而升任副都頭,得以旁聽軍議的安延昭百無聊賴之下,也跟著高聲應了一句:

“末將安延昭附議!”

聲音之大,惹得帳中眾將紛紛側目。

擔任軍法司和吳鉤都虞侯的李崇貞立刻警告安延昭道:

“軍中無故咆哮失儀,警告一次,若敢再犯,依軍律打二十軍棍。”

嚇得安延昭連忙把嘴給捂上,使勁搖了搖頭,表示自己再也不敢了。

經過安延昭短暫地打岔後,這場營中審判也快走到了尾聲。

陳萬虎無可避免地成為了寧海鎮軍建立以來第一個因為觸犯軍法而受斬刑的軍將,他的教訓想必會警醒一大批自覺已經有了“名將之姿”而生出驕橫之心的寧海鎮軍將學會謹慎。

隨著萬念俱灰的陳萬虎被兩名督兵押送出去,送至演武場處刑臺斬首示眾,昨日夜裡驟然爆發又迅速結束的一場遭遇戰就這樣告一段落。

但戰後的總結才剛剛開始,處理了此戰的第一責任人後,顧柯立即就在牙帳內舉行了緊急軍議,商討對策。

“木樓攻城之事,還需繼續,營前小寨繼續加強防禦,夜間多設火炬,不可再讓賊軍趁虛而入。”

顧柯先給會議定下了調子,先前在船上敲定的攻城方案大體不變。

李延年忍不住開口說道:

“顧使君,可容末將詢問一二?”

“李都頭請說。”

顧柯點點頭,示意李延年暢所欲言。

“聽陳萬虎和第二都各夥十將、士卒所言昨夜賊軍襲營經過,不似是專為殺傷我軍而來,反倒像是虛張聲勢,另有所圖。”

李延年躊躇了一會兒後,還是決定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他知道自己這話可能會引起寧海鎮眾多同僚乃至顧柯本人的不滿,因為這無異於是進一步羞辱了在昨晚的夜襲中損失慘重的第二都。

但顧柯的神色卻並未變化,反倒是點頭鼓勵李延年繼續說下去。

得到了顧柯的認可,李延年這才放開手腳分析起來:

“倘若敵將對山川地勢略有所知,便應當曉得,在我軍攻克曹娥埭後,上虞縣城實已不足守。

此時官軍與賊軍之形勢,恰如一個月前四明山匪奇襲奪取上虞時一般,只不過攻守勢異,上虞賊軍坐困愁城,深陷死地,已成孤軍。”

“即便出城夜襲,也只能延緩其敗勢一二,救不得這支孤軍性命,我軍立寨大小相望,防備嚴整,縱有小失,亦不可能任其數十人倒卷珠簾,一鼓而下。”

“而賊軍在燒燬我軍兩座木樓之後便立即丟下其餘兩座未竣工的木樓後撤,試圖逃脫,並不戀戰,顯然意不在此,這奇襲只是佯攻!”

說到這裡,李延年換上極為肯定的語氣,指著曹娥埭大聲說道:

“故我判斷,上虞賊軍出城襲營實則意在傳信於西岸賊軍主力,尋機發兵重奪曹娥埭,解上虞之圍!”

“李都頭所言,可有證據?”

顧柯聽到李延年如此分析,對他的判斷已然信了八分,但軍議不是說給自己一個人聽的,為了取信於其餘諸將,顧柯還需要讓李延年舉出證據。

寧海鎮其餘各將也紛紛把目光投向了李延年,希望他能給出更有說服力的證據。

有顧柯撐腰,李延年終於丟出了殺手鐧:

“昨夜末將率十名吳鉤都將卒在曹娥江邊巡哨,抓獲一名形跡可疑之人,審訊過後確定為賊軍斥候,身上有蠟丸藏書,現在人就關押在大營監牢之中。”

顧柯聞言立即下令:

“楊都虞侯,速遣兩名督兵至營中監牢將李都頭口中所言賊軍斥候提來此處。”

不一會兒,一名手腳都被麻繩捆綁,口中還塞了破布團的狼狽賊軍便被送到了牙帳內。

與此同時,李延年也展示了從此人身上搜出的蠟丸,其中有一封字跡潦草的書信,內容果然如李延年所說,是上虞守軍在向西岸賊軍求援。

人證物證俱在,李延年的推論再無人懷疑,那麼緊接著應該討論的便是應對之策了——到底是繼續全軍圍攻上虞,還是圍而不攻,回頭去曹娥埭埋伏可能存在的賊軍援兵?

寧海鎮諸將大多想要圍點打援,先對付曹娥埭方向的敵軍主力,將攻城的苦差事交給明州方向的官軍。

顧柯沉吟片刻後,下定決心朝眾將說道:

“眾將聽令!”

“喏!”

“寧海鎮軍法司都虞侯楊箕,第二都都頭徐重進,第三都副都頭安延昭,率第二都兵馬與五百輔兵守住大營,利用木樓和營磐打擊城中守軍。”

“末將領命!”

楊箕,徐重進和安延昭三人聞言一齊出列,叉手低頭行禮表示自己領命。

“寧海鎮押司徐逸,寧海鎮押牙劉萇,吳鉤都都頭李延年,吳鉤都虞李崇貞侯,軍令司都虞侯錢鏐,各率本部兵馬,隨本使乘船回曹娥埭!”

“喏!”

最後被顧柯點到的寧海鎮軍將紛紛拱手作揖,齊聲應喏。

下達了新的作戰命令後,顧柯宣佈軍議結束,諸將各自回營準備出征。

待所有人都離開了顧柯所在的中軍牙帳後,他才露出了幾分疲憊的神情。

昨夜岸上爆發戰事時,顧柯正在和徐逸,劉萇等人分析會稽方向傳來的訊息。

驟然聽到岸上傳來的喊殺聲,顧柯曾忍不住想立即登陸接管指揮主持反擊,但卻被徐逸攔住了。

顧柯轉念一想:

“夜間營中本就難辨敵我,若自己貿然上岸,很容易加劇營中的混亂局勢,只不過是亂上加亂。有楊箕等人在場,或許很快就會結束。”

寧海鎮軍並非沒有過夜戰的針對性訓練,更不是沒有軍官在營中主持秩序,越俎代庖很容易激起更大的亂子,讓軍官們恢復秩序的努力付諸東流。

看岸上火光的範圍,敵軍襲擊的目標顯然只是營前的小寨,並沒有波及到後方的大營。

後面事情的發展也如顧柯所預料的那般,小寨內的戰鬥也很快就結束,大營中的援兵甚至還差點將出城襲營的敵軍全數留在城外,讓他們偷雞不成蝕把米。

但小寨中的損失之大也當真是觸目驚心,直接因為賊軍攻擊而損失的人數,只佔了總損失人數的三分之一不到,其餘全都是自相踩踏造成的。

“這殘局,還真是不好收拾。”

顧柯嘆息一聲,將案桌上擺著的會稽信報合上,不再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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