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可頌(1 / 1)
“那她——”化羽其實已經可以預判到結局,卻還是心懷僥倖地問道。
“小姐一直覺得自己的不幸都怨她親生爹孃對《修元經》過分的執著,所以滿心牴觸不願修習。我和山叔想盡法子,哄著騙著總算‘得逞’。”
說到這裡,可頌猛然想起什麼,忙解釋道:“我們可沒做傷天害理的事,所有都是循規行事。”
化羽自己也習過,自然知道可頌所說站得住腳,便沒有打斷,點點頭示意她繼續。
“起初,修習的確減緩了小姐衰老的速度。但,小姐的身子虧空已久,根本承受不了後面的功法。可是,修習停止以後,她的身子就每況愈下,最後,最後——”
可頌說著再次“嚶嚶”地哭起來,哭聲悲切讓化羽心中一片荒澤。
可頌告訴化羽,鶴舞走的那天漫天飛雪,好像是雪夫人來接她了。面對死亡,她很平靜,說那是遲來的宿命,她不懼。
“是不懼,不是不悔……”化羽不禁喃喃道。
可頌不明其意,痴痴地看著他。
化羽嘆口氣,“說說你吧。你是怎麼來的魔界?”
“我自小在四羽閣長大,本就有些修為,加上《修元經》,”可頌的聲音明顯放低,說得非常小心,
“於是,我和山叔就被當成了怪類,和志怪族人一同被驅逐,後又被官府追捕,陰差陽錯就來到了魔界。起初,我們和其他志怪族人一樣劃地而居,可是由於我們容貌變化緩慢,被他們當成了幽蘭族,就是志怪族中一個特殊氏族——”
“我知道。”
可頌不會知道,化羽不僅對幽蘭族十分了解,他的身上甚至存有這個神奇氏族的血。
“我和山叔只好逃了出來。可魔界是魔族地盤,離開劃定的界限安全就無法再受保障。我們被魔族的一位權貴抓到,他就是屠暝。大概是出於好奇,屠暝並沒有苛待我們,反而安排了差事。於是,我成了他的侍婢。一直到屠暝叛亂被殺,府中侍從全部充作奴役。”
化羽看著她,緩了緩才問:“那你方才是?”
可頌知道自己那點小心思在化羽面前絕對無處遁形,與其扭捏造作不如據實以告,於是大著膽子回道:
“我是故意的!他們痛恨屠暝反叛將魔界引入災禍,連帶對我們這些罰沒的奴役也厭惡至極,不但安排繁重的勞作,平日裡還非打即罵。”
可頌說著,故意露出手臂上的傷痕。其實,她大可不必,她的身上有多少傷,方才幫她梳洗的侍婢早已回稟化羽。
“我偶然聽他們提起祭司大人的事,猜想會不會是你,便想方設法討了今日的差事,然後故意引起你的注意。我盼望他們口中的祭司大人就是你,而你還能記得我,還能念著往日的那些許情分,拉我一把。”
“你就沒想過,萬一猜錯了,只是同名。再或者,我根本不記得你,也壓根不想多此一舉。”
“那——”可頌緊咬嘴唇,“大不了被他們打死,也好過這般苟延殘喘。”
可頌的決絕讓人心疼,化羽心中已經有了答案卻還是問道:
“你想我如何幫你?”
“求大人赦免我的奴籍身份,還我自由!”
“只有魔尊才可以簽署赦免令。你說的苛待一事我會調查,也會找機會向尊上陳情,但最終的定奪還要看尊上的意思。”
在魔界生活這麼久,這點規矩可頌怎能不知?她故意先提出這個請求實則為了後面的要求鋪墊。
“那——可以讓我離開那個地方嗎?我不能回去,不敢回去,他們要是知道我剛告了狀,恐怕我過不了今晚。求你了,我真的真的熬不住了!”
可頌的眼睛好像裝了泉眼,眼淚說來就來,化羽根本招架不住。
“這樣,我這裡也需要一個人整理,”
化羽話沒說完,可頌已經一個頭磕在地上,把他的心臟嚇得“撲騰”一下。
“就——從今天開始吧!”
可頌心願達成本應高興,但她看著化羽的背影,微微勾起的嘴角卻又轉瞬放下。
其實,就在化羽回來見她之前,屬下已將可頌淪為奴役的原因查明並告知化羽,這與後來可頌親口所言還是有些出入的。可頌在屠暝身邊並不是一個普通侍婢,而是寵姬,所以作為屠暝家眷才被貶入奴籍。
魔族是一夫一妻制,如可頌這般的身份是被不恥的。如此一來,她的日子便更不好過。
只是,化羽憐惜她一個女子異鄉求生的不易,加上屠暝那般霸道的人,想她也並非心甘情願。事已至此,她想隱瞞也可以理解,就沒必要揭她傷疤了。不管怎樣,昔日故人所剩無幾,就當是為了曾和她姐妹一場的夭蕊和鶴舞,化羽這才將她留下。
祭司大人找了個負責雜事的侍婢本是件極普通的事,但放在化羽身上卻不一般。別忘了,魔族眾人還沉浸在喜嗑魔尊和祭司大人CP的樂趣中,都說祭司大人從不拿正眼看別的女人,更別說會有貼身侍婢這樣的存在了。
“是什麼樣的絕色美人能得大人青睞?”
“胡說胡說,什麼美人?大人是那樣的淺薄之徒嗎?”
“不過是個侍婢,哪位大人身邊沒幾個稱心得力的侍者,祭司大人找個好使喚的婢女怎麼了?總好過輪值當差的,不瞭解大人喜好,差事辦得也不漂亮。”
“就是就是,尊上都沒說話你們瞎琢磨什麼呢?或許,就是尊上安排的呢。”
人自然不是九哥哥安排的,甚至她還是聽了小道訊息才知道的這檔子事。化羽一時心軟收了個奴役做侍婢,這在九個哥哥看來也不是件大不了的事,便壓根沒在化羽面前提起。
可頌這下可算脫離了苦海,她自小服侍人,擅長的就是料理雜事,察言觀色,讓主人歡喜,自然處處乖巧將化羽的起居事務安排得妥妥當當。
她擅長烹煮,時常給化羽準備可口的凡間飯食,還會見縫插針提兩句舊事,勾起化羽的回憶。她並不知道夭蕊後來復活並和化羽在一起了,於是最常提的還是鶴舞,每每梨花帶雨傾訴往事,化羽聽著便不覺動容。
魔界的花季滿城薔薇花開,石頭城的石縫中都在悄然綻放。那是凌秀子為羌溦種的花,自然也是九哥哥最喜歡的花。
新來的小侍婢剪了薔薇花枝插在花瓶裡,歡歡喜喜地經過長廊。長侍看到忙將她叫住,斥問道:
“你這是做什麼?”
長侍一臉嚴厲,小侍婢詫異不已,回道:“這就去為尊上佈置寢殿啊。”
話音剛落,九哥哥恰從旁經過,顯然什麼都看到聽到了。就見長侍臉色大變,忙俯身懇請:
“新來的丫頭不懂事,請尊上寬恕!”
小侍婢一臉懵懂,不知自己哪裡做錯了。但見長侍的樣子也趕緊跟著跪下。
九哥哥卻只是淡淡地丟下一句:“教教規矩!”然後頭也不回徑直而去。
長侍這才起身,氣憤地瞪著小侍婢,掄起胳膊眼看就是一巴掌要狠狠抽下去。不想沒等落下,胳膊卻被人抓住了。長侍正在氣頭,剛想轉身呵斥是哪個不長眼的多管閒事,卻轉瞬熄了火,恭順施禮,
“祭司大人有何吩咐?”
化羽平靜地回道:“尊上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然後朝小侍婢手中的花瓶看了一眼,接著微微勾起嘴角,溫和地說道:
“這花長在花莖上,花開花落依循自然法則。你這花瓶雖然漂亮,卻是困住她們的牢籠。所以,剪斷花枝的花雖美卻開不過兩日。尊上喜歡薔薇,是喜歡她們自由生長,而不是被束縛在狹小的花瓶中。”
化羽說完這些轉身趕上九哥哥,“幹嘛不把話說清楚,瞧把人嚇的!”
化羽說得很是隨意,九哥哥卻停下腳步不冷不熱地回了他一句:
“你總是這般嗎?”
化羽一愣,卻聽九哥哥接著又說:“以為自己是太陽?”
明白九哥哥所指,化羽不由一笑,故意回道:
“做太陽不好嗎?照亮世間,溫暖萬物。”
沒想九哥哥卻沒有同他玩笑,而是一臉嚴肅地看向他,
“太陽也有照耀不到的地方,也有無法溫暖的生命。”
化羽再次一愣,看著九哥哥的眼睛有些恍惚。對方卻又說:
“親切,友善,那是普通人的特權。規則的制定者和維護者並不需要。我也做不到讓天下盡知我心,我所能做的,就是確保規則是值得被維護的。”
九哥哥的話讓化羽有一絲觸動,他剛想說些什麼,突然一個侍衛匆匆而來,看到九哥哥先是一愣,然後才趕忙施禮,問安之後方試探著說道:
“黑童大人請祭司大人回府一趟。”
化羽的住所一直都是初來時的位置,在石頭城最主要的議事石殿旁側有一小院,距離九哥哥寢殿不遠,通往凌秀子的書房也十分方便,看起來卻很是低調,所謂府宅只是一種尊敬的說法。
化羽懵了,黑童喊他回家?這鬧得哪一齣?而此時,一旁的九哥哥卻彷彿化羽附體,露出了頗為好奇的表情。
侍衛見狀這才把話說明:“是——是可頌姑娘與人生了爭執。雖然,一干侍從僕役都歸黑童大人統領,但畢竟是祭司大人的侍婢,大人他不好獨自定奪,所以請您回去商議。”
化羽依然有些發懵,卻還是同那侍衛回去了。
院子裡跪著兩個婢女,一個是可頌,另一個也不面生,只是化羽不記得她叫什麼,實際上是負責園藝的阿傛。
可頌臉上有明顯的紅腫,應是被人掌摑過,反觀那阿傛臉上雖然乾淨,但手背小臂上有不少抓傷,衣服也有被撕破的地方,看起來二人方才經歷過一場“惡戰”。
臺階上的黑童揹著手,表情微妙地看著兩個丫頭。待化羽回來,茫然地問起發生了什麼,這才告知事情緣由。
原來,化羽一向樸素,院子裡也是一乾二淨,阿傛想著趁花季天氣最適宜的時候撒些花種,弄個小小的薔薇園出來。她今日剛想行事,卻被可頌阻攔,可頌說院子如何佈置她已經規劃好了,說什麼也不給阿傛種薔薇。
阿傛心想自己本就負責園藝,履行自己的職責被橫加干涉不說,對方還一副不可一世的傲慢態度,大有點狗仗人勢的感覺,便出言不遜貌似傷了可頌的自尊。可頌忍不了被羞辱也出言還擊,據說爭吵間還推搡了阿傛。
結果阿傛身高臂長,一巴掌甩在了可頌臉上。接著,兩個氣急敗壞的姑娘就廝打在一起,恰好被黑童帶隊經過,才將她們分開。
臨了,黑童有點故意地說道:“不管因何原因,互相辱罵毆鬥均觸犯城規,阿傛這邊我就依矩懲戒了,寫千字悔過書,認錯後罰去與奴役同工,料理花肥七日。若還不知悔改,再行重罰。”
說罷,便饒有意味地看著化羽,那意思分明是,我的人我處置了,你的人看你怎麼辦吧?
化羽深吸口氣,心想黑童你可以啊,這是架著我不給臺階下啊,再一側眼,九哥哥不知什麼時候也跟了過來,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一副看熱鬧的樣子。
化羽於是走上前,詢問可頌:
“阿傛負責園藝,你為何不讓她在院子裡種花?”
可頌輕聲細語道:“她要種一院子的薔薇。”
“薔薇有什麼問題嗎?魔界以薔薇為貴,魔域中更是人人喜愛薔薇,石頭城內也是遍開薔薇。這裡空置已久,她想種些薔薇也是好意。”
“就是!”一旁的阿傛剛領了處罰,憤憤道,“尊上最喜歡的也是薔薇。你不讓種,分明就是藐視尊上!”
“不是的!我沒有對尊上不敬。”可頌說著眼淚又“吧嗒吧嗒”掉個不停。
“那是為什麼,總不會無緣無故就使性子吧?”
“我——這院子的佈置我的確另有安排。總之,與阿傛姐姐發生爭執是我不對,我願意接受懲罰!”
可頌說著,一個頭叩在地上。
化羽看了看黑童,又看了看地上的可頌,“既然知錯,就向阿傛道歉!”
可頌二話不說,乖巧地轉身,面向阿傛就是一個叩首大禮,
“方才對姐姐無理,是我不懂禮數,肆意妄為,還請姐姐大人大量,原諒我吧!”
對這番聲情並茂的“誠懇認錯”,阿傛卻只是輕輕“哼”了一下,翻個白眼沒去理會。
化羽卻衝黑童笑道:“讓你見笑了。可頌我自會罰她,讓她日後定不敢放肆。”
黑童聽這話心裡頭“呵呵”樂了,一句“自會罰她”就打發了,這不是明顯地袒護嘛?可是,這種小事他又何必跟化羽較真?他看到九哥哥此時已經轉身離開,那架勢大約是生氣了,於是故意回道:
“你的人自然是你做主。不過,可是要管好了,這次只是我,倘若下回鬧到尊上那兒,可就不是這麼簡單了。”說罷,拍了拍化羽的肩膀,帶著手下和阿傛離去。
化羽看著可頌嘆了口氣,然後徑直進屋,可頌也巴巴地跟了上去。化羽遞給她一條帕子,問了句:“臉怎麼樣?”
可頌拿帕子捂著臉,“疼!”
“還逞強嗎?”
可頌的腦袋立刻搖成撥浪鼓。
“你現在可以告訴我為什麼不讓阿傛種薔薇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