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七歲神童沈方(1 / 1)
王壽光在通往錢塘縣的路上展望新生活,而沈括此時已到達了東京開封府,這座當今世界最大的城市。從蕪湖到京城有一千三百餘里路,遠比從蕪湖到錢塘遠得多,但沈括一行乘坐的是輕便馬車,而王壽光一行考慮到沈家小郎君、小娘子年歲尚小,每日行走不多,見站即歇,反倒是沈括先行到達目的地。關於王壽光的想法,沈括卻沒想那麼多,他買的那一千畝地,根本不求有什麼收穫,只為把想實施的,想試驗的,託他人之手實現,而自己省卻了大量的時間,估計有這麼兩三年的嘗試,他就可以得到農作物間作的規律,界時,他便可以刻版刊書,讓天下老百姓不再辛苦勞作,而收穫無多。
雖然歐陽修作為自己的老師,一再要求自己放棄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他也很謙虛地接受老師的教導,但是他內心深處還是覺得話說的再好,文章寫的再漂亮,遇到災年也不能當飯吃,北蠻、西夷來了,也不能擋刀槍。當然這種想法,他是絕對不敢在老師面前流露,被當眾喝斥事小,估計會被幹脆逐出門戶,眼不見心不煩。
沈家三世為京官,在京城自然有不小的府第,平常也有十來個管事僕從,還有沈氏旁系弟兄在此居住。沈家一行三架馬車駛入院中,在後院安置停當,管家沈四早已備好酒席,旅途困頓,一夜無言。次日晨起,洗漱完畢,吃過早飯,在後院正堂召來管家沈四,詢問這一兩年京城的情況。
“二老爺,城中六個輔子,今年收益兩萬三千貫,只獨輪車一項便銷了兩萬臺,進項一萬五千貫,主要還是供不應求,王匠首那邊派來二十個師傅,帶著徒弟加班加點做,也做不出更多。現在整個京城有三家作坊販賣改良後的獨輪車,雖然用料粗劣,容易損壞,但價格只賣到我們的一半,所以搶了一大半市場。京西南路、京西北路、淮南西路有四成從我們這裡進貨的商家轉向其它作坊。鐵器鋪子進項三千貫,兩個布匹鋪子進項兩千貫,兩個雜貨鋪子除獨輪車外進項兩千貫,賓來酒樓進項一千貫“,沈四這兩年有些顯老,頭髮、鬍鬚均已花白,但氣色尚好,將沈家在京城各店鋪的經營情況逐一道來,沒有一絲磕絆。
“恩,今年的收益有些高了,不知多少人盯著,給下人們吩咐下去,收斂一些,別中了其他人的圈套。“沈括淡淡地說道,自從沈括輔助沈披完成了治圩工程,並使家庭獲利甚豐,沈披就漸漸地將家族家業的經營權交付到沈括手上,而沈四這個用熟了的管家,也被沈家兄弟派到京城擔任大管家。
“遵命。“沈四垂下頭去回道。
“官場如何?“
“文相公母親上月去世,已回鄉守喪,按富相公例,寫了二百兩禮金。“
沈括嘆了一聲,“潞國公對我沈家多有照拂,去年彈劾風起,虧有文相公把持,才不至壞了修圩大計,待今科考畢,卻得去介休一拜。富相公呢,可曾起復?“
“富相公守喪期滿,兩月前便起復了。“
“算起來,富相公也早該回京了,我老師最近如何?“
“今年六月,老尚書轉任兵部尚書,聽說,官家準備拜老尚書為相。“
沈括考慮了一下,“四叔,你準備一份禮金,午後隨我去趟歐陽府。“
官家雖然尊崇老師的學問,但老師並不得寵信,加上老師連年擔任省試主考官,門生故吏遍天下,為了控制朝廷,抑制相權,官家也不大可能提拔老師為相。這種對帝王心思的揣測,自不為外人道也。無論如何進京拜訪的第一人,非老師莫屬。
午後用過一些點心,與柳氏說了一會兒話,看著不到兩歲的么兒沈德滿地翻滾玩耍,與之對比反差明顯的次子沈方卻站在門口,盯著院子看。
沈括嘆了一口氣,摸摸沈方的腦袋,帶著他乘車前往歐陽修的府第。
在歐陽府門廳坐了不大會兒,便被請入會客廳。
沈括長揖在地,沈方按沈括提前吩咐那樣,跪下磕了個頭,怯生生地道,“師爺爺好。“
歐陽修將沈括雙手遞上的禮單放到桌上,笑咪咪地說,“好,好,方兒可曾吃午飯?“
“回師爺爺話,吃了兩塊點心。“沈方小心回答。
歐陽修吩咐丫鬟去拿一盒點心給沈方吃,便不再管這小孩子,和沈括談起了學問。
“不錯,這兩年,你能邊主持修圩,邊鞏固聖學,不枉老夫提點一場。“
“老師的教誨,不敢或忘。“沈括站起身來,恭敬的回道。
歐陽修擺擺手,嘆了一口氣說,“四年前,你的卷子我撿了出去,現在想來卻是老夫多此一慮了。以存中的經濟學問,何必以寒門苦學之士的標準來對待,若當年錄了進士,你便能多幫朝廷分擔一些事情。官家和文相對你們兄弟二人甚是看重,老夫頗有遺珠之恨。“
明知歐陽修的這番便宜話沒有任何意義,他現在仍然得小心翼翼地參加科舉,生怕不合某位主考大人的心意,但沈括還是有些感動,鼻頭一酸,竟險些掉下淚來,沈括一半認真、一半做作感激道,“老師對學生恩同再造,老師的每一言行,學生都認真學習揣摩,自治圩以來,學生越發覺得老師所說以農為綱,確係我大周千秋萬代、百姓富足樂業的根本。“
歐陽修也覺得欣然,更加覺得自己沒有看錯人。
世人都說,二蘇、二曾為自己得意弟子,在他看來,若論學問功業,沈括絕不遜色於蘇、曾,就是被捧到天上的劉煇也沒有辦法和沈括相比。
“存中,你的學問閱歷,老夫不再置喙,但有一點你需要注意。”
沈括連忙坐直身子。
“木秀於林,風必催之,存中,你得韜光養晦,學會收斂啊!”
沈括知道歐陽修是說自己積累財富的速度太快,招人嫉恨,心中有了一些疑慮,是不是應當把轉塘莊園停一停,以王壽光的幹事方法,按照自己的規劃來,自己的財富怕不得增長數倍。眼下不是想這件事的時候,他點頭稱是,拿起身邊的禮盒雙手呈了上去,把其中的物件拿了出來,擺到桌子上。
“老師請看,這就是您要的水力車機模型。”
歐陽修盯著這個繁複精美的模型看了好一會兒,才長舒了一口氣,“存中,這模型有個凹槽,是用來做什麼的?”
“老師,您試著倒些水。”
歐陽修端起茶碗,將茶水緩緩地倒入凹槽,只見隨著茶水的流動,水力車機後面的齒輪飛快地旋轉起來。“妙哉!果然巧奪天工!”歐陽讚歎了一聲,想了想問道,“存中,我觀你做的這個水車可以替代許多人力、畜力,為何你將大部分水車拆散,有商人高價收購也不賣?”
“老師,此物件用之不當,將傷桑農,機械器件運作起來,遠超人工,商人利益倍增,但織婦將無利可圖,括以為水力車機尚不到推廣之時。”
沈括話裡面半真半假,還有一半原因是他本人還沒有精力把控技術的發展,稍有不慎,便為他人做了嫁衣裳,倒不如將技術封存,留到轉塘做技術的積累。至於留在萬春圩的少數水車是拆除了傳動裝置,只能用來澆水灌溉的普通水車,只以成本價售給參與治圩的當地農戶,倒不用擔心別人仿了去。
歐陽修點點頭,深以為然。“官家曾向老夫問過此事,卻不知存中有如此老成持重的想法,老夫這就放心了。對了,這個模型可是你親手所作。”
沈括看了一眼正在慢騰騰吃著桃酥的沈方,尷尬地回道,“卻是犬子所制。”
歐陽修這下驚住了,半晌才回過神來,一邊衝沈方招手示意其過來,一邊取笑道,“這倒是家學淵源。”
沈括臉微紅,只見沈方放下點心,怯生生走到歐陽修的面前。
“方兒,這個是你做的?”
“是的,師爺爺。”
“此等技藝,是誰教給你的?”
“看著父親做模型時學會的,對了,王叔教了我很多。”
沈括見歐陽修看向自己,便回道,“工匠之首領王壽光。”
歐陽修點點頭,繼續問道,“你現在讀的什麼書?”
“未曾讀書。”
歐陽修臉色一沉,怒向沈括,“為何不為小兒聘請蒙師?”
沈括尷尬地起身,無奈言道,“犬子頑劣,不喜讀書,屢教無用,是學生無能。”
歐陽修奇道,“方兒,你為何不喜讀書。”
“讀書無用。”
沈括一聽,汗都出來了,急忙喝斥道,“胡說八道!還不趕緊認錯。”
歐陽修一愣,倒是沒想到沈方會口出狂言,他平靜地問,“那方兒給爺爺說說為何讀書無用?”
沈方看了一眼父親,低下頭,不再說話。沈括瞪了他一眼,“仔細回話!”
“工具有用,能幫民工種地,幹活兒,能省力氣,讀書沒用。”
歐陽修倒也不知道如何開導這個七歲孩童,講理吧,沈方沒到聽懂道理的時候,讓他直接聽話吧,沈方又是這種油鹽不進的模樣。嘆了一口氣,轉向沈括,“存中,久聞你這二子愚痴,今日得見,方知大謬矣。方兒才華天成,世所罕有,切不可以常理度之。”想了一想,繼續言道,“依老夫愚見,對方兒不可催之過急,假以時日,待其轉性後,必然可以厚積而薄發。”
沈括點頭,唯唯諾諾。沈方繼續呆呆地看著歐陽修,似乎沒聽到談論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