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結業點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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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靴子上的花紋,繡工精美,一看就是東陵工藝。相比,一向奢華的夜王宮內卻沒有見過此種花式,可見雲家對東陵繡品頗為偏愛。我也是一時好奇,就查了一二。”

對東陵繡品化羽是熟悉的。當年齊叢年年向皇宮進獻,荼蘼和親之時,他更是大包大攬承擔了所有禮服繡品,以致聖都中的富人紛紛效仿,以穿戴東陵織品為榮,所以化羽一眼便認出了雲拓靴子上的花紋。

“兒時便常聽祖父說,我們雲氏一族原是東陵郡大族,也算富甲一方。後遭遇變故才被迫北上,到這苦寒之地安身。因為祖上的這些淵源,家父對故里一直心懷嚮往。不過,他現在已經幡然悔悟,也願放下執念,從此退隱。”

雲拓的話化羽可以理解,畢竟血濃於水,縱然雲慎行有千般不是,身為人子最終還是會諒解。但是,他想用放下就洗脫所有罪責,包括和齊叢的聯手?

化羽想到這裡於是說了句:“大熵麟現二年,齊叢受封東陵郡王。”說罷,他轉身離去,再多一個字也沒留下。

行至夜邏都城門前,身後突然快馬追來。翻身下馬一名小卒,來到化羽面前禮道:“爵爺,您落了隨身之物,將軍特命小的給您送來。”說著雙手奉上那柄短刃。

化羽臨走時留下了所有鬼幽夜的賞賜之物包括這柄短刃。他想起那日在劍仙的殘劍前叩謝仙恩的情景,不覺一笑。雲拓這個人,他們算不上深交,如果在當初少年時相遇、相知,他們或許會成為一世摯友吧?

此時此刻,無論雲拓是否會將他臨別時的那句話轉告雲慎行化羽似乎已經不在乎了,所有的恩怨情仇或許都是冥冥中的定數,就像這一次的凡間修行,可能只是為了給自己一個手刃仇人的機會。想到這裡,化羽也就釋然了。

山崖底,大老遠就看到蒼清崖背手而立的身影。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看到他在等著自己,化羽心裡還是不自禁地“咯噔”了一下。

他正打算上前施禮,蒼清崖卻開口說了句:“跟上!”然後飛身而起,踩著巖壁如履平地一般攀爬向上。

化羽趕緊跟上。

他使足全部力氣,直累得渾身大汗淋漓,還是被蒼清崖甩出去一大截。

待他縱身一躍終於跳上崖頂的時候蒼清崖正靠在石碑上。他伸了個懶腰,搖了搖頭,“就這點能耐?”說著大步流星朝前走去。

化羽一口氣還沒倒過來,可見蒼清崖這態勢也不敢怠慢,趕緊麻溜地跟上。沒想,蒼清崖竟直接將他帶到無極殿。

殿內不見蒼清塵,連蒼樂也不在。蒼清崖當先走著徑直上了主位,然後突然停住,轉過身來,

“蒼奈,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化羽知道這是要開始清算了,於是當即跪倒,主動承認錯誤:“師尊在上,弟子不肖,讓您失望了。”

蒼清崖繃著臉,突然抬高音量道:“我是很失望!”

化羽垂著頭,等著蒼清崖發作。

誰知,蒼清崖的語氣突然陡轉直下,“那麼簡單的考評,小輩們都說我偏心。結果,你倒好,花了這麼長時間才做好!”

化羽本想更加言辭懇切地承認錯誤,誰知剛一張口突然意識到什麼,他方才明明說的是“才做好”?

“做好?師尊,您是說我透過了?”化羽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或者是蒼清崖太生氣一時說錯了?

只見蒼清崖方才繃緊的臉一下子鬆弛下來,雙手一抱輕輕點了點頭。

點頭?他真的點頭了!

“可是——”可是自己明明有計算啊,就算擅用仙術這條不論,這好事的數量也似乎不——夠——的吧?

“師尊,您確定?我好像沒做夠吧?”

面對化羽的誠實,蒼清崖突然微微一笑,一揮衣袖喚出一世鏡。

“照一照就知道了。”

說話間,鏡面陡然一亮,一副副畫面果然呈現在眼前。

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清晨,化羽出門向城中繁華地段走去。必經的一條青石板小路上,迎面一個拄柺棍的老太慢悠悠地走了過來,那老太體態有些胖,走路尤其慢。化羽下意識向旁側了下身,待老太透過自己才繼續向前。

來到集市上,正趕上進城的農戶們搶佔攤位。一位大哥拉著一車菜匆忙趕路,路過化羽身旁時稍微打了個趔趄,車身稍有傾斜。化羽順手接住一根蘿蔔隨手丟回了車裡。

畫面飛速行進,轉眼到了傍晚時分。化羽回來時經過一個賣糖葫蘆的,停下與之攀談了兩句,就繼續往回走。

還是早上經過的小路,兩個孩童在玩耍,化羽經過他倆身側突然停了一下,然後很快就走了。

不過是尋常的一天,鏡子記錄的也都是些日常瑣碎,化羽一頭霧水,完全不知道蒼清崖的葫蘆裡裝的什麼藥。

卻聽蒼清崖緩緩言道:“你每日經過的小路,雖然狹窄,但是兩個人並行還算勉強夠用。你下意識避讓,一來因為對方是長者,二來小路一側臨河,你是想讓老人家更加從容。

傍晚你回來的時候在兩個小孩子身旁停下,是因為有戶人家的狗跑了出來,你害怕小孩子受驚,才擋在他們前面,並且衝那戶人家喊話叫他們把狗拴好。”

化羽心裡正尋思,自己讓把狗拴好這件事他都知道,就聽蒼清崖問道:“你和那個賣糖葫蘆的認識?”

“啊?之前在集市上抓過一次小偷就認識了幾個商販,後來見面會打個招呼而已。”

“那天,你跟他說了什麼可還記得?”

這些日常瑣碎化羽原本沒往心裡去,要不是畫面呈現在眼前他是想都不會去想的。既然蒼清崖問了,他也就認真回憶了一下,

“那天我看天色不早,他的糖葫蘆卻剩下不少,就問他今天生意為何不好。他說是因為這批果子的問題,太酸,小孩子們不喜歡。

我就想起路過一戶人家的時候,僕役正在發牢騷說少夫人懷孕想吃酸的,買回來的蜜餞總說太甜。我就把這件事跟他說了,讓他去碰碰運氣。”

“所以,因為你的一句提醒,他的這些果子沒有爛掉,反而賣了個好價錢。”

話到此處化羽恍然大悟,他大概知道蒼清崖的意思了。

就聽蒼清崖繼續道:“拾起掉落的蘿蔔就更不必說了。舉手之勞,不曾過腦。這些事和你抓盜匪的壯舉相比的確不足掛齒,卻更顯珍貴。

小善和大善都是善,無意識的善舉才是真善。那些你覺得本應如此,再尋常不過的恰是已經融匯在你血脈、心底、頭腦深處的善念、善意和善行。

世人都言仙家神通廣大,卻不知堅守一顆兼濟天下蒼生的初心才最是不易。所以,蒼奈,這一次我許你透過考評。他日飛仙,望你銘記濟世初心,不爭仙名供養,不以善小不為。”

蒼清崖的話令化羽感動,但他不想因此就有所隱瞞,於是回道:“可是,弟子還犯了擅用仙法的禁忌。”

蒼清崖卻只是輕描淡寫地回了句:“那時你已經完成考評,自不必受限制了。”

“弟子還犯了殺戒。”

蒼清崖“呵呵”笑了,“你倒是坦白。不過,我且問你。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殺還是不殺?”

“殺!”

“那不就得了!你是我的徒弟,這個短我還護得起!從今往後,此事休要再提!”

從無極殿出來,化羽整個人還是懵的,這就算是過關了?還有,怎麼感覺蒼清崖好像轉性了?還護起短來了?不過,那一刻當聽到蒼清崖說這個短他護了的時候,那個自己眼中古怪又嚴苛的師父終於展現出了他的另一面。

“呦呵,還會護短了?”無極殿內,蒼清塵悠悠然從後面走出,對蒼清崖講道:“你什麼時候如此沒有原則了?”

“原則?”蒼清崖回過頭上下左右環顧一番,然後瞪著眼睛問道:“在哪裡?”

蒼清塵略顯無奈地搖搖頭,走到近前,“你呀,再怎麼護短也不該枉顧他損傷凡人性命的事實。”

“凡人?那齊叢用兀妖之爪續臂,與那兀妖血脈相連,便已成妖不再是人了。蒼奈斬殺的實乃妖物罷了。”

“這麼說,你是鐵了心送他飛仙了?”

“時至今日已是箭在弦上。”

“如果我說這孩子與仙家有緣,卻非善緣,或許今後你會因此受到牽連,你依然不悔?”

“我的主仙神君,這一百年裡你都講過多少回了?莫不是長了歲數,就變得嘮叨了?”

卻聽蒼清塵低沉著嗓音說道:“我知道你生性倔強,為了自己認準的事,敢與天鬥,與命鬥,與輪迴鬥,不計得失不畏後果。原本以為,這些會在蒼雅一事塵埃落定的那刻起有所改變,你起碼會懂得退一步,讓一分。沒想到,你還是如此愛鑽牛角尖。”

短暫的沉默,蒼清崖抬頭看著蒼清塵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雖然帝君貶斥我,責罰我,但在我心中,當今天帝是曠世的英明。他裁減天機閣,還凡間生靈自由生息,說明他也認為那一個個鮮活的生命不該被一紙命簿所約束。”

說到這裡,蒼清崖向後退了一步,拱手施禮道:“無垢神君,您有著令眾神諸仙敬之、羨之、畏之的神威,您本可以仗此在天庭爭得一要席,卻自請到下界仙山立府,經年的低調謹慎,是出自對您自身仙能的忌憚,還是您雖能勘破每一條軌跡盡頭的結局卻依然會心存不甘?”

蒼清崖正經起來的樣子卻是如此令人壓抑,蒼清塵竟然不自覺地避開他的眼神,然後輕輕開口道:

“凡人不必被一紙命簿挾制一生,那是天家賦予他們的自在。天道本是自然,那或許也是天帝的信念。

可是,天帝可以統領蒼生萬物,可以制定或是廢止法則,可以一旨詔書令諸如天機閣此類生或者滅。然而,天帝之上,天家之外尚有更強大的力量,冥冥之力下至螻蟻,上至天神,無可脫逃。

天帝尚有不可違逆的命數終結,何況吾等仙神?

凡人只知仙家呼風喚雨無所不能,卻不知,仙家也在冥冥中輪迴,也有許多身不由己,從而心生悲喜、心生無奈、或也因此心生不甘。不甘,其實就是慾念。

冥冥之力對蒼生的不公便是賦予他們不同的慾念,而他對蒼生最大的公平便是不會讓任何一個達成多於慾念。故而,這世間的生靈活著便都有不甘,因為不甘才更要努力活著。”

說到這裡,蒼清塵長出一口氣,這番話與其是說給蒼清崖的不如說恰是說給他自己的。此時,他竟然被自己說服了,既然生命是由一個“不甘”開始,那麼前途中所有看似違逆天道輪迴的爭搶、拼殺是不是也是在冥冥之力的推動之下呢?

想到這裡,他突然對化羽未來的命軌之上和仙家的良緣還是孽債不再糾結,也對蒼清崖想要助他放肆一搏的決定也不再耿耿於懷。

蒼清塵在蒼清崖的肩膀上輕輕拍了三下,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蒼清塵一番言語釋然了自己,卻在蒼清崖的心頭狠狠掐了一把,多少年來壓抑的塵封的執念再次一股腦湧上心頭。

走出無極殿,蒼清崖不知不覺來到一間房舍,那裡常年空置,化羽打掃的時候也曾好奇問起,卻沒有人多言。因為,大家都知道這裡是蒼清崖心中的禁地,雖然他們並不知道箇中真實的原委。

那裡的一磚一瓦依然如故,但是一百多年來蒼清崖卻從未踏足。今日,故地重遊,那短暫的十數載光陰如畫布在他面前鋪展。

蒼雅的幼年、童年、少女時光都在這裡度過,可以說是蒼清崖一手將她撫養成人。

蒼雅這個名字是蒼清崖取的,他從未正式收她為徒,卻待她如師如父,他想護她一世周全,他也知道下山去意味著什麼,但卻不得不放她離開。這一切的一切卻只源自遙遠過去的一樁“小事”。

那時的蒼清崖還叫離亞子,他在崑崙修行剛剛出師不久,還是一個不起眼的少仙。

崑崙主仙的得意弟子將升神位,特為典禮制作紀念法器,需要幾種稀少的材料便令下面的少仙們去尋。

離亞子領到的是天山靈鹿的鹿茸,當時他還覺得慶幸,一來此物不需要做低姿態向高位神仙求取,二來也不用傷及靈獸的性命,三來靈鹿並非猛獸,自己此行毫無風險。

誰知,這一絲慶幸餘溫未退,竟成了他心頭抹不去的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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