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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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硌士很努力的輕聲在宮裡行走,動作也顯得優雅又不自然。自從領主的死訊傳來之後,人人都是這麼努力的在宮裡的大理石地上輕巧移動。

領主的死訊像一波冰冷的海水,把整個佑天都打成噤若寒蟬的國家;對絕大多數的佑天人來說,已故的領主是他們所知的唯一領袖,而且他又有王者風範,看起來氣宇軒昂。而今他卻死在法拉吉人的刀下。

死在刀下,這是其中的一個版本。也有人說是法拉吉的魔法讓他的心臟爆開來。法拉吉的神秘機器、首席神器師的壞弟弟、意圖殺害克撒的紅髮女巫,甚至連首席神器師做給寺廟的神奇護身符,都成了領主死於非命的原因。儘管事實真相日後公諸於世,人言依然流傳著這些匪夷所思的故事。最廣為流傳、似乎也最真實的故事版本,是從克撒飛回佑天的那一段開始講起的。在一個華燈初上的夜裡,克撒駕著他唯一完好如初的白色撲翼機,載著領主的屍身從寇林達兼程飛回萼城。往程時只花了四天的行程,這次只花了二天。抵達王宮之後,他把屍首安置在宮殿的廂廳,派人傳話給寺廟,然後帶著這令人傷心的訊息,徑自去找已經是新女王的凱拉公主。

國喪為期十天,百姓們不遠千里而來,向這位佑天史上最偉大的英雄致上最後的敬意。難以計數的民眾在靈柩前暈厥,泣不成聲的人們軟癱在地。警衛們不是忙著保護靈柩,而是必須適時的疏散人群。

喪期過後,全國陷入一片寂靜;但是這只是短暫而虛假的和平。人人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就連凱拉女王和她的夫君也一樣。這對只在喪禮最後一天才露面的皇室夫妻,在儀式過程中表情凝重,滿臉倦容,不開口也不笑。之後女王回到她的宮殿裡,首席神器師則埋進了圓頂屋中;生意人回到了商店,神器師回到工作坊,學者和僧侶也回到了寺廟。但是人人心中都充滿了憤怒:法拉吉人殺害了他們最敬愛的領主,那些蠻子一定要付出代價。

事故頻傳。法拉吉裔的商人在大街上被人活活打死(連在剛籍的珠寶商都不能免於私刑);有一幫年輕人闖進法拉吉居住區想滋事報復,結果沒有回來,因此更多的人湧入去尋求報復。為了避免這一類流血事件失去控制,軍隊便敞開大門歡迎血氣方剛的人民加入。軍員總人數在一個月之內增至原來的三倍。

最後,女王終於在公開場合露面了。可是她的氣色一點也不好;有人說她父王之前把她保護得太過分了,也有人說她已經聯合國內的貴族和商會領袖,要向法拉吉發出宣告。此外,包括達硌士在內的很多人都注意到,她出現的時候總是一個人。

首席神器師呢?有人謠傳說他正在製造一種秘密武器,專門用來對付沙漠強盜。也有人說他在做撲翼機的新機型、更強力的炸彈,或是更大的機器人——之前的那個機器人現在有個別名,叫做“克撒復仇者”,因為有人看見它在領主遭到攻擊時,使盡全力的抵抗敵人。

機器人的骨架被軍隊從寇林達送了回來,不過螺斯科卻沒有。達硌士知道,就算這名鐘錶店老闆能夠生還,短時間內他也不敢回到萼城的。年輕激進的禁衛隊長被指派到邊疆去執行巡防勤務,當時參與突擊的撲翼機駕駛員也都被調職到偏遠地方去了。領主時代的官員只留下侍從官,現在則像一條女王身旁的哈巴狗。

法拉吉人卻自此無聲無息;有,在領主死後,他們曾經對梭地嶺發動過一次小小的掠奪,可是卻反而導致佑天人向沙漠進行大規模的反攻,一路打進荒地深處,直到敵人殲滅為止。沒過多久,一份由女王和首席神器師共同簽署的宣告就正式下達:佑天國境內的每一寸領土都該守護,但是任何人未經許可,不得擅自入侵法拉吉人的領域。看到這份宣告的每個國民,都認定這是一種跡象:首席神器師的秘密武器就要完成了。

整個萼城裡,現在只有達硌士知道首席神器師這一整個月來在幹什麼。克撒不分晝夜的待在圓頂屋裡,解散了所有的學生,讓唯一留下來的達硌士去做些雜事:替機器裝置上上油,或是清點帆布的數量。他自己偶爾會離開圓頂屋,見見新的禁衛隊長,或是經辦什麼官樣文章;不過絕大多數的時候,他只是拿張白紙攤在眼前的工作臺上,瞪上幾個小時。達硌士被雜務纏身,能待在他身邊的時候也不多,但是他的想法起初跟國民一樣,以為首席工匠正在籌備更棒的武器設計。直到他觀察了第五天,他終於肯定他的老師在發呆。

外界人對克撒的下一步行動揣測紛紛,設計新武器算是比較好的;有人說他已經放棄向法拉吉復仇了,因為他邪惡的弟弟就在敵對的陣營裡侍奉法拉吉人。有些人則為女王的夫君反駁,說克撒和他弟弟從小便失散,他現在只是在猶豫,因為他恨不得親手殺掉自己的弟弟。於是另一種聲音說克撒其實不如他弟弟,所以他怕得不敢動。達硌士成天在圓頂屋外的世界裡聽到這些謠言,終於忍不住傳達給他的老師:克撒為什麼不反擊?

克撒幾乎爆炸,“打仗簡直是在浪費資源!”他吼叫道。“就為了這次毫無結果的鴻門宴,我們損失了四架撲翼機耶!我已經沒有更多的動力石了,要我怎麼再造四架?我為什麼要浪費我寶貴的時間、錢財和人生在戰爭上?就為了趕走沙漠裡的鬼魂?那我乾脆把整個城市都燒了,省省我老弟的麻煩算了!”

達硌士從來沒見過克撒這麼情緒化。從此他連在圓頂屋裡都得輕聲慢步。

不斷有人送資訊到圓頂屋來給首席神器師。禁衛隊長送來的,克撒一定會回個便條讓達硌士送去。其他人送來的他就未必會回了;有一半的信件都被他揉成一團扔掉,大多數是商會或工會的人寫來的。

信上印有女王印鑑的,克撒根本不會開啟來看。這些信件堆積如山了好一陣子,然後就漸漸減少了。

終於有一天,有個口信傳給達硌士,要他直接到女王的辦公廳去。午夜,只准他一個人去,也不可以告訴克撒。

走在深夜的迴廊上,達硌士的腳步更輕。自從領主死後,宮裡的警衛少了許多。這條迴廊上連半個人影也沒有,僕役們都休息去了。達硌士在大門前停下來,聽見遠處傳來午夜的鐘聲。他便輕輕敲門。

等了好久,他才聽到一個微弱的聲音,“進來。”

達硌士慢慢的推開門,“陛下?”

凱拉女王正坐在窗邊,看著窗臺下的萼城平安夜。她穿著一襲及地的薄縷,外面罩一件深紅色的袍子,手裡拿著滿滿一杯白蘭地。達晤士還站在門口,但是他已經聞到屋子裡的酒味。

女王沒再說話,達硌士關上身後的門。“陛下?”

凱拉深深嘆氣,“不要叫我陛下,”她說,“不要再叫我陛下了。我今天已經聽夠了,我每天都在聽人家這麼稱呼我。”她輕啜一口酒。“叫我凱拉就好。可以嗎?達硌士師傅?”

達硌士張開嘴,想要照著她的話去說,結果卻怔在那裡。“我恐怕做不到,夫人。”

凱拉輕哼一聲,說話的聲音變得嬌柔可愛。“叫夫人也可以啦:反正現在還可以。”她從窗臺上跳下來,腳上還穿著拖鞋。“你想不想吃點東西?我剛叫廚房送了點涼食跟起司過來。”

達硌士順著她招手的方向看過去,只見小餐桌上擺滿了精緻的水晶和銀製餐具,還有一對優雅的燭臺。盤子裡有切得美觀的肉、起司、水果,還有一些達硌士沒看過也沒吃過的小菜。

“如果您要我吃的話。陛……夫人。”達硌士說著便走向餐桌。

凱拉也走過去。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她不小心絆了一下,手裡的酒灑了一點出來,沾到達硌士的身上。“對不起,”她低低的說,一面伸出手按住他的胸口,好站穩腳步。

“沒關係。”達硌士深吸一口氣,聞到的盡是她身上的香水味,還有白蘭地的陳鬱;空氣中的芳香變得有點複雜。達硌士心想,她手裡的那杯酒可能比已故領主的年紀還要大,要不就是她在他進門之前已經喝掉不只一杯了。

他小心翼翼的坐在女王對面的位子上,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他是個沿海小鎮來的年輕人,從沒接觸過宮廷正式的禮教;可是他知道今晚的氣氛非比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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