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1 / 1)
他開始不把她當一回事地哄她,完全聽不進去她所說的話。那晚在村中她告訴他的那些語言和歷史,他全不相信。
他繼續說:“你負責擔心那些靠近我們的陰影吧。我覺得那兒好像又有一個湖,要是你不扭動你的手,小心一點地繞開它,恐怕我們的手肘就得被撞爛了。”
老鼠說得沒錯。珊迦將兩手交錯,避開了另一次可怕的經驗。
她花了將近十年才學會在風中駕馭這浮球的技巧。老鼠學得比她快,他聰明得出乎她意料之外。關於克撒,他甚至有時也能說得對,尤其當她看見了別墅中透出詭異的光,那時浮球剛飛過山脊。
“他把自己鎖在裡面。”她低聲說,語氣中有著掩飾不住的失望。
“你不會以為他會在這大半夜等在門口吧?鎖門沒什麼不對啊,如果你只有一個人,又一整天玩著法術,人總是會累的嘛。”老鼠說。
“克撒不會這樣。”珊迦輕聲說,這時浮球剛好著地並消了下去。
沒有了浮球的支撐,他們和一堆東西一起散落在地面上。不過這比起浮球在空中翻滾時的混亂要短得多,但直接跌在地上還是比較痛;一個木盒子的尖角撞在珊迦冰冷的腳踝上。
當那詭異的鎖被開啟時她口中還在抱怨著。克撒出現在門口。
“珊迦!你到哪兒……?”
他看見老鼠了。他的雙眼開始發光。珊迦從來沒想過克撒可能會二話不說地殺掉突然出現在他門口的陌生人。
“不!”珊迦想要擋在他們倆中間,她的雙腳卻不聽使喚。“克撒,聽我說!”
她還是沒有老鼠快,他只輕輕地開口吐出兩個字:“哥哥……”
在村子裡的每一個晚上,珊迦總是坐著告訴老鼠克撒的一切、克撒的怪癖。她也提
醒他克撒有對異於常人的雙眼。她也教他一些她和克撒獨處時會使用的基本各國語言,
因為在他們都是人類時,克撒也會和米斯拉用各種語言交談。她教老鼠如何正確地發“哥哥”這個音,要他反覆練習,但此時他所說出來的卻是不折不扣的的伊芬語。
一瞬間,他們倆之間的就像夜空一樣合黑不見底,然後之前從這屋子裡散發出的金色光線在克撒身上閃爍,漸漸移向老鼠,他被那光所包圍,卻毫不退縮。
“你想見我,哥哥,”他繼續用伊芬語說著。“經歷了這麼長、這麼艱辛的旅程,我還是回來了。”
克撤學語言快得就像犁過的田吸收春雨一樣。通常地甚至不會意識到不同語言的切換,但之前珊迦以為克撒會特別注意米斯拉的所用的語言,尤其是當有人要冒充米斯拉時,面對面的第一刻是多麼重要又容易被聽出破綻。她甚至準備如果克撒不動手的話,她會先親手殺了老鼠。克撒的雙眼仍然未停止發光,而她曾看過這對寶石讓那些比這個伊芬賓卡來的自大奴隸還要強壯的生物化為灰燼。
“跟我說話,克撒。這麼久了。我們還沒結束我們上次的對話呢,事實上還未真正開始。”
“在哪裡?”克撒問,就像一陣寒風中的低語。至少他用的是伊芬語。
“在庫格王血紅的帳篷前面。我們就像現在站得一樣遠。你說我們應該要記得我們是兄弟。”
“那帳篷不是紅色的,而我也沒有說過那些話。”
“你的意思是我在說謊嗎?哥哥?我或許記得的比較少,哥哥,但我記得很清楚。我一直在這兒等你,如果你的記憶力好一點的話事情會變得容易些。”
克撒的雙眼中閃現著令人刺痛的光芒。珊迦以為老鼠將會像滴進火堆中的雨點一般,嘶地一聲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然而那光芒卻沒有傷到他,令人摒息的幾秒鐘過去之後,她開始發現老鼠出乎她意料之外的聰明。真正的米斯拉有著無與倫比的自信,而且絕不會——即使是最太平無事之時也一樣——絕不會向他的哥哥示弱。在克撒和米斯拉之間,態度比語言還重要,而老鼠表現出了正確的態度。
“有可能吧,”克撒承認,他的目光漸淡,回覆正常。“我每次都得更新我的自動化系統,我發現我會遺忘。而記錯和遺忘兩者間只有一步之遙。”
克撒舉起手來,猶豫地大步走向老鼠——走向米斯拉。然後停下來碰觸著這個尚未驗明正身的弟弟。
“長久以來,我一直夢到這一幕,我夢到我想辦法跟你說到話,提醒你當我們還活著時來不及看見的危機。我從來不敢想你竟然會找到我,真的是你吧,米斯拉?”
此時沒有人看得見克撤移動,但他卻動了,他張開手放在老鼠的臉頰上。即使珊迦知道克撒變身的速度快過舉手投足,她也嚇到了。
至於老鼠自己——老鼠之前還不相信珊達警告他克撒似神不似人——他在克撒修長優雅卻簡直沒有生命的手指下變得臉色死白,他的身體一點一點失去力氣:他差一點就要昏過去,而克撒的好奇心讓他還直直站著。
“他們取下了你的皮,米斯拉,將它包在那些可惜的怪物身上。
你記得嗎?你記得他們來捉你嗎?你記得你是怎麼死的嗎?“
老鼠無力的手腳開始顫抖。珊迦連氣都不敢喘。她一直不相信克撒是殘忍的、粗魯的。他在瘋狂孤獨的狀況下活了這麼久,已經忘記平凡的血肉之軀有多麼脆弱,尤其他是個比非瑞克西亞的紐特還要平凡的人類。她確定一旦克撒知道他在做什麼時,他會二話不說地立刻治好被他弄傷的身軀。
但是克撤併沒有發覺他正在對這個冊邊從伊芬賓卡帶回來的年輕人所做的有什麼不對。老鼠像一隻受困的蛇般扭動著。血從他的鼻子流出來。珊迦衝進了那金色的光芒之中。
“住手!”珊迪拉住克撒向前伸出的手臂。她這麼做的後果可能會讓她變成一隻山頂上的蒼蠅。“你會要他的命。”
突然間克撒的手又垂下了。珊迦踉蹌地退回,看著老鼠癱了下來,她幾乎站不穩腳步。
“他的腦中什麼也沒有。我找尋我所要的答案:非瑞克西亞人何時去找他的?他有反抗嗎?他是自願投降的嗎?他有呼喚我嗎?他沒有答案,珊迦。他什麼也不知道。我弟弟的腦子竟然和你的一樣空。我不懂。我找到你那時已經太晚了,所以傷害已經造成。
但是如果米斯拉已經不是米斯拉,如果他的腦中已經沒有原來該有的記憶,他為什麼又是如何回來找我的呢?”
珊迦知道自己的腦袋是空的。她是非瑞克西亞人,是一個在黏糊糊的大槽裡被造出來的紐特。她缺乏想象力、偉大的想法或野心,甚至羞辱對她而言也沒有什麼殺傷力,不論那羞辱是來自克撒或基克斯。
而老鼠不一樣。他的四肢不自然地彎曲著,臉朝下倒在地上。
“他是一個人類,”珊迦陷入了一片混亂。她努力使自己平衡,又要保持距離。再靠近一步她就會成為一個必須仰望克撒雙眼的孩子。她十分憤怒。“他的腦子是屬於他自己的。那不是一本你看過即丟的書。”
克撒用腳將老鼠翻了個身,粉達不知道老鼠是否還活著。
“這只是第一個。之後還會有其他的。有一就有二;一定還會有更好的。如果我沒學到別的,至少我學到了這一點。我一直找錯方向了,以為我必須到過往的時光中才能找得到米斯拉和真相。因為我沒有在找米斯拉,所以他也找不到我,即使他很想找到我。一旦我釐清楚了,就會發現屬於他的真相漸漸出現了。我看得見他們,粉達:一排的米斯拉,每一個身上都分別負載著一點真相。他們會一個接~個出現,直到有那麼一個帶著全部的真相一起出現。”克撒往開著的門走去。“沒有時間了。”他停下來並大笑。
“時間,珊迦……想想看!我終於發現打敗時間的方法了。我要從頭來過,別打擾我。”
他瘋了,珊迦這麼提醒她自己,她以為自己可以鬥得過他也真是太傻了。不像老鼠,克撒從不改變心意。他將每件事都用自己的主觀去分析。因此克撒是不可能為做出來的事負什麼責任的。
這個重擔就落在她身上了。
珊迦沒有真正算過到底她殺遇或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去的人有多少。如果她把那些非瑞克西亞人也算過去的話,一定有上百……上千個,但她從來沒有像剛剛背叛了瑞特比——米帝亞之子,那樣地背叛過任何人。她跪在他身邊,將他的屍身撫平,從他的腿開始。瑞特比還沒有開始僵硬,他的皮膚餘溫猶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