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1 / 1)
“是的。”瑞特比伸手去觸控已經被燒焦的門,門的中央被掉落的屋頂橫樑利穿了一個洞。“我們其實並不算窮,我常常在想後來一定有人從我們的不幸中撈到好處。”
珊迦牽起了他的手,拉著他走向街尾的一條小巷。“你記得你說過任何事物跟克撒之戰那時代比都變小了嗎?在賓卡市這裡,所有的東西好像變得更小呢。”
她發現原來只有她和克撒是唯有的能夠對過去忘情的人,當她和瑞特比要前往皇宮和亞佛神神廟之間的廣場的路途中,她簡直已經聽見瑞特比心口幻滅的呼聲了。那裡無人居住的空屋幾乎和有人居住的屋子一樣多;但即使是有人住的屋子,它們的窗戶也全都是緊緊關閉著的,完全不顧夏天的溼熱,而每一扇門也都用鐵條緊緊地拴住。
瑞特比沒有看到任何他認識的人,因為他們一路上根本沒有碰見任何人。狂歡慶祝的聲音和眠者獨特的昏沉氣味從屋頂上飄過來,但是這附近的房屋仍是緊緊地關著門窗。
當他們到達亞佛神神廟和皇宮中間的廣場時,他們終於知道聲音是從哪來的,並瞭解為什麼如此多參加慶典的人們要選擇在城牆外面搭帳篷了。廣場上的群眾全都充滿邪氣,非常憤怒地在找尋著打鬥的對手,一對對陷入搏鬥中。他們之中的大多數是男人,穿著屬於鄉下人的樸實的長衣,就跟瑞特比和珊迦一樣。而其中珊迦辨別得出的少數的女人,模樣看來全都不像是任何人的親屬,無論妻子、母親、女兒或姊妹。這個情況跟瑞特比所說的和諧的家庭聚會不太一樣。
瑞特比一直不發一言。混亂的群眾忽然分開,讓出一條路來,他們瞥見有八個長相兇惡的男人正穿過皇宮大門,對著亞佛神神廟而來。那些人穿著鏈鎖鎖甲式樣、皮革制幾乎全黑的軍服——除了無袖坎肩上鑲了明顯的赤紅色的寬邊以外。他們八人之中的兩人擎著比手臂還粗上兩倍的火把,其餘六個人則拿著短朝狀的邪惡武器:一邊是新月形銳利的戰斧,另外一邊則是鋒利的彎勾。珊迦深知這種武器能對沒有武裝的人們造成怎樣的傷害,她希望永遠不會再目睹到那種傷害。
群眾在赤紋軍的面前重新聚合在一起,警覺地看著他們,但是不太安靜。某些人嘴裡低聲念著挑釁的言語,但是還不夠大聲到讓赤紋軍聽清楚,但赤紋軍聽見那也是遲早的事情。珊迦擔心她那不再目睹傷害的希望要破滅了,因為現在兩邊的人馬眼中都只剩血腥的殺戮而已,不到血流成河的地步,他們是不會滿足的。
“我……我不明白髮生什麼事情了,”瑞特比吞吞吐吐地說,“是眠者來了嗎?”
他想要知道一個確切的答案,但是珊迦也不明瞭事實的真相。
空氣中有些微爍油的味道,可能來自於亞偉神神廟或是皇宮中,在高牆保護下,目前這兩個地方目前都還很平靜。“是我們來了。”珊迦這樣回答瑞特比,臉上的表情就如同赤紋軍黨員一樣的堅毅。“我們來到這裡找出事實的真相了,不是嗎?這些人全是你的同胞,瑞特比,那些已經被赤紋軍抓起來的伊芬人,和那些還沒有的,全部都是。現在所有伊芬人都已是滿腔恨意了。”
音爆蜘蛛和非瑞克西亞人可能也都在前方的路上了。
“我以前一直很擔心如果我們直接幹掉赤紋軍和非瑞克西亞人的話,會帶來非常可怕的後果,但是現在這情況已經比我所能想象的最糟情況還要糟了。”瑞特比說,他將疲憊的手擱在珊迦的肩膀上尋求依靠,但是馬上又垂下了。
在他們接近神廟的時候,廣場突然爆出一陣吼聲和尖叫聲。瑞特比急於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當他稍稍挪開珊迦、看到**的場面時,他整個人都嚇呆了。珊迦抓住他的手臂並且劇烈搖撼著他使他清醒過來。
“除非你還知道別處有床和食物的更好休息的地方,”珊迦急急大叫著,“否則我看我們趕快躲到你的舊家那裡吧,我想這裡不到天明之後是平靜不了,難道你要在這裡跟這整座城市一起陷入瘋狂?”
瑞特比依稀記得,廣場的西方有幾家不錯的客棧。至於它們還在不在那裡,他也沒有多少信心。珊迦自從昨晚在納嘉堡之後就再也沒有吃過東西,如今已是飢腸轆轆。她奮力半拉半扯地拽著瑞特比的手臂,以免他被撞倒,試圖穿過洶湧混亂的廣場。
“忘掉你過去對這個地方有多麼熟悉,好嗎?該注意你現在看到的是什麼,而不是你記得的是什麼。”當他們向北方——也就是海洋和皇宮的方向走去時,珊迦給瑞特比這樣的建議。
當神廟鑼聲大作的時候,他們正經過赤紋軍的軍章附近的圓五旁邊,極為小心地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這次珊迦已經作了最壞的打算。當她察覺到有個巨大的陰影突然出現在附近時,她馬上就要起身逃跑。但是瑞特比制止了她。
“那是每晚的例行公事。”瑞特比說,“也是這些人之所以來這裡的原因——至少是理論上他們來這裡的原因,每一晚高階祭司都會讓聖典繞行全場,然後進行儀式,將聖典呈放在講臺上,直到午夜來臨。”
這是珊迦第一次注意到廣場正中央那個巨大且用白色帷慢覆蓋住的平臺,“每一晚嗎?”她詢問道。珊迦躊躇著,並開始盤算明晚音爆蜘蛛尖叫的時間。
瑞特比點了點頭。
珊迦也點了點頭,她看出了瑞特比當初要求的目的。“原來從一開始,克撒說他準備用朦朧之月揭穿眠者面目的時候,你就已經這麼打算好了!但是,究竟為什麼要放碎裂者蜘蛛在祭壇附近?”
“因為這樣一來,當祭壇被摧毀的時候,才不至於把聖典也毀掉。
我推測那將會好好地羞辱席拉塔教一番,我要席拉塔教教徒發現到有赤紋軍內賊時覺得羞愧,我沒有想到現在竟然會由赤紋軍當家領頭。“
他抬起頭面對著神廟的方向,他所描述的狀況正在進行:他們早先前看到的八個軍人正在領導著一小段的隊伍往亞佛神聖殿前進,而被簇擁其中的是一項載著亞佛神聖典的華麗的轎子。這個裝書的轎子由四個祭司抬著,其中至少有一個祭司散發著爍油的味道,珊迦指頭看了看天空。
朦朧之月已經升起了,但是她只知道較大的那個月亮的執行軌道和週期,而且她總是認為觀察這較小的月亮是一件麻煩事,它有的時候在這裡,有的時候偏偏又移偏了,從來都沒有一定的規則可循。
她甚至不知道小月亮每天是早一點升起或是晚一點升起,更無法明白克撒所信賴的那個“刺穿天頂的時刻”。
“他們只是把聖典帶到講臺上,然後到了午夜再帶回去?就這麼幾千步的距離?莫非你指望他們就在扛著聖典的這一小段距離中出什麼事情?”如果瑞特比想要羞辱席拉塔教教徒,她想不出有什麼比讓一個眠者在打著聖典的時候崩壞來的更有效的方法。
“不。”瑞特比回答。但是在他進一步的解釋之前,離他們最近的一扇皇宮大門突然開啟了,更多全副武裝的赤紋軍雖出現在他們面前。
另一個八人小隊裡,也有一個眠者行進在其中,他和珊迦的距離非常的近,珊迦可以非常清楚地感覺出哪一個是“它”。那是一個剛修過鬍鬚的年輕人,看來並沒有比瑞特比年紀大,當然也沒有瑞特比那麼好看,他的嘴唇和鼻子對他的瞼來說太大了,但是他的眼睛又太小了。當他轉過身來瞪著珊迦的時候,珊迦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了,她強迫自己的頭保持不動,並且移開眼神,避免聚焦在那個年輕人的臉孔上。也許他也分辨不出到底她有沒有盯著他看。珊迦甚至小心地閉住氣不敢呼吸,雖然那實在有點太遲了。當八人隊伍透過後,她才開始繼續行走。
當他們到達廣場西邊時祭壇仍然沒有被放下來,各公會的客棧就跟一座座小城堡一樣掩門聳立在那裡,珊迦注視著遊行隊伍一圈又一圈地繞行著廣場的同時,瑞特比正與公會管理員協調中。這一間客棧是理髮師和外科醫師聯合公會所有,它的廚房後面有一間空房。他們要求的收費很高,而珊迦和瑞特比身上所帶的銀幣或是銅幣沒有一種是他們接受的。幸好——也許只能說是“湊巧”——在理髮師瞭望臺那裡就有一個兌換錢幣的報位。
“這簡直就是趁機搶劫!”當瑞特比拿了一枚金戒指,卻只換得不成比例的現金回來時,不敢置信地說了這一句:“應該要有人去告訴塔巴耶,讓他知道的!”
“亞佛神知道的。”兌換錢幣的店員回答,還用手指了抬頭上用絲帶懸掛的鋁製印信。
才一會兒的工夫,廚房後面的房間已經被另一個旅客租去了,他們繞來繞去,被帶到了一個滿是塵埃的閣樓,珊迦確信在白天這裡根本是一群鴿子的鴿舍。
“說不定食物不錯。”付了房租之後,瑞特比安慰珊迦。
“什麼都不要再說了,你老是弄砸每一件事!現在希望你安靜一點,那這頓飯也許我還吃得下去。掉在地上的穀物也許就是我們的晚餐呢!”她半開玩笑地說,可是她那些粗製濫造的幽默在歐藍山還勉強算是有趣,在這裡就一點都不好笑了。
但是食物還真的不錯。他們狠吞虎咽地吃完用香料尊烤的羔羊肉,還有用堅果和花瓣作成的甜點、澆上蜂蜜的麵包,還暢飲了一種只有在水果狂歡節才能喝到的用特有水果作成的果子酒。雖然這些食物的價值還是遠比他們所付出的錢少,但是已經算是不錯了。在吃完之後,他們甚至還把剩下的酒帶到了閣樓裡面。
閣樓之下是一條明暗的小巷子,但是藉由一點小小的特技動作便登上了屋頂後,他們發現,從那裡可以看到整個賓卡市廣場的動靜。一陣溼溼涼涼的微風吹過,清爽的空氣讓人覺得很舒服,而在廣場上,此時亞佛神的聖典仍然在祭壇上展開著。赤紋軍人站在那裡戒備,好讓祭司輪流背誦吟唱席拉塔教的詩篇時不受打擾——至少瑞特比是這樣跟珊迦解釋的,因為祭司的聲音傳不到他們所在的客棧屋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