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浴血(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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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都右翼突出部的缺口上,李延年一邊用長牌抵住試圖衝破陣線的淮上老卒,一邊朝身旁面對敵軍老卒有些腳軟的輔兵吼道:

“腳跟站穩!莫要後退!就這一股氣,洩了就穩不住!”

話音未落,幾柄飛斧和流星錘便猛砸在李延年手中這面長牌上,打得他一個踉蹌站立不穩,側腋險些被趁機刺來的燕尾矛給戳中。

幸好簇擁在他身旁的陌刀卒眼尖,連忙避開銎裝的金屬套筒對準木杆用重刃猛地一砸,硬生生將這柄長槊打偏了位置,不然讓這一矛戳實了恐怕李延年不死也要重傷。

“噓!好賊子!看斧!”

僥倖逃過一劫的李延年並未驚慌,反倒怒上心頭,從背後抽出長柯斧雙手握持,對準先前出矛刺擊他的賊軍甲卒當頭猛力斬去。

這一斧勢不可擋,徑直劈開那人的鐵胄,連帶著腦袋也掉了一半,那人瞬間便無力地軟倒在地上,紅白之物四處飛濺,撒了李延年青甲一身。

反手一斧劈殺敵軍甲士後,身染鮮血,如同凶神一般的李延年絲毫沒有停頓。

他翻身跳上盾車,一手持長柯斧,一手持骨朵,居高臨下對準山越賊軍前赴後繼的甲士們挨個點名,如同鶻鷹啄擊獵物一般對準敵軍甲卒的腦袋狠狠劈下。

跟隨李延年前來的陌刀甲卒更是一連劈殺了三十多名賊軍士卒,暫且擊退了敵軍這一輪對方陣缺口的衝擊。

周遭的吳鉤都新卒們眼見自家都頭如此神勇無敵,初戰便與賊軍精銳交戰的緊張緩解了不少,逐漸能穩住陣腳,有序地對沖到眼前的賊軍發起反擊。

賊軍後陣眼見李延年跳上盾車暴露在弓弩射界之中,便暗中調集了一批弓弩手,悄悄逼近到兩軍交鋒的四十步內,準備對李延年實施斬首。

“小心!”

剛剛趕到的錢鏐在陣後高地望見了這一幕,連忙大聲呼喊想讓李延年避開,但亂軍之中聲音嘈雜,誰也分不清楚到底是誰在喊自己“小心”。

眼見賊軍的弓弩手已經站起身對準了李延年,錢鏐只覺自己呼吸都慢了幾拍。

“咚!”

“啊!”

一柄飛斧突兀地從賊軍人群中飛出,猛地砸在了李延年的兜鍪上,惹得李延年吃痛大叫一聲。

幸運的是,這柄飛斧的角度略微有些歪,命中時只是斧柄撞上了李延年的兜鍪側面,將兜鍪上的鳳翅砸掉了一個缺口,還把李延年砸得暈倒在了盾車上,左右連忙把他給搶出來送回到陣後。

待到暈頭轉向的李延年捂著腦袋醒轉過來時,劉興武處心積慮想要發動的弓弩斬首行動已經陰差陽錯地落了個空,只是射傷了幾名輔兵。

“晦氣!”

劉興武見自己的斬首行動沒能成功,不由得大怒,暗罵一聲今日運勢不好,總是有出人預料的意外發生打亂原本的計劃。

此刻兩軍經過第二輪交鋒後暫歇,放眼全域性,原本凸出吳鉤都陣線的盾車現在已經隨著方陣的整體前移而回到了陣內。

但原本負責保護這輛盾車的十人夥隊已經被新補充上來的生力軍給替代,就連盾車本身也因為遭受了太密集的攻擊而損壞,換上了備用的盾車,重新組成車壘。

劉興武率領的山越賊軍主力在接敵前的弓弩對射中沒能取得什麼戰果,反而自己損失甚重,金貴的甲士還沒打就折損了兩成,貼近之後又折損了近兩成。

若是算上無甲、輕甲的普通寨兵,新附義軍那損失就更大了,粗略估算也有四五百人。

而寧海鎮吳鉤都這邊由於補入了大量新卒,在雙方進入白刃戰之初,有些隊和夥因為直接與賊軍精銳的淮上老卒交鋒出現了較大的傷亡。

不過好在整體的裝備和訓練水平遠超賊軍,哪怕偶爾有少量敵軍甲士能突破盾車車壘殺入陣後,也會迅速被第二線嚴陣以待的步槊手刀牌手和弓弩手們拿下,無法造成更大的破壞。

經過軍法司的臨場統計,己方除去臨陣脫逃被斬殺的三名士卒外,當前戰殞計程車卒約為三十九人,重傷者二十一人,輕傷不影響戰鬥的約六十人。

顧柯背靠牙旗大纛站在後方半里外的石塘上,在得到前方的回報後,他迅速對後續的戰事規劃做出了些許調整:

“轉守為攻,加強左翼錢鏐的力量,將後陣剩餘的弓弩手和步槊手都往左翼集中,盯住敵將牙旗打!讓右翼李延年穩住陣腳,我會繼續調動伏遠弩助他壓制賊軍。”

“砍倒或逼退敵將牙旗後,全軍對賊軍大營發起突擊,屆時徐押司率領的騎軍也會加入戰場,此戰我軍必勝!”

“喏!”

令使興奮地應了一聲,隨即便飛身上馬趕回主陣的方向傳遞信報。

“只要拿下豐山鎮,山越賊便不能再圍會稽了,想必……”

顧柯望向西面數十里外的越州城,喃喃自語道。

昨日他收到會稽縣令程彥珣派人暗中傳出的書信,知曉了會稽城內的局勢已然有所鬆動。

……

另一邊,儘管袁弘率兵一路往豐山鎮回援,希望能趕在官軍攻下豐山鎮前將他們阻攔在豐山鎮之外。

但很可惜,素來以奇襲急進見長的劉萇比袁弘要更為果斷。

他直接效法強襲石城鎮時那般棄船衝灘,以破釜沉舟的架勢對空虛的豐山鎮發起了進攻。

等到袁弘在半個時辰後率軍趕回豐山鎮時,眼前所見的只剩下沖天大火——在殺入義軍後方的據點後,這股官軍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放火燒燬了所有的輜重。

為了直接消除越州義軍向曹娥埭組織進攻的能力,劉萇連繳獲都不打算留,一股腦地把義軍囤積的糧草輜重全部焚燬。

“劉興武這個蠢貨,為了鉗制我剡縣義軍竟然沒在豐山鎮留兵鎮守!以致義軍有此大敗!該死!該殺!”

袁弘只覺自己的骨頭都被人給抽走了,一拳砸在泥地裡,恨聲罵道。

現在丟失了豐山鎮,就連圍攻會稽的義軍大營後方也會受到威脅,這股官軍僅憑數次突襲,就已然撬動了曹娥江西岸的局勢。

而迅速攻克豐山鎮的劉萇並未戀戰,而是望著東北方向迅速撤出戰場。

為了實現進攻的突然性,劉萇甚至沒有讓麾下的第四都士卒披甲,輕裝疾行,放完火就撤退,往東北方向前進與徐逸率領的騎軍匯合後,再一起加入到主戰場中。

最終還是棋差一招,晚了一步的袁弘望著眼前的大火,臉色陰晴不定了許久後才跺了跺腳,狠下心來罵道:

“你不仁,我亦不義!”

隨即他便朝跟隨自己的剡縣義軍下令:

“豐山鎮已失,曹娥埭之戰義軍必敗,爾等都隨袁某往會稽大營去駐守!”

“那陳嗣元怎麼辦?”

他身旁有都將皺著眉頭問道。

袁弘聞言嘆了口氣說:

“兵兇戰危,各安天命!若嗣元能逃得性命,袁某親自向他賠罪。

你想的是兄弟私情,可此刻袁某要考慮的卻是剡縣義軍的老兄弟們還能不能在這場仗裡活下去!”

除去在豐山鎮-曹娥埭一線直接跟隨袁弘的剡縣義軍外,剩下的一大部分剡縣義軍被龐文繡找藉口抽調去了會稽大營攻打越州州城,同時負責監管投降的越州官軍。

原本負責主持會稽大營的便是劉興武等人,如今龐文繡的嫡系人馬要麼留在會稽山中,要麼在蕭山大營與浙西官軍主力對峙,要麼在上虞到曹娥埭一線與寧海鎮糾纏。

此時袁弘趁機趕往無人主持的會稽大營匯合舊部,用意到底如何,實乃昭然若揭。

……

“籲——”

徐逸猛然勒住韁繩將馬身橫過來停住,看向了豐山鎮的方向。

只見眼前火光和煙霧紛紛沖天而起,儼然一副末日景象。

徐逸撇了撇嘴,微微一笑,在心裡默唸道:

“看來劉飛蛟已然得手了,此戰已然勝了一半。”

隨即他迅速吩咐左右:

“我留你等三十騎帶著五十件兵甲在此接應劉飛蛟,讓他在稍作休整後,立即率軍往曹娥棣方向靠攏,截斷賊軍退路!”

話音剛落,徐逸便帶著大隊騎軍向著運河的方向猛衝而去,目標直指山越賊軍的側後。

與此同時曹娥棣城外原野的主戰場上,吳鉤都不斷積蓄力量的左翼終於朝對手揮出了決定勝負的一拳:

吳鉤都與山越賊軍雙方在寧海鎮設下的車壘防線邊緣鏖戰了整整一個時辰後,缺乏營養補充的山越賊軍此刻終於顯露出了疲態。

顧柯敏銳發覺出敵軍攻勢減弱的趨勢,下令伏遠弩分兩批朝賊軍弓弩手所在陣地壓制射擊。

經過兩輪伏遠弩的齊射壓制後,錢鏐立即率領四十餘名刀斧銳士和六十多名刀牌手在弓弩的掩護下突出車壘,一路追擊在車壘前潰退的山越賊軍,兵鋒直指劉興武的牙旗。

人數多達三千的賊軍儘管給吳鉤都的方陣帶來了極大的壓力,但他們大部分兵力都被堆積到了縱深方向上。

由於缺乏陣法訓練,亂糟糟一窩蜂攻上來的山越賊軍同一時間接戰人數只佔其總兵力的八分之一左右,並不能憑藉人數優勢直接壓垮吳鉤都憑藉車壘設下的防禦陣型。

而寧海鎮吳鉤都則利用車壘最大限度彌補了己方防禦縱深不足的劣勢,全力擴大進攻的正面,把有限的人數發揮到了極致。

在一線作戰計程車卒數量上,吳鉤都甚至超過了賊軍,才能以五分之一的人數向山越賊軍發起逆襲。

一旦陷入僵持和防守,山越賊軍組織度低下,裝備簡陋的劣勢就會被無限放大。

而犯官吳鉤都離開車壘發起進攻的將卒則全員披甲,紛紛按營中訓練時那樣組成一個個十人為單位的稜形小陣,狠狠扎入山越賊軍臃腫的佇列當中,仰仗兵甲優勢在賊軍陣列內製造混亂,肆意砍殺。

經過一刻鐘的鏖戰後,渾身浴血的錢鏐將被敵軍的鮮血染得通紅的修長槍刃甩了甩,隨後抽出橫刀,一刀砍短了劉興武狼狽逃竄時沒能帶走的牙旗旗杆。

隨著寫有“劉”“龐”等字的牙旗大纛紛紛倒下,與吳鉤都纏鬥了近兩個時辰的山越賊軍終於徹底失去了繼續戰鬥的勇氣,如同倒卷珠簾般向著己方大營的方向潰退。

憑藉不足二百人的兵力死守住吳鉤都薄弱右翼的李延年,這時候總算能鬆口氣了。

為了給吳鉤都的左勾拳蓄勢,他這個正牌的吳鉤都都頭都要給錢鏐讓路,抽調精銳兵力補充到左翼,而李延年自己只能拿手裡剩下的百來號新兵和三十來個老卒頂住攻勢。

所幸賊軍將領一直有儲存實力的想法,不願把最開始那樣的精銳老卒投入到吳鉤都防禦最薄弱的位置,反而留在自己身邊護衛。

這使得賊軍始終無法突破李延年所在的右翼,最終也只能被錢鏐的一記左勾拳打翻在地,倒卷珠簾般地潰敗。

這場曹娥埭會戰,頭功自然要歸孤軍駐守曹娥埭誘敵深入的楊存珪所部,以及在正面戰場承受了最大壓力的李延年所部。

當然,接連直面賊軍數次攻勢的李延年所部右翼兵馬在這一戰中所承受的傷亡,也是此戰寧海鎮所有部隊中最重的。

故而縱馬趕來的顧柯第一時間便笑著朝李延年點了點頭,以示鼓勵,並宣佈此戰功勞的分配:

“此戰先鋒首功,當歸李,楊二位都頭!跳蕩之功,則歸錢都虞侯所部與劉押司所部,接下來追擊賊軍就交給我和錢鏐,你只管好生休息!”

被山越賊軍打傷了臂膀的李延年聽到顧柯如此說法便放下心來,倒頭倚在盾車上一會兒便鼾聲如雷。

“當真是把他累壞了,仔細照看住你家都頭,莫要教賊人傷了他!”

顧柯搖頭苦笑一聲,吩咐李延年的親衛保護好他後,便帶著一直沒能參戰的預備隊投入到追擊之中,不過方向上與錢鏐略有不同:

錢鏐進攻的方向是賊軍大營,而顧柯進攻的方向則是曹娥埭城門,要與堅守城中的楊存珪一同來個關門打狗,堵死入城賊軍的退路。

顧柯率領寧海鎮軍果斷髮起的曹娥埭會戰讓曹娥江西岸的戰局形勢迅猛發展,隨著劉興武率領的山越賊軍陷入崩潰,越州平叛戰事的局勢也逐漸明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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