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親恩難忘肝腸欲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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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開封吏部尚書秦府。

一個眼角歪斜,眼圈烏青,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頭戴繡花軟羅帽的高大清秀男子在正堂一邊狂走,一邊疾呼,“欺人太甚!侮我太甚!”

一個面容方正,不怒自威的六十歲左右的官員無奈地看著自己的獨子。身為吏部尚書,可謂位高權重,“求兒孟浪了,為何求兒不想想,為何這京城各達官顯貴均不願與我高家聯姻?就連區區一路轉運使也敢發書信辭謝?!”

這位與歷史上兩位大奸臣各有一字相同的紈絝子弟秦求,兩眼一翻,氣勢洶洶地說,“還不是因為爹爹待人寬厚,讓這些貪官蹬鼻子上臉了。”

秦尚書老臉一紅,忍不住咳了兩聲,他這天官的位置可是花了不小的代價,官家自不用說,就連宮中的各位娘娘,凡有所請,必竭誠滿足供應,內侍省官家各親信宦官,逢年過節少不了人情往來。出項大,進項自然不小,雖談不上賣官鬻爵,但在官員升遷後收些炭敬冰敬自是從未手軟過。士林多以自己恥,礙於聖眷尤隆,烏臺的言官不敢過於猖犯。自己這獨子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喝斥滿朝勳貴為貪官,雖與事實相差無幾,但畢竟是烏鴉笑豬黑,這讓他情何以堪,“求兒慎言,聞太師、高尚書、李太尉,此等國之柱石,豈是你這黃口小兒可以置喙?這些年,你在外面惹了不少是非,還不反省收斂?”

“京城這些權臣拒婚倒也罷了,淮南路的喪氣事兒,怎能埋怨到我身上?”

“你還記得沈括吧?!”

“當然記得!”秦求又跳了起來,咬牙切齒道,“當初在大相國寺,羞辱我父子二人,我豈能忘記?”

秦尚書擺擺手,“這沈括近日要調回京城任昭文館修撰,全依仗張巨木(注:張蒭,字巨木)鼎力推薦,否則,賃富相一人,還不敢冒然舉薦這個外放不足一年的進士。”

“原來是沈括從中作梗!氣殺我也!”秦求悲憤地說。

“沈括對我秦家是何居心,也未可知,待他來京城,依慣例,我會召見誡慰,到時再試試他的深淺,倒是你這忤逆小兒,明日便進昭文館讀書去吧。”

“什麼?讓我跟著沈括去唸書?我死也不去!”

“混賬,晉王、齊王、魏王可以去得,你為何去不得,朝中勳貴子弟多以能進昭文館讀書為榮,你豈能甘居人後?離得沈括近,好生檢視,為父不信他露不出一絲馬腳。”

秦求一聽要尋沈括的不是,馬上來了勁頭,“好!好!我明天就去!不對,我昨天剛抓了一個小娘子,還沒有收房,爹爹能不能寬限一個月。”

秦尚書聽到秦求言語無狀,大怒道,“放肆!此等汙言穢語,你這逆子竟敢胡亂言語?!這女子不能留。”

“那明日讓秦二送回去吧。”秦求不甘心地說,倒有了暗渡陳倉,金屋藏嬌之意,秦二即是那日在大相國寺妄圖欺侮付蕙孃的破鑼嗓子。

“這秦二作惡多端,屢次欺男霸女,帶壞吾兒,昨日晚間已杖斃了。”秦尚書冷冷道。

“什麼?!”秦求嚇了一跳,“那小娘子呢?”

“女子一夜未歸,就是無事也有事了,失節事大,自然是投井了。”

“爹爹!”秦求哀嚎道。這些年,秦求害的女子性命也不下十餘條,但多是外鄉根基不深的女子,在此兵荒馬亂之時,失蹤個把民女,並不引人關注,但哪一個民女不是在他玩膩了以後,生了厭棄,又擔心捅出去,多了許多麻煩,乾脆捂了口鼻,滅殺了事,這秦二便是幫他暗搶民女,再最後同他一起收尾行兇的幫兇。可是這新搶的小娘子,年方二八,身材窈窕,是隨父母從蘇州赴京做生意的商戶,江南女人柔弱,最是讓他心動,可還未碰一下,便被沉井,實在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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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括回京的行程並不順利,剛從揚州出來兩日,柳氏的病情便有些加重,虧得沈括家學淵源,對各類醫術、醫方廣為涉獵,對愛妻精心施救後,才有所好轉,將歇了數日,困在路途之中也不是辦法,便重新僱了一輛更加寬敞舒適的馬車,緩緩向京而去,一路奔波,柳氏倒似落下了病根,到了京城半月之後,也不見大好。其間,自也尋了名醫無數,均言已深入骨髓,開些名貴補藥吊著,聊盡人事而已。

柳氏也沒有懼意,古時紅顏多薄命,象柳氏這般活到三十幾歲,又有子女數人,自覺已無憾事,然母子情深,值此危病時刻,分外想念孩子,便修了家書,讓沈四帶著兒女來京城生活。

這一年間,沈衝、沈蓉帶著弟妹圍著母親說話、玩耍,柳氏的氣色有些見好,沈括日間忙著在昭文館編寫教材,教授皇親國戚、權臣勳貴子弟,稍減焦灼。一到晚間,便衣不解帶,親奉湯藥,柳氏自是既感動,又欣慰,只覺人生無憾。

勝吉十五年過了上元燈節,柳氏的病便不起了。淮南轉運使張蒭於勝吉十四年年底進京述職面聖,本準備上元節後歸揚州,見柳氏病重,便帶著女兒宛娘來看望了幾次,見柳氏雖然面色潮紅、氣息微弱,但也不是旦夕之事,便好生寬慰,留下女兒和得力管事、丫鬟在京,獨自回揚州赴任了。

起初幾日,張宛娘還住在張家在京城的府第,每日辰時來沈府、酉時歸張府,但過得幾日,見柳氏病重,便住在沈府東院張天端一家曾居住的小院,以便悉心照料。沈括見有世伯之女看護,倒也有幾分放心,沒作他想。

進了三月,柳氏進入彌留,沈括便請假在家陪著妻子,忽一日,柳氏突有起色,沈括也知道是油盡燈枯、迴光返照,便召齊了子女,立於床前聽命。柳氏拉著張宛孃的手,放到沈括的手中,沈括萬分尷尬。這些時日,張宛孃的心思,他如何不知,但年齡相差懸殊,這張宛娘年僅十七,而自己已經三十六歲,雖然論輩份兄妹相稱,但論年齡自己當宛孃的父親都已足夠。

柳氏微紅著雙眼,氣息微弱地說道“宛妹妹,你的心思,姐姐心裡面明白,從此,沈郎君和我的幾個孩兒,便拜託妹妹了!”

張宛娘羞紅著臉,哭聲道,“姐姐,千萬不要這麼說,姐姐今日病已見大好,必能逢凶化吉。”

柳氏嘆了一口氣,對沈括說,“夫君,你我結婚十七載,原本想白頭偕老,不曾想妾身卻失信了,我與夫君有五個孩兒,每個都是沈家的寶貝,我此生已無遺憾。惟願夫君不要太過悲傷,更不可終身不娶,夫君需要有人照顧,我們的孩兒也需要有人疼愛。宛娘與我情同姐妹,夫君不要負她。”

沈括默默點頭,流下了眼淚。

柳氏看了一眼兒女們,指了指沈方。沈方快步上前,跪倒在地,平靜地說道,“孃親。”

柳氏看了沈方一會兒,柔聲道,“方兒,你從小與各兄弟姐妹不同,別人都以為我家方兒愚痴,我卻知道方兒是有大智慧、大福報的,不管今後你能不能治癒頑疾,恢復清明,你都是我沈家最優秀的孩兒。”

沈方低下頭,閉著眼睛,象是在剋制著情感,但也沒有再說話。

柳氏嘆了一口氣,衝子女們一招手,沈衝、沈蓉帶著弟妹,跪拜在母親床前,還未開口,便哭聲一片。柳氏定了定心神,對沈衝說,“衝兒,帶好你的弟妹,聽父親的話,聽宛姨的話。”

沈衝強忍著哭聲,點頭稱是。

柳氏想要坐起,沈括連忙扶著,讓柳氏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柳氏哼呢著年輕時候唱過的吳儂軟語小調,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良久之後,沈府後宅響起了痛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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