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今夜(1 / 1)

加入書籤

凱拉又回想了一下。李子樹——就是那個年輕人的名字。她還把他的鑰匙放在她母后的音樂盒旁邊。而他的老闆,就是那個胖的,她記得在店裡聽過他的名字,可是她現在想不起來。

李子樹大步走向雕像,胖老爹則在他身後,幫著把那座喀啦作響的大東西帶過去。空氣中有一種味道,好像暴風雨要來之前的味道。阿基夫人深深的一鞠躬。

“我要謝謝領主先生,出了一道這麼難的題目,沒讓其他的競爭者成功。”李子樹說道。領主只是揮揮手,催促這個年輕人說快點。凱拉終於確定,老爸爸也對這道題目不耐煩了。看來他明天就會宣佈取消。

“我現在就要用頭腦的力量來搬動這尊雕像。”李子樹說完之後,便伸手向後,一把將覆蓋在那個龐然大物上頭的斗篷掀開。隨著那塊布落地,群眾間發出一連串的驚呼聲。

那是一個鐵人。起先凱拉以為那是活的,可是她馬上就發現自己錯了。那是機器;當然啦,他是個鐘錶師傅,又是阿基夫人。阿基夫人就是這樣,成天找身邊的東西東拼西湊的,想要湊出個什麼有用的玩意兒。

“我用我的頭腦做出了這個,”李子樹說著,身旁的胖先生便發出一聲問哼,因此李子樹又加上一句,“再加上螺斯科先生的服務,他專做高階的鐘表。”他緊接著說,“就讓我的作品搬動您的雕像吧。”大鐵人在他的話中舉步向前,而那個阿基夫人便在鐵人旁邊,對著它說話,引導它的每一個動作。

李子樹和鐵人來到了雕像旁邊,只見李子樹對著雕像的邊上一指,鐵人就把一隻手放上去;那隻手也是用金屬做成的,上面還有漆了彩的木頭。他又指指另外一邊,鐵人也依指示行動。

然後,李子樹拍拍鐵人的身體,鐵人就開始做出抬舉的動作了。所有的人在此刻都期待著鐵人發出咆哮、尖掉、悶哼或咕嚕聲,但是現在只聽得見寂靜中的怪聲音;有點像凱拉的音樂盒發出的小吱吱聲,而且只在音樂聲中斷的時候才聽得見。那個鐵人跪下去(從公主所在的這個角度看去,只覺得那具鐵人像是腿骨折了),然後就把雕像搬離了地面。

一道陽光照在雕像的頭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群眾之間發出更大的驚歎聲,不知道是為了眼前的景象還是為了那道光。大鐵人把雕像直挺挺的搬起來,離地大約有一碼多。它的屁股頓了一下,下半身整整轉了半圈,所以膝蓋就被轉得朝前彎了。它的脊椎轉完之後,大鐵人就開始往庭院的另一邊邁開步。

它走得很慢,不過看起來不像是那尊雕像太重的問題。庭院的地面不平整,而鐵人是筆直的開步走,半路遇到了石頭,它只管踩碎。凱拉看得心驚膽跳,不知道這片土地夠不夠支撐住鐵人加玉雕像的重量。

被鐵人踩碎的石頭變成了粉末,可能捲進鐵人的腳裡,因為現在全場都聽得見那陣纜線和滑輪的嘎嘎聲。於是李子樹又再一次站到鐵人的旁邊,檢視狀況,並且大聲的重複他的命令。鐵人艱辛的繼續邁步,把剩下的路程走完,來到了定位點。李子樹下達最後一個命令,大鐵人便把玉雕像放回地面,並且轉一個面,讓它對著領主。

圍觀的群眾全都鼓起掌來,也有的人急忙跑開,去告訴他們的親朋好友,領主的雕像被一個阿基夫人建造的機器搬動了。

凱拉發現自己也在鼓掌,而且是起立鼓掌。可是她瞄了一眼老爸爸之後,她便停了動作。他的臉色陰沉,額角青筋浮現。領主默默的站起身來,轉回皇宮去;基於義務,凱拉也得跟著回去,不過臨走之前,她又多看了這個才華洋溢的阿基夫人一眼。

那個年輕人就站在院子中央,他的機器人就在他身邊,鐘錶店老爹則站在另外一邊。觀賽的百姓都已經湧到場中央去恭賀他,而他的臉上則有一種無比興奮的笑容。

她覺得他笑得好燦爛,所以她也回他一笑。不曉得他有沒有注意到她的示好,因為凱拉只能趕快跟上父王的腳步回到皇宮去。現在她只希望老爸爸在爆發之前,能走到一間牆壁厚一點的房間。

領主足足咒罵了十五分鐘,又張牙舞爪的恐嚇了十五分鐘。凱拉、侍衛長、凱拉的女官、還有一排緊張兮兮的宮廷侍從們,全都站在一起,等這場暴風過去。誰也不敢多說一句話。

“吃了熊心豹子膽哪!”他對著嘍羅們大吼,“瞧不起人嘛!那個臭……臭……”領主張大的嘴一顫一顫的;後面該接什麼字才好。“無賴!那個臭無賴以為就憑他耍個三流把戲就能得到我女兒?”“呃,”顫危危的侍衛長說話了,“您是說過要將她嫁給搬動雕像的人的。”

領主猛然間哼出一聲咬牙切齒的@#$%。

“您也同意他試試了,”侍衛長把全身的勇氣都集中在話裡,“他是說過他要用頭腦的力量搬動雕像的。”

“他又不是!”領主暴怒。“都是那個轉轉轉的機器人做的!”

“呃,”侍衛長真是老來勇,“那麼您可以將公主嫁給那個機器。”

凱拉迸出一個咯咯笑,不過這個百戰沙場的老爸爸可開不起這種玩笑。一瞬間侍衛長已經臣服在他主子的暴力之下,逃得遠遠去。咯咯笑則引來了大雷公的注意。

“還有你!”領主打雷了,“你有什麼話要說?”

“說?”凱拉高聲叫了起來。突然被雷打到,她可是老大不高興。“你要我嫁給那個倒黴的船員時,我沒得‘說’;”她大步跺向她爸爸,趁勝追擊。“後來你又說要把我許配給全國最肥壯的公牛,我也沒得‘說’。好啦,現在總算有人來揭穿你的小遊戲,我突然又有得‘說’啦?”

領主驚愕的瞪著凱拉,其實是被她同樣猛烈的發作嚇到了。他的肩膀頹然垂下,“我只是想給你最好的。可是一想到要把你嫁給這個……外國人。這個……阿基夫人。這個……無賴!我就……”“反正你是萼城的領主,”凱拉冷冷的說,“你愛做什麼都可以。如果你高興,你也可以把他趕出我們國家呀。除非你要問我的意見,那我就說。他長得很不錯,身材也很好看,而且好像也滿聰明的。我不會介意去當他的新娘子。”

領主的眉頭馬上打結,凱拉開始想她父王在思考她的哪一段話——是她不介意去當李子樹的新娘,還是他可以把李子樹驅逐出境?這時她的身後響起大門聲,侍衛長的頭從厚重的門後露出來。

“幹嘛!”領主沒好氣的問。“有訪客要求見您,陛下。”侍衛長的勇氣真叫凱拉吃驚。

“是那個小無賴嗎?”領主還是一樣沒好氣。“跟他說我們還沒決定他那套把戲合不合規定。”“不是……”侍衛長喉頭咕嚕一聲,“那個阿基夫人。是他的,呃,贊助者。”

領主看看凱拉,凱拉則點點頭。宮廷裡的人都被她爸爸嚇得大氣不敢吭一聲,來個本土的鐘錶店老闆可能會替李子樹扭轉點形象。

不過這個希望有點渺茫。鐘錶店的胖老爹竟然對領主行三跪九叩,他的蹣跚更浪費時間,簡直快把領主的耐性磨光光了。螺斯科跪第三次的時候,凱拉終於忍不住走上前去扶他起來,然後把他帶到領主面前。

“陛下,公主殿下,”胖老爹不住的喘氣,“軍刀隊的征服者,財富的掌管者,我等命運的主宰者。”

領主百般不耐的拍弄著手掌,凱拉也奇怪,鐘錶店老闆平常也是這麼說話的嗎?

“我帶來二個口信,”螺斯科說。“頭一個是我那年輕衝動的助手及合夥人,李子樹先生的請求,那個阿基夫人。”說完,他等了一下,看看領主的反應。

“說下去。”領主愛理不理的動動嘴。

鐘錶店老闆便清清喉嚨,“大人,李子樹說,如果您選擇撤回競賽的條件,他能夠諒解,雖然這麼做會使他非常失望,因為他將失去您女兒的陪伴。”說罷他向凱拉一鞠躬,公主便向他點頭回禮。她倒是對老闆所言李子樹真否會失望一事存疑。

“就那樣?”領主問。

“是的,那是第一個口信。”螺斯科必恭必敬。

“那第二個呢?”

“第二個是我自己的,”不知道為什麼,螺斯科要壓低了聲音。“就是這個。”他伸手進背心,掏出一張羊皮紙。他把羊皮紙交給侍衛長,侍衛長便呈給領主。

領主翻開紙卷,咕噥著說。“這又是什麼?”

“陛下,這是一份藍圖。”螺斯科說,“是一部能飛的機器,也就是阿基夫人的飛行器,是由那位年輕的天才李子樹先生設計的。”

領主從紙卷裡抬起頭來看看胖老爹,又看看藍圖,再看看胖老爹。“那個阿基夫人知道怎麼做飛行器?飛得起來嗎?”

鐘錶店老闆又深深的一鞠躬,“我也不能確定。二個月之前,我也不會告訴您他做的機器人能動。但是剛才我們都看見了。”

領主又仔細看了藍圖一次。“而且這個阿基夫腦子裡說不定還有更多的秘密哪。”他喃喃的說,幾乎只有他自己才聽得到。

“我也會這麼假定,”螺斯科說,“他為人態度相當保留,大概只有和他最親近的人才能知道他心中的秘密。很顯然,他需要一個女性的溫柔來引發他最好的潛力。”胖老爹又再一次向凱拉鞠躬。領主不講話了,凱拉知道他正在衡量孰輕孰重。最後他終於說,“女兒,你剛才是說真的嗎?你說不會介意去嫁那個……天才的……小無賴?”

凱拉輕輕點頭。“我是說真的。而且我覺得,他是您至今相中最好的人選。”

老爸爸嘆了深深一口氣,又揉揉眼睛,把羊皮紙還給鐘錶店胖老闆。“很好,現在我們就回去跟我未來的女婿道喜吧。”

典禮舉行得非常華麗,就算以佑天的標準來衡量也是華麗。萼城有三座主要的大廟,還有一托拉庫小廟裡重要的僧侶,人人都想在這場婚禮上致詞。凱拉本來想藉此數數全國究竟有多少官方的僧侶,可是數到第十五還是十六就放棄了。

過程卻冗長得無聊。道師朗頌,詩班詠唱,驅逐惡靈,召喚神靈。更多的佈道師,更多的詩班。新人親吻聖像,把雙手放在聖經上,繞著慶祝典禮的火堆跳舞;灑聖水,喝祭祀過的酒,放和平鴿,點火燒掉往日的遺憾。他們又在出鞘的刀鋒下游行,接受來自百姓的祝福、道賀,還有感動。二人的額頭上都戴了金銀交纏的頭環,無視於李子樹的阿基夫身份。

凱拉也說不上來這一整天的儀式象徵什麼;她正式下嫁的是李子樹、還是一個阿基夫學者,或是萼城的新任首席神器師。她只能說,這一天結束之後,她就是個已婚婦人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妻子。而整個典禮之中,李子樹也都很體貼;既沒表現出不耐煩(就在第七個僧侶上前來致詞之後,老爸爸倒是很明顯的不耐煩起來),也沒有一絲無聊或忍受的神情。他看起來像是在觀察這一切,暗記在心裡,也不會提什麼建議。在一整天的儀式和典禮中,有些比較傳統卻不雅的習俗,凱拉還期望能看到這個外國丈夫會露出那種怪怪的阿基夫笑容,結果他卻還是一樣的文靜優雅。

在無止盡的典禮儀式之後,新人還要遊街,接受民眾搖旗吶喊的歡呼,夾道百姓爭相拋綵帶,舉火把,放煙火。吃一頓豐盛的婚宴,上幾十道菜,每吃一口還要被一番又冗長的致詞打斷,只因為這些發言的人覺得他要對公主和她那令人稱奇(不知道現在還神不神秘)的新郎倌說幾句好話。

終於,典禮辦完了,儀式結束了,飯也吃好了。午夜的鐘聲響起後,這對新人好不容易才被帶回他們的新居,進了洞房。公主的嫁奩全都放在皇宮的偏廳這裡,還有許多新的禮物。床上鋪的是奧瑪茲的新絲,上面撒了許多玫瑰花瓣。十幾個小巧的火盆裡燃起芬芳的薰香,屋子裡點著臘燭,燈火通明。

僕役們留下新人,把大門關上之後,就退了下去。

凱拉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手伸向她的新郎。李子樹緩緩的執起她的手,公主這才發現一個年輕男子竟也會顫抖;她纖瘦的丈夫甚至在二人手指交觸的時候,還微微退縮了一下。他知不知道這會讓公主發覺,他正無言的傳達了他這輩子的最緊張?

但是她說,“你的手很有力耶。”

“做工藝品的嘛,”他的聲音裡還有點不安。“你也需要強壯的手指頭才抓得住啊。”

“還要有強壯的頭腦,”說罷,她便貼近他。只覺得他的身體緊繃得像她音樂盒裡的彈簧一樣。“凱拉,”李子樹把臉埋進她的頭髮裡,輕輕說話。“有些事情我得先告訴你。”

凱拉的心沉了一下下,不過她很快恢復常態。”你什麼事都可以告訴我。”

“我——”李子樹猶豫了一會兒,然後站離開她的身邊,看著她的眼睛。“有人說我晚上會說夢話。”她微微笑了起來,放二根手指頭在她丈夫的嘴唇上。“那有什麼關係,”她說話的聲音好輕好低,幾乎像在耳語。“我是個很不錯的聽眾呀。”她便親吻他。

之後,凱拉的呼吸變得緩長而深沉。她就睡在旁邊,挨在李子樹瘦長的骨架子旁。他輕輕碰她的眉毛一下,很輕很輕。她在床上扭動了一下,翻了個身,然後就陷入更深沉的睡眠中。

悄悄的,李子樹從柔軟的絲床爬起來。再過一個小時天就要亮了。從窗子望下去,整個萼城都還在寂靜中。在他的眼界之外,整個國度彷彿都為了這場慶典精疲力盡,沉沉睡去,只有城堡和瑪頓河之間還有極少的點點燈光。

緩緩的,李子樹走過房間。他把房裡所有的燭火都熄了,只留下一盞,帶到公主的嫁奩那裡。他看著這成排的財寶,然後小心的跪下來,撿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