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浴血(一)(1 / 1)
“啐!直娘賊,合該教他徑直縮回孃胎裡去!恁地會跑!”
望著楊存珪麾下數路人馬在寧海鎮兩翼披甲銳卒方陣的掩護下迅速撤入內寨,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拿下低矮外郭城的龐仲平和陳嗣元只覺得無比鬱悶,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為了防備山越賊軍發動火攻,楊存珪甚至還在內寨的外圍挖出了兩道短壕溝隔離帶,阻絕民房起火延燒至碼頭周邊。
在內寨中間還有高出城牆五尺的箭樓,寧海鎮仍舊架設了弓弩用來壓制進城的敵軍,攻破城牆和城門只不過是戰鬥的開始,想要拿下曹娥埭可沒這麼容易。
三十餘名寧海鎮甲卒在寨門後方整齊列陣,在拒馬、鹿磐等戰具後方架設長牌盾車,再以白杆槍,闊頭槍等各式步槊配合後方的長弓手嚴陣以待。
哪怕山越賊軍能湊出五十個具裝甲騎一齊殺入,想要短時間內突破楊存珪設下的防線也是難上加難。
“嗯?!誰放的火?”
陳嗣元在城牆上解甲暫歇時突然發現碼頭方向升起了幾柱狼煙,不由得警惕起來,連忙拉住龐仲平問道。
“我們自家放火也燒不到那邊,是官軍在放火……不對!”
龐仲平不耐煩地開啟陳嗣元的手解釋了一句,話說到一半他才猛然醒轉過來,望向陳嗣元駭然說道:
“不好!他們是在傳信!有埋伏!”
……
五里外,在江邊的蘆葦蕩中埋伏了快三天的顧柯望見曹娥埭碼頭方向按約定升起的幾柱狼煙,心知楊存珪已經按原計劃退守到碼頭內寨。
山越賊軍已被分割成兩段,接下來就要看他率領的寧海鎮主力了。
顧柯將狻猊兜鍪繫上,將猩紅色大氅猛然掀開,從腰間蹀躞帶上拔出一柄埋鞘鮫皮橫刀,猛然指向曹娥埭的方向高聲喊道:
“第三都的袍澤已經替我們引出了賊軍大隊,眾將卒聽令,隨顧某一同包抄賊軍後路,此戰勝後,顧某親自替諸君向曹司空討來封妻廕子的武勳!”
話音剛落,顧柯便立即翻身上馬,將角弓握在手中,下令道:
“出發!”
“喏!謹遵使君號令!”
隨著一聲整齊的呼喊,百丈石塘旁的蘆葦叢中突然豎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鋼鐵灌木,迅速按四列縱隊隊形登上石塘,往曹娥埭的方向飛速前進。
就在顧柯率軍強襲的同一時間,埋伏在蘆葦蕩中的十數艘平底快船也迅速沿著運河水道向西急進,兵鋒直指豐山鎮。
船上滿載著寧海鎮第四都的兩百餘名甲卒,率領他們的正是有“飛蛟”之名的寧海鎮押牙劉萇。
“籲——騎卒都隨徐某行動,衝陣之時,只要徐某胯下戰馬不停步,你們都不許停,使勁往深裡扎,勢必要留下這股山越賊!”
在顧柯率領吳鉤都沿石塘岸道馳援曹娥埭的同時,石城鎮碼頭外,徐逸飛身上馬,用腋下挾住馬槊,扭頭吩咐身後正在列隊上馬的令使騎卒衝鋒時的注意事項。
此次負責率領令使騎卒將領的換成了顧柯的舅父押司徐逸,這位來歷神秘的私鹽販子一騎上戰馬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只要握住韁繩,他往日臉上的憊懶悠閒瞬間便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則是冰湖般冷漠肅殺的神情,彷彿被喚醒了某些沉眠已久的記憶。
若論指揮使用騎兵的造詣,整個寧海鎮軍之中,他徐逸若謙稱第二,無人敢稱第一。
即便是曾直面過振武軍“飛虎子”李克用麾下沙陀騎兵而倖存的淮上飛蛟劉萇,也萬萬不敢在徐逸面前稱雄。
可誰也不知,徐逸這一身的本領到底是從何處學來的,他的真名又是什麼。
或許,只有等到顧柯救出被困會稽的父親之後才有機會向舅父問出個所以然來。
而此刻等候在石城鎮外準備出擊直插山越賊軍後路的騎卒足有兩百人,寧海鎮和徐浦團結營中絕大部分擅長騎術計程車卒都已經被集中到了這裡。
兩個都的騎兵若放在越州庸將吳承勳的手中,面對龐文繡的大軍只能狼狽退走,可落到徐逸的手裡,那便是化腐朽為神奇,足以一錘定音的機動力量。
為了實現兵分三路分進合擊時每一路都足以單獨擊潰賊軍,顧柯在戰前利用手頭剩餘的兵甲臨時從徐浦團結營的輔兵中擴編了五個都的兵力,整整超出了寧海鎮兵額一倍還多。
經過擴編後,此時在曹娥埭戰場上的寧海鎮軍將卒數量也已經超過了一千六百人,已經足以在正面對四千山越賊軍主動發起會戰了。
……
梅雨季節難得的晴朗天氣,曹娥埭外圍平坦的原野上密佈著數千名越州義軍,除去袁弘和劉興武二人手中還保留的數百本部老營精銳外,他們已經沒有預備隊可以使用了。
而攻破曹娥埭後狹窄的城鎮道路也無法容納過多計程車卒參與進攻,剩餘的越州義軍便只好在城外等候,這場以泰山壓頂之勢發起的攻城戰頓時陷入了僵局。
見此情形,袁弘有些焦慮地暗自心想:
“原本發起這場圍城戰奪回曹娥埭便是為了替上虞那邊的王晟解圍,如今官軍退守內寨一時半會兒無法攻克,萬一官軍大隊對上虞圍而不攻,掉頭攻豐山鎮……”
正當袁弘打算走出自己的牙帳告訴劉興武自己心中的擔憂時,幾縷煙柱從曹娥埭碼頭的方向冉冉升起,猛然敲響了他心中的警鈴。
“不好!”
袁弘迅速走出義軍大營,果然瞥見十數艘划槳快船飛速從義軍大營旁的運河中穿過,向著豐山鎮的方向劃去。
看到這些快槳船前進的方向,袁弘不由得失聲叫道:
“官軍要襲我豐山鎮!”
對兵法略有所知的袁弘將當前的戰場局勢略一分析,頓時就想明白了對方將領的戰略意圖:
曹娥埭內寨堅固無比,又有水陸可以補給,義軍再打一整天都不一定能攻進門,只要控制不了碼頭,義軍就是把曹娥埭城牆佔領了也毫無用處,官軍根本不用擔心曹娥埭會丟失。
而義軍的輜重糧草大多囤積在不遠處的豐山鎮中,倘若丟了豐山鎮,以三股義軍數千人馬齊聚曹娥埭城下的巨大消耗,用不了兩天就要徹底崩潰,這還是官軍不主動發起進攻的情況。
“只顧著救上虞,誰曾想官軍竟能殺個回馬槍!若連豐山鎮都丟了,這會稽還打個屁!”
袁弘難得地罵了一句粗口,立即下令麾下本部人馬回援豐山鎮,還派人傳信給陳嗣元,讓他不要再繼續進攻曹娥埭內寨。
若沒有王晟派出的這批信使,袁弘還不至於被如此逼迫強攻曹娥埭,現在落得這樣進退失據的局面,當真是活見鬼了!
儘管知道了官軍直插豐山鎮的險惡用心,可袁弘卻無法下令讓義軍撤退。
一方面他並非此戰義軍的唯一統帥,另一方面義軍的組織力根本不足以讓袁弘在如此混亂的戰場上下達全線撤退的命令。
一旦官軍在義軍撤退時趁勢發起反攻,撤退只會不可避免地演變成真正的大潰敗,到那時候義軍就是不敗也敗了。
故而袁弘只是下令讓陳嗣元依靠城牆據守,不要擅動,回援豐山鎮只能動用他自己的“衙前兵馬”——剡縣義軍精銳老營。
這其中全都是曹娥江沿岸水寨,鹽梟中的廝殺漢,相較於剡縣義軍主體的失地佃農要更有戰鬥力,但人數上就只有堪堪四百人不到。
相較於袁弘反應的機敏,劉興武就要遲鈍得多了。
望見狼煙後好一會兒他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直到望見袁弘急匆匆地調集兵馬回師豐山鎮,劉興武才意識到出大事了。
但此時顧柯親自率領的吳鉤都已經抵達了曹娥埭城下的戰場,劉興武再想領兵後撤,很可能會直接造成前軍的數千義軍不明就裡之下被官軍側襲自後一窩蜂地潰散掉。
迫於無奈,劉興武只得帶著龐文繡撥給他的一百五十多淮上老卒與六百七十餘名會稽山寨兵面朝顧柯所率的方陣迎了上去。
急行軍數里趕到戰場後,顧柯和幾名軍官都滾鞍下馬,除去顧柯率領幾名令使和吳鉤都的一隊士卒留在石塘上觀察形勢外,其餘諸將都分別前往方陣中央指揮士卒組成作戰隊形。
本來顧柯也想自己率領一組方陣突擊,但在錢鏐和李延年的強烈反對下只得作罷,待在相對安全的石塘上指揮戰鬥,順便掌握最後的預備隊。
錢鏐和李延年各自執掌被擴編後的吳鉤都兩翼兵馬中的一翼,以隼翼狀呈斜線排列展開。
除去以往傳統的甲卒方陣外,吳鉤都這次還新加入了一種靈活的小型盾車,將其作為每個夥的十名將卒進攻和防守時可以依靠的陣地和掩體。
吳鉤都經過一輪擴編過後,人數來到了驚人的七百餘人,不過由於徐浦團結營和寧海鎮本身訓練趨同和指揮互通,擴編後人數增多帶來的優勢完全足以抵消擴編對吳鉤都戰鬥力的損傷。
前陣的六百甲卒按五十人為單位分成十二個小規模的方陣,分別由其隊正,副隊,旗官及夥長、十將一同指揮。
每十人一具小盾車,也就是一共六十輛小盾車沿著平坦的原野向著曹娥埭城外的敵軍主力挺近。
從正上方的天空往下看去,吳鉤都的大小方陣就如同一塊塊稜形的灰黑色魚鱗,而將卒頭頂上鮮紅的抹額則像魚腹側邊一道紅色的紋路,隨著方陣的推進而不斷波動。
抵近至百步距離時,在第一列使用踏張弩和腰開弩的射手們紛紛扣動弩機懸刀,將致命的弩箭投射向前方還沒有意識到己方側翼遭到襲擊的山越賊軍陣中。
其中有二十輛盾車甚至搭載著能一次性齊射出三根短矛般粗細的巨大鐵箭的伏遠弩,用來應對山越賊軍可能的騎軍或甲卒衝陣。
急促的三輪齊射過後,吳鉤都的方陣已經推進到了距離賊軍只剩八十步遠的位置。
在錢鏐和李延年等軍將的指揮下,大部分士卒都取下懸在腰間豹韜中的長弓,搭起長箭引弓攢射,硬生生將山越賊軍臃腫的左翼“啃”掉了一塊。
又經過三輪急促的射擊,曹娥埭城外的土地上已然被缺少甲冑防護的山越賊軍將卒的鮮血染紅了。
接連受到重創後,龐大的賊軍隊伍終於反應過來,開始在劉興武等軍將的指揮下對吳鉤都的陣列發起了反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