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天使的意志(1 / 1)
“弗羅拉。偉大的志業很快就會進行。”路西法的聲音有種奇怪的含糊不清。
牠的話裡幾乎帶有些許的嘶嘶或嗡嗡聲響。
一開始,路西法看起來就跟往常一樣,但現在弗羅拉注意到異常之處。
路西法長矛的金屬矛尖變得扭曲。即便是在弗羅拉注視的當下那個金屬看似仍在流動著。
牠想著路西法到底是將哪種能量通連到長矛上。
更令人不安的是路西法的眼睛。通常是純白色,現在牠的虹膜上卻有著奇怪的黑色閃光,短暫地吞噬著光芒的模糊塊。
這三位天使與路西法有著久遠又複雜的關係。
姬瑟拉、布魯娜,以及弗羅拉並不是真正的姊妹,不像用這個字所形容的人類。
但牠們卻來自相同的精華,同一個黎明時刻,而且很久以前牠們就開始並肩對抗這個世界的驚駭之物。
就在路西法出現以前,一千年前,有四位姊妹,其中一位是天使中最年長也最為強大的。
布魯娜。姬瑟拉。弗羅拉。還有牠們不再提起名字的那位。
起先牠們不知道該如何看待路西法。
牠是個天使,牠們的一員,但也不算。
牠們能夠感覺到其他天使,卻感覺不到牠。牠既冰冷、模糊,又內斂。
弗羅拉知道許多人類對牠和牠的同族也有同樣的感覺——對天使來說,有許多原因使牠們很難與凡人建立親近的關係。但在彼此之間,經常擁有共享目的的喜樂,只有天使才能夠與牠的同族一起體會這份喜樂的連線。
路西法並沒有與其他天使共享連線。
但牠的力量卻不可否認。
實際上,勢不可擋。
姊妹們從未見過一個天使擁有像路西法這樣的力量與自信。而在牠們早期互動的每一步,路西法的自信相當令人陶醉。看似牠總是確信自己的每一個行動,每一個計劃。
人類並不是唯一一種需要信仰神的生物。
然後路西法開始攻擊牠們的姊妹。
確實牠們那位任性的姊妹出現了不尋常的行為並結交了不受歡迎的盟友。
有時牠會和吸血鬼與女巫們來往,甚至是惡魔與魔鬼。如果我們想擊敗我們的敵人,我們就必須瞭解我們的敵人,牠會這麼說。牠經常不受到其他天使們的信任與喜歡,有時甚至連牠的三個姊妹們也是如此。
但牠們四人之間有著深刻的連線,雖然牠走向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牠仍然是牠們的姊妹。直到這個姊妹與一位惡魔領主形成聯盟,那是個受到牠們眾人譴責的行徑。
路西法宣稱牠為異端,成為路西法與所有天使們立誓擊敗的怪物的共犯。其他三位姊妹認同路西法,但卻未加入路西法討伐牠們那位黑暗姊妹的行列。
路西法不需要牠們的幫助。一千年前,路西法獨自一人摧毀了牠們的姊妹和牠整個飛行小隊,而且牠們也禁止人們提及牠的名字。或許現在路西法是來了結牠的。
“偉大的志業?我對它很不熟悉。請指點我吧。”弗羅拉放慢講話的速度,以及牠的呼吸。
牠在平靜的時候最具有戰力。
牠完全看不到布魯娜和姬瑟拉,但牠能夠感覺到牠們就在牠身後。
空氣變得既陳腐又沉重,從某處發散出了腐爛的氣味,連逐漸逼近的風暴那濃烈刺鼻的氣味也無法將其遮蔽。
“長久以來真相一直在我們面前,但我們竟如此盲目,弗羅拉,”路西法說道,牠的話幾乎與那奇怪的含胡聲一起滑行著。
“我們打擊怪物。吸血鬼、狼人、殭屍和女巫與死靈術士和魔鬼。為什麼呢?因為他們進行破壞。他們掠奪又吞噬。他們對這片土地施行暴力,而且唯一的意圖就是散播混亂。”
路西法停了下來,注視著弗羅拉,牠的眼睛再次閃現成一片漆黑,弗羅拉覺得整個房間正在萎縮,漸漸地將牠包圍。
“我們因他們的罪行而進行懲罰與殺戮。但人類的罪行也相同。”接著路西法露出笑容,弗羅拉才意識到自從認識路西法的一千年以來,牠從未見過牠的笑容。
那並不是一張美麗的笑容。
它完全與牠其餘的臉部、牠的眼睛不相干。彷彿某些不由自主的反應在沒有經歷到任何幸福或喜樂的情況下使牠的嘴角上揚。
路西法在繼續說話的同時提高了音量,而且牠的話變得更為強調、清楚,含糊不清的情況也消失了。
“他們進行汙穢的繁殖,製造新的奴僕來破壞森林,汙染水源,在他們彼此之間說謊、欺騙與謀殺。
他們做過什麼有價值的事嗎?
他們成就過什麼偉大的事嗎?
我們能夠殺了這個世界上最後一隻所謂的“怪物”,每一個吸血鬼與狼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就會有和平了嗎?就會有永恆的光明瞭嗎?”
路西法在弗羅拉的臉上看見困惑,還有嫌惡。牠大笑著,幾乎變成咳笑的刺耳笑聲。“你知道答案,弗羅拉。你知道真相。”
弗羅拉確實知道真相。人類容易做出可怕的行為,出於蓄意邪惡與無心疏忽的行為,兩者都相當可怕。
他們確實會說謊,並且欺騙,以及謀殺。
但他們也會做出美妙的事。
他們會愛人與建造。
他們犧牲與服侍。
他們自由地行善或為惡,建立秩序或散佈混亂,而那份自由使每一件善行彌足珍貴,是一顆在黑夜裡閃耀的鑽石。
此外,沒有一樣是至關重要的。無論路西法的論點有多動聽或有趣,背叛人類並不是天使該做的事。
就好像路西法在爭論著太陽應該自西邊升起,或是潮汐不應再漲退。
弗羅拉沒有響應。
牠不認為有響應的必要。路西法無意把這視為一段對話。
在牠的沉默之下,路西法繼續說道。“我瞭解,弗羅拉。這些都是殘酷的真相,難以理解。布魯娜和姬瑟拉也花了一段時間才理解。但牠們終究還是看見了光明。”
一提到牠們的名字,牠的兩位姊妹說話了。“現在我們相信…”其中一位說道。
“姊妹。偉大的志業將要開始,”另一位說道。
當牠看不見牠們的臉時,弗羅拉明白牠再也無法分辨聲音來自於誰。
“我們會回來的。很快,”路西法說道。
“我們將需要你的幫助。不潔者必須被清除,被懲罰。我們將替真正的光明開道。為了我們與其他像我們這樣的人,能夠創造並維持和平的人。想像一下吧,弗羅拉。不再有暴力,不再有戰爭,不再有黑暗。”
“永恆不滅的光明,”牠身後的一道聲音說著,儘管牠認不出是哪位天使說的。
或者牠們兩個都同時這麼說。
路西法飛到空中並用牠的長矛指著石制屋頂。
一股能量從長矛湧出,而那個屋頂……消失了。
被路西法的力量徹底毀滅。
只有細微的粉塵飄落下方的地面,將天使們覆蓋在煙塵中。
“很快,”路西法說道,然後飛進暗灰色的天空裡。
“很快,”姬瑟拉與布魯娜在牠身後說著,接著也飛到空中。
弗羅拉站在牠毀壞的日光室中,看著在灰色天空之間跳舞的閃電,儘管還是沒有降雨。
牠的眼淚滑落,濺灑在佈滿灰塵的石地板上。
牠想起了牠那黑暗的姊妹,死了一千年,並想著為何自己當時沒有替牠戰鬥,甚至連嘗試也沒有。
風暴即將來臨。
弗羅拉思考著牠中隊裡的天使們,估計牠們是否有任何一位已投奔路西法的陣營。
牠考察著或許能夠幫助牠對抗路西法的人類。
太少了,實在太少。
但弗羅拉知道這並不重要,就算沒有人加入牠的陣營。
風暴已到來。
這次我將會戰鬥。
“梅里!梅里!”凱西的聲音迴盪在逐漸增長的暮色中。
那個孩子在哪裡?
凱西盯著門廊下方並仔細檢查著灌木叢。
其他大部分的村民都不理會牠。
他沒有再次跑開,牠對自己說著,希望如果牠有足夠的自信這麼說,那麼它就會成真。
凱西努力試著不去想起幾個月前的事,當時他曾跑離開家過。
路西法也曾出現救了牠的孩子。
大部分的村民都不相信牠。
牠和梅里從來就沒有輕易地被這個村落所接受,在漢薩死後更不可能。
在他死後,牠就只是個拉貢森林的奇怪外來者,帶著一個太像他母親的孩子。
而當牠在那個晚上回到村落時,緊抓著牠的孩子並胡亂地談論著路西法的出現……
好吧,牠可能也不相信自己。
但路西法來過,救了牠的孩子,牠唯一的孩子。
梅里在新月之下出生,而且一直都是個特別的小孩,精力充沛又無拘無束。
村民認為梅里像牠是對的。
他看起來像他的父親,如此的相似度使凱西同時感到極大的喜樂與極大的痛苦,但在精神上他就像他的母親,焦躁不安,渴望探索。
牠沒告訴村民的是那個晚上牠對梅里有多生氣。
當然牠一直很擔心他,因他而狂亂。
害怕失去他而產生的驚慌激發牠向路西法祈禱,一個如此強大的祈禱也使路西法做出回應。
當路西法將他帶回到牠懷中時,牠只感受到寬慰,一股極大的喜悅使牠流下了欣喜的淚水。直到變化開始支配牠。牠無法形容,也無法解釋。
在一瞬間所有的愛與關懷都離牠而去,消逝在逐漸增長的黑暗裡,而且憤怒完全填滿了牠,一道擊中牠心靈的閃電。
不只是憤怒,而是一種激烈的憤恨與輕蔑,是牠未曾對梅里產生過的情緒。
更糟的是,牠已在路西法面前展現出那些感受。救了梅里的路西法。
救了牠的路西法。但在路西法從那片漆黑的牧地上離開他們之後,憤怒也隨之而去。
而且它從未再回來過,最終凱西在乎的一切便是牠找回了牠的孩子,牠那美妙的喜樂。現在我只需要再次找到他。
路西法看著那隻凡間生物的殘骸被風颳走,灰燼在空中四散旋繞了一會兒後才落到地面。混亂轉變為秩序。
腐敗轉變為純淨。逐漸增長的和平。
天空正在向牠低語著。
河流、森林、草地、月亮。
全都在低語著光榮的真相。
長久以來我一直在聆聽騙子的低語聲,而且世界已受了不少苦。
現在牠正在聆聽真相。牠知道這是真相,因為每一聲呢喃都說著同樣的東西,與牠數百年來所聽見的混亂、衝突的祈禱相去甚遠。
為何我沒發現這些凡間生物們有多麼不一致呢?
他們總是改變自己的話。
現在,不重要了。
牠現在理解了。牠看著月亮,而月亮正低語著美麗的話語。
一切都將燃燒。
一切都將流血。
路西法對自己重複著這些話,一首將喜樂充斥於牠頭腦裡的撫慰歌曲。
一切都將燃燒。
一切都將流血。
隨著牠的天使們在燃燒的村落中持續進行偉大的志業,牠開始放聲大笑並展露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