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面授機宜定玄機(1 / 1)

加入書籤

沈府正堂,沈括看完母親的家信後,一邊翻看著轉塘莊園工程的賬冊,一邊聽王壽光介紹工程建設的詳細情況,眼睛中流露出神往之色。

過了大約一刻鐘,王壽光才粗略地講完。

“王匠首,你們做的比我想象中還要好,真恨不得飛回錢塘,親眼看看你們親手建設的莊園。”

“全賴東家運籌帷幄,規劃精細。這次皇帝陛下的差事,在下卻束手無策。”

沈括見王壽光引入正題,笑了笑,喝了口茶,繼續看著王壽光。

“東家,有兩點,一是內侍省想要經營的織坊明顯和我們轉塘是競爭對手,我們如何應付,二是內侍省明確要水力車機的全套技術,我們如何應對。”

沈括沉默了片刻,“你有什麼打算?”

“東家,這兩件事實際上是一件事,皇帝陛下要我們提供水力車機,這個根本沒辦法推託,水力車機可以先建起來,但水力車機連線的紡紗機、紡織機卻沒有統一的規格和標準,倒不如交給內侍省,讓他們自己找工匠設計製作。在轉塘,我們還沒有把設計好的紡紗機、紡織機做出成品,內侍省也沒辦法提過分的要求,等兩處都開始製造紗機、織機時,他們倉促間生產的紗機、織機不可能比得過我們第三代、第四代紗機、織機,這樣,我們的紡紗、織布的成本會更低,同樣的價格,我們賺得也更多。”

沈括輕笑起來,“王匠首,你說得沒錯,轉塘莊園與織造司相比,在技術方面還是有競爭優勢的。”

“但是,我還是不主張把寶壓在織機上面,還是在宣州時我和你說的,要不斷地設計製造新機器,不僅僅是紡織,還包括鍊鐵、燒窯、造船,都需要大量的新式機器。京城給內侍省供應染料的王仲偉就設計出一臺比原印染機效率提高不止十倍的新式印染機。二浦官坊這件事兒,我倒是想把最新的織機、紗機賣給他們,然後我們做足夠的配件,按期收維修費,這樣也有一筆穩定的收入。”

“那豈不是成了我們給內侍省做工了?”

“不算是,要知道,維修一些水力車機、紗機、織機,徒工就能幹好,我們的匠人還是應該把重心放在研究新技藝上。”

“那我們的收成就減少了。”

“比起獨家買賣,收成肯定不如,但是獨家買賣,我們根本吃不下。與其等著被蠶食,不如轉為製造機器,讓更多的人來做這個生意,不管他們賺不賺到錢,我們肯定賺到了。”

妙啊,王壽光心裡充滿了震撼,他們吃這碗飯的,一直以來都講究留一手,深怕教會徒弟、餓死師傅。結果導致技術發展非常緩慢,在認識沈括之前,他使用的還是幾百前年老祖宗留下的技術,做的也是流傳了幾百年的物件。認識沈括之後,他才發現,原來木匠可以做這麼多聞所未聞的新機器,而這些新機器就象搖錢樹,聚寶盆,可以源源不斷地生產白銀、生產銅錢。而沈括今天一席話,讓他茅塞頓開。何必一味地保密?想要,高價賣給你,我們有源源不斷的新機器、新技術,只要嚐到了新機器的甜頭,內侍省之類的大商人就會不斷地購買新機器。這樣,就不是轉塘為內侍省打工,而是內侍省及其他想賺大錢的官商巨賈為轉塘打工。更妙的是,內侍省和其它商人還會覺得自己佔了個大便宜。東家這個計策不是陰謀,而是陽謀,就算是被人看破,也不會有任何後患。不過,東家的計劃是建立在技術可以不斷地發展進步基礎之上的,王壽光想了想沈括和沈方以往的傑作,立刻定下心來。

“東家,好手段!”王壽光由衷地讚道。

“不過,製造機器可不是轉塘莊園的重點。”

“哦?!”

“轉塘莊園,首在農桑,馬上就該準備春耕播種了,這些時日,我把以前寫的農耕紀要修改更新了一部分,除了水利、建壟、間作、輪作外,增加了一些農作物搭配的設想,更新了一些農具的生產工藝,總之,如果能做到桑、稻、漁、畜同時發展,土地的肥力保持良好,才可以真正地興農富農。如果農田的產出提不上去,我擔心在紡織興起後,會有大量的土地改種棉麻,別處倒也罷了,江南水鄉絕不能變成棉麻產地,這就需要增加土地的綜合產出。讓土地一年的產出數倍於棉麻,這樣能保證糧價的穩定。”

“東家的視野永遠離不開天下萬民,就是朝中的相公,也不過如此吧?!”

沈括哈哈笑了起來,“王匠首言重了,朝廷考慮的可比我全面多了。西夏、北遼屢犯邊關,軍中士兵多缺乏訓練,士人好文采輕實務,土地兼併愈演愈烈,加上各地災禍此起彼伏,山賊海寇蜂擁而起,若沒有文相、富相和我老師歐陽公的辛苦維持,哪裡有這繁榮昌盛的錦繡河山?這些農桑細務雖不緊急,但有備無患,或許在發生動|亂之前便可消除於萌芽。所以轉塘莊園之作用,在以商業養農業,透過各種試驗,找出適合江南水鄉的富農之路來。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租種轉塘莊園的佃農們按部就班地播植稻穀,這種觀念要轉變啊,首先是轉塘莊園自己的觀念就得轉變。”

王壽光雖然能聽懂沈括的意思,但是他同樣也覺得沒必要做那麼多嘗試,難道在千畝良田上種值兩季稻穀還養不活整個莊園?而全天下氣候、水土差異巨大,在江南水鄉試驗成功的模式,根本沒有辦法推廣到全國。他的心不在焉被沈括看在眼裡,沈括嘆了一口氣說,“住上幾天,該走的衙門去走走,隨後帶方兒回錢塘吧。”

“小郎君不需要醫治了?”

“也不是什麼太大的毛病,方兒與功名無緣,就讓他專心技藝也可,我看他在技藝方面很有天賦,遠勝於我,許是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

“小郎君確是亙古少見的奇才,祖師爺在世,也不過如此,東家有此心願,壽光敢不傾力以教?!”

~~~~~~

勝吉十二年正月十六午正三刻,沈括做出決定,安排沈方正月十七回錢塘,跟隨沈衝一道前往轉塘莊園讀書習藝,沈家的子弟不能遠離農桑織漁,沈四隨行護送,另外去辦些沈家的要事。

而張天端一家三口已換了江湖人的衣服,身後也揹著包袱。張天端面對沈括的再三挽留,堅持道,“沈兄弟,你我兄弟相見恨晚,在京城這兩個多月,天端多承照料,過得十分快意。然則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我們夫妻乃江湖中人,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規矩,有一些江湖恩怨卻是逃不掉也躲不開的。今日一別,早則半年,遲則一年,愚兄自會與沈兄弟、方兒見面。”

沈括沒有辦法,只好讓沈方跪下磕頭,感謝張天端的教習之恩。

張天端摸了摸沈方的腦袋,略有些不捨,“方兒,你雖姿質魯鈍,但卻有福緣機緣,為師相信你必有智慧開啟,一飛沖天之日,在此之前,不要忘了每日的功課。”

“弟子遵命。”

付蕙娘眼睛一紅,想了想,從懷裡拿出一本小冊子,“這是師孃家傳絕學《登天縱》,以你現在的功力自然不足以修練,但過得一年半載或許能修練有成,練成之後,別的不說,想要逃命卻是無人可以阻擋。”

張天端訝異地看了妻子一眼,沒有說話。

“師弟,你一定要好好修練,這一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見面,到時,我可要代表爹爹考較你的功夫,別給爹爹丟人。”說完,張茹眼睛也有一些微紅。

而沈方卻和沒事人似的,接過師孃手中的小冊子,揣到懷裡,磕頭稱謝後便起身呆呆地看著師父、師孃和張茹。

三人不以為怪,接過沈四雙手呈上的盤纏,騎著兩匹健馬,牽著一匹駝著行李的健馬,在沈府眾人的注視下消失在遠處汴京人群中。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