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雨中藏刀(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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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半月,突然停了。

晨曦將出

玉門關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中。

堆銀砌玉,積雪囊螢。

路上早起的行人三三兩兩,銀裝素裹。

一男子頭戴斗笠出現在縣衙大牢前的街道上。

斗笠上掛有積雪。

他在這裡站了一夜。

整整一夜未動。

若是此時有人路過此處,定會以為這人已經被寒冷的冬夜凍斃於此。

可大牢前的街道,本就少有人來,何況此時天還未亮。

就在第一束陽光穿透黑幕,落在大地上的一瞬間,他動了。

這個在雪中站了一夜未動的人動了。

他手握一柄刀,緩慢地向著縣衙的大牢走去。

大牢門口的看守已經睡熟。

他一路走進大牢內,無人阻攔。

經過牢房第一道門的時候,他停了片刻,看了一眼旁邊的牢頭。

今日值守的牢頭是一個老頭兒,此時老頭已經熟睡,正打著鼾。

一股酒氣傳來,他便知曉老頭貪酒醉了。

他繼續前進,心中難免有些疑惑。

今日應當有人阻止他。

至少看守應該會很嚴厲。

他苦等一夜不曾動,就是為了這一刻。

黎明時分是熬夜之人最困之時,也是他出手的最佳時間。

可一路走來暢通無阻。

他不相信沒人知道他會來大牢殺林東心。

他也不相信,王啟林費勁地把林東心弄來此處,會就這樣讓他輕易殺了。

誰都不是傻子,誰也不是蠢貨,所以他等了一夜。

在雪中站了一夜。

他養了一夜的刀意。

此時他修為提升到了最強狀態,他的刀意也達到了最頂峰的狀態。

他一步一步緩緩地走入地牢。

下一個轉角他便能夠看到地牢的全貌了,可他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感受到了一個高手的氣息。

在他全身都進入戰鬥狀態的時候,他很敏感。

也許是修為帶來的好處,也許是本能。

他感受到了地牢裡有一個和他很相似的傢伙正在等著他。

庹荻同樣如此。

他也感受到了他要等的人就在轉角處。

原本以為需要靠影子知道那人是否到了,沒想到就在那人出現在地牢時,影子還未出現在那個轉角的時候,庹荻已經感受到了那人的存在。

很奇妙的感覺。

庹荻從未有過,也不知道為何會有。

但現在他就算沒有看見那人,他也清楚地知道那人用刀,而且他此刻藏在刀鞘中的刀,有了一股極強的刀意。

庹荻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盯了一夜的那個拐角,那處昏暗的甬道盡頭,此刻已不再需要他盯著了。

出現了。

庹荻等了一夜的人出現在了地牢甬道的盡頭。

林東心看見了那人。

看見那人之後他頓覺渾身痠軟,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面上沒有表情,有些木然。

那人他認識,儘管他戴了斗笠,可林東心依然認識此人。

此人是玉門關江湖頗有名氣的一人,他的實力足以排到玉門關江湖高手前十之列。

——西北鏢局玉門關分局的一等鏢師,杜少峰。

他的刀很強,也很快。

很鋒利,也很無情。

玄靈境巔峰的修為,也有人傳言他已經到了半步聚神境的地步。

比起了解的杜少峰,眼前這個在他牢房前坐了一夜的少年,無論怎麼看都不可能是杜少峰的對手。

林東心絕望了。

他已經知道結果了。

死亡臨近時每個人表現都不相同。

林東心是絕望,深深地絕望,以至於他已經麻木了。

他不願再想,也不願再動。

他不動,可杜少峰卻動了。

他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向著庹荻靠近。

每一步都很輕。

地上昨夜被庹荻踏碎的冰塊,在他腳下竟發不出一點聲響。

坑窪不平的地面,遍地碎裂的冰塊。

在這樣的地上踏過,沒有一點聲音,可見杜少峰極其慎重。

他的慎重,讓他的前進速度變得極為緩慢。

庹荻不急,他已經閉著眼,因為他知道對方也不急。

兩人都是用刀之人,而且都花了一夜的時間在養刀意。

雙方心知肚明,在他們感知到對方存在的那一瞬間,就知道今日這一戰,只會出一刀,而這一刀就將分出勝負。

——分生死。

生死只在一瞬,所以他們都不急。

從甬道的盡頭到庹荻蹲坐的地方,一共也就二十幾步的距離。

杜少峰踏出第七步的時候,庹荻起身,面向著杜少峰。

在第九步的時候,庹荻右手輕輕撫在鴻鳴刀的刀柄上。

第十步的時候,杜少峰右手握住了他的刀,作出了即將拔刀的準備。

當他們雙方之間的距離還剩下八步的時候,杜少峰不再踏出他的腳了。

八步之距,就是二人生與死的距離。

再進一步,兩人的刀就能直取對方的性命。

此時雙方都沒有動。

麻木到僵直的林東心突然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

響聲很微弱。

但伴隨著一聲輕微的響聲,就像快馬身後響起的馬鞭聲,一瞬間響徹整個地牢。

杜少峰與庹荻幾乎同時踏出一步。

兩人機會同時抽刀而出。

杜少峰的刀蘊含著殺意。

這股殺意就是他的刀,是他的刀道。

弒殺也是大多數刀客的刀道。

刀不同於劍。

劍有君子之名。

天下少年初出江湖都會選劍。

因為劍更帥,更符合少年人對江湖的嚮往。

杜少峰卻不這麼認為。

他出身貧寒,卻有著常人羨慕的天賦。

從他入江湖那一刻開始,他便清楚地知道,自己面對的是殘酷的現實。

而他的現實,就是江湖路上必不可少的殺戮。

所以他的第一把武器便是刀。

從他握刀的那一刻開始,他的刀道就是不斷地殺。

江湖路,漫長、有趣。

也簡單。

只要刀出鞘,目標只有一個。

——殺。

今日這一刀,他站在雪中悟了一夜。

他不知道今日會面對怎樣的對手,但他的經驗告訴他,一定要比昨天更強才能活下來。

這一夜,他的刀意是肅殺,是嚴寒,是冰冷的雪。

這一刀揮出,陰冷的地牢裡突然出現了一股莫名的寒風。

凌厲的寒風。

寒風刺骨,牢房裡的囚徒們無不因此顫抖。

庹荻這一刀也蘊含了他的刀道。

他真正開始用刀不過幾月。

這幾月來,他從未像今日這般揮刀。

他沒有道,更談不上刀道。

一直以來刀在他手中就是武器。

和過去在軍營中一樣。

刀就是刀,和劍,和弓弩、長槍、鐵棒、木錘……沒什麼區別。

他學了一套很厲害的刀法,可他一直無法領悟其精髓,只能記住招式。

但今日不同了。

他似乎悟到了一些什麼。

這一刀起於環首十二刀的起手式。

——力壓蒼穹。

他做不到,也悟不透。

人力如何能壓過蒼穹,只是聚氣又如何去與高高在上不可觸控的蒼穹對壘。

他只是簡單地將魂力聚集,聚集在刀鞘中,在他的手指尖……

這一刀從什麼時候開始聚氣?

夜裡,第一次出現在這裡的時候?

應該是更早一些。

從南市趕往西市的時候、從入城那一刻開始?

也許還要早。

然而聚氣只是聚勢,又如何出刀?

庹荻這一刀最後還是要出。

魂力瞬間爆炸,一股自內而外的魂力瞬間充盈他的全身。

直至指尖。

最後貫入刀尖。

他的刀比杜少峰慢了一瞬間。

他的刀卻比杜少峰強了一毫釐。

這一刀名叫撼天。

他第一次悟到了這一刀的部分精髓。

單刀壓城城欲摧。

那是一種氣勢,是一股一往無前、摧毀一切的氣勢。

這股氣勢來自何處?

對林東心的可憐,對短衫幫幫主的愧疚,還是單純的他想試一試。

一路走來,一直是靜幫他擋住了比他強的人。

他好似突然之間沒了生死的壓力。

危險被靜擋住了,壓力被靜扛下了,他好似可以肆無忌憚地享受這突然到來的保護。

真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他是家主。

是與靜溢血為約,擊掌為誓的家主。

他必須變強,必須去做一些他該做的事。

挑戰強者就是他該做的事。

他應當擔起壓力。

至少這人應該他來殺,他也必須要殺。

儘管他修為很高,比他厲害。

儘管他的刀比他強,他也要殺。

出刀的那一刻,他必定要贏。

他也有足夠的信心贏。

而這必贏的信心就是來自他的聚氣。

來自於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並一直在準備的起手式。

力壓蒼穹。

能不能壓過蒼穹庹荻不知道。

他現在只知道,一定可以壓過眼前之人。

一刀揮出,如千軍萬馬衝鋒,摧城拔寨的氣勢席捲而來。

出刀的二人,在踏出那一步的時候,都消失在了原地。

不見刀光,不聞金屬撞擊聲。

但二人都已出刀。

而且都是二人人生至此最強的一刀。

杜少峰為何出這一刀,庹荻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杜少峰比他強,所以他要用出全力。

這一刀一定是他的最強一刀。

因為他還不能死,他也不想死。

杜少峰也不想死。

但他死了。

凌厲的寒風吹過。

摧城之勢的魂力散去。

庹荻站在杜少峰拔刀時站著的位置,倒在了庹荻出刀時的位置。

杜少峰的刀斷成了兩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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