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引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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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世界末日的前一夜。

二方人馬聚集在對立的山谷懸崖上。山谷早已被炸燬,只剩下荒涼的岩層裸露,原本蒼翠的如茵綠草和潺潺溪水早就無影無蹤,就連綠蔭濃密的老橡樹也一棵不剩,連斷株殘枝都不留;焦黃的大地似乎正哭喊著,生命亡盡。

天空中烏雲密佈,不見月亮星光。雖然泰瑞西亞偶有暖季風吹過,在亞格斯這裡還是冷得嚇人。

崖頭上的二方軍馬一路披棘伐林上來,能破壞的樹早就破壞不光了,而這一切只為開通一條補給的通道。即使是白天,烏雲也一樣灰得沉甸甸,鐵色的雲氣滾動,千里不絕,夜晚只剩千百點營火照耀大地;

那是殺戮與吞噬的顏色,在對立的山谷邊,入侵的火焰跳動有如黑暗中雅惡的眼睛。

二個巨人橫倒在那條幹涸的河床上;他們是上一場戰役的生還者,也是這片土地的原住民與侵略軍的爭戰中,最後殘留在戰場上的。其中一個巨人本是從一棵神木變來,身體四周散落了無數倒地時迸裂的碎片。

當他那個大如森林般的頭落到地上時,最後一個無聲的呼喊消散在夜裡。這巨人是亞格斯的原住民,也是他們女神的化身;現在巨人已死,這片土地上所有百姓的希望也隨之遠去。這場戰爭的勝利者早就在求生的掙扎中殆盡了心力。眼前這個龐然的巨石像身上佈滿了大片的鐵皮和銅塊,它那結晶岩的身軀已經破裂過好幾次,只靠著一大片金屬黏著一邊,把大部分的石塊聚合起來維持了形體。

這場戰爭早就超過了巨石像能承受的壓力,它對敵人最後的攻擊,便是猛然炸出自己的破片。

現在它一動也不動的趴在地上,像是那條幹河的橋;它的一條手臂已在戰鬥中被扯下,丟在幾百尺之外,手指抓向天空。

就在巨石像屍體的身後,有位長身男子佇立著。他年輕時也曾是位俊秀青年,但是長年的戰事和侍奉主人的辛勞,早已把他消磨不堪。高大的肩膀負載了太多的責任和歲月,一頭濃密光澤的捲髮也漸漸稀疏;要不是他比同伴們都高出許多,旁人早就看見他頭頂的那個光圈了。這個身影在巨人身後站了一會,便緩緩離去。

達硌士把身上陳舊的棕色毛大衣拉緊了點,一面詛咒著冷天和黑夜;這件大衣實在不合他這副大骨架子穿,不過幸好他還是帶來了,否則恐怕耐不了這寒冷。

之前得到的天氣情報是溫暖而宜人,不料那竟是敵陣傳來的假訊息。克撒要是知道自己之前的學生如此青出於藍,竟輕易撂倒了自己的衛隊,恐怕會給氣炸掉。

這時候,就在巨人倒下的後方有點動靜,達硌士沒注意到——林風眠突然出現在巨人扭斷的脖子附近。達硌士只見到一抹紅色頭髮閃動,林風眠就像穿著黑夜織成的大衣似的,在夜色中穿梭自如。

她如約隻身前來,輕巧的走過河床邁向達硌士。達硌士悄悄從口袋裡掏出了一件東西:那是一個磨光了的球體,頂端有一點微光。他按了一下,球體便爆開成一個小小的黃色火焰。達硌士把這個橘黃色的光球放在地上,對著微光打量著眼前這個女子。

林風眠還是一樣的迷人,不過那頭暗紅色的秀髮中已經隱約有幾許銀絲。

“我聽說你死了。”他說。

“不要聽什麼就相信什麼,笨瓜。”林風眠笑了笑。“這十年來我自己都聽說了不下五次呢。”語畢,她的笑容隨即收斂,聲音也變得低調,“你來了,謝謝你。”

“你送了口信啊。”達硌士說。

“萬一那是陷阱呢?”

“萬一啊。”達硌士開啟自己的外套,亮一下這件舊大衣的裡襟;二面金屬閃光在黑夜裡一閃即逝。林風眠又笑了。

“知道你還是一樣謹慎真好。”她說。

“有備無患,”達硌士的語氣也一樣謹慎,“就是有備無患。”

林風眠把她的揹包摜在地上,隨即跪坐在旁邊。達硌士遲疑了一下,也跟著坐下。二人就這樣一語不發的對坐了好一會兒。遠處,在他們身後山谷的二側,前導部隊正為明天的血戰做準備。

“你送了口信吧?”達硌士催她。

“這是最後一戰了,你也知道,”林風眠凝視著黑暗中微紅的火光,“最後的戰役,最終的衝突;你和我的主子勢必爭個你死我活才肯罷休。”

“米斯拉和克撒之間的戰爭。”達硌士點點頭。

“他們都在這裡,”林風眠又說,“不會再有休兵,也不會有一方要撤退。勝負一定要在這裡分出高下,一切都會在這裡結束。”

達硌士不自在的扭動坐姿,他這樣盤腿坐在硬石頭上已經好一陣子。“現在結束正是時候啊,”他說,“這一切都拖得太久了。”

林風眠隔著火光,“也消耗得太多了。”她低著頭說。

“死了那麼多人。”達硌士也同意。

林風眠吃吃笑了出來。這怪異的笑聲讓達硌士不太高興,頸後的寒毛都豎立了起來。“死人?”她說,“人命算得了什麼。你看這些森林都完蛋了,湖也幹了,地表被我們破壞得體無完膚。想想看,要是我們能保有這些資源,可以做多少事情啊?還有人力;對呀,要是人都活著,我們可以怎麼利用他們哪。”

她越說,達硌士越覺得自己臉上的肌肉緊繃。他不同意這種說法,即使在暗光中,林風眠也感覺得出他無言的不悅。“對不起,”她最後說,“我說話從不多考慮。”

“知道天還有理真好。”達硌士面無表情的說。

“對不起。”二人之間又出現沉默,遠處傳來一陣喧譁,聽起來就像是機械發出的惡魔笑聲。“他還好吧?”她最後又說。

“老樣子,只不過更囂張了。”達硌士回答。“你的呢?”

林風眠則搖搖頭。“有點……不對勁。”達格土抬起一隻眼瞄了她一下,林風眠很快的又接下去。

“米斯拉比以前更冷酷,更會算計了。我很擔心。”

“我是成天擔心,”達硌士說,“克撒這幾年來變得好畏縮。”

“畏縮,”林風眠說,“就是這個詞,好像我們在也沒用似的。誰在都沒有用。”她伸出手去摸摸他的肩,但是達硌士卻避開了,林風眠的手只得落下。“你說得對,戰事再消耗下去無益,”她終於說出口,“可是我們現在還來得及避免。”

“怎麼避免?”達硌士眯起眼睛。

“給他他想要的,”林風眠說,“把另一半石頭給米斯拉。”

“投降?”達硌士有點太大聲了,“搞了半天還是投降?然後明天我們來分領土?要是我們還沒到亞格斯來,這或許算是種選擇。”他想了想,然後又補了一句,像是對自己說;“不對,那也不算。”

林風眠雙手交握,“我只是提議嘛,達硌士。”

“是他叫你來的?”

“我說的都是我自己的意思。”她厲聲說。“他現在不相信我了。”這句話輕柔得有點沮喪。

“誰又會了?在這節骨眼上?”達格土問道,這才想起這句話會有什麼結果。

“好!”她吼著,很快的站起身,抓起自己的揹包。“虧我還帶了禮物來。”

“你帶來的禮物都會被當成可疑物品的啦。”達硌士說,跟著爬起來站在她身邊。二人就這樣對峙了一會兒,冷風颼颼的吹過他們之間。林風眠轉身就走。

“也許……”達硌士又開口,林風眠便停下了腳步。“也許我們能湊合我們的主人,”他繼續說,“不要動干戈,不動兵。也許有辦法能讓他們互相瞭解。”

林風眠搖搖頭。“他們早就忘了自己行動的目的,早就忘了為什麼要爭鬥,忘了為什麼要生氣了。他們已經進退兩難,不能回頭了。”她苦笑出聲。“你還夢想他們能和好?那是從來都不可能的。”

她走開去,然後又停下來,轉過身:“明天保重吧。希望你能活下來。”她轉回去跨過巨人的屍體,拉上衣領,那頭紅髮馬上就消失在夜色中,然後又隨著黑影閃現於遠方。

“你也保重。”達硌士對著無盡的黑夜喃喃道著,隨即靜靜的轉身回他自己的營房。在走回去的路上,他腦子的一部分注意著原野上的動靜,思索克撒的軍隊該避免什麼陷阱。

但是另一半的腦子卻繼續轉動著;林風眠的那句話不停的在他腦海中反覆再三。“那是從來都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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