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1 / 1)
有個問題是:一件東西,包括有生命或是無生命的,當你看到它的時候,它是這樣子的;若在完全沒有人看到它時,意思是它不在任何視線之下,或不在任何監視的情形之下,它是什麼樣子的呢?
這個問題,永遠不會有確切的答案,因為問題的前提是“絕對沒有任何人或儀器看到它”。所以,在那種情形之下,它是什麼樣子,也就沒有人知道。它可能是給人看到的樣子,但也可能完全不同,不知變成了什麼樣子。
如果它和被人看到的時候,樣子不同了。
這個問題,深究起來,其實極是複雜,不但東西在絕對無人看到時是什麼樣子,沒有確切的答案。就算是被人看到時是什麼樣子的,也一樣有不同的答案。
舉例來說,一隻白色的杯子,許多人看起來,都是同樣的一隻杯子。但由於人能看到東西,是一連串極複雜的生物、物理作用運作的結果,在這一連串的運作之中,只要有一個環節出現了問題,結果也就不同了。
例如,受了過多酒精的刺激,視覺神經的正常運作,出了問題,這個人看出來的杯子形狀,就有了歪曲,變得不同了。
又例如,在吸食了大麻或別的藥物之後,人的視覺神經的運作,也會出問題,白色的杯子,看出來就會變成五色繽紛,絢麗莫名。
哪一種才是這“白色的杯子”的真正形狀和色彩呢?
似乎也很難確定,是不是?
好了,事情就是,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相遇了。
當他們相遇的時候,男人當然不知道女人的名字,女人也一樣,男的叫關真,女的叫藍可盈。這都是很普通的名字,而且筆劃簡單,合乎容易的原則。
關真和藍可盈的相遇,完全是偶然。
當一個人偶然地發生了一件事,可以決定一個人一生的運程,像是早上出門,靠左走或靠右走,就有可能出現兩種不同的結果。
或者命運,是早已設定了的。
這是不是矛盾?
不是,只要把這“偶然”也看作是一種預先的設定,就一點都不矛盾了。
像關真,那天晚上,在酒吧接近打烊的時分,帶著幾分酒意,自酒吧中腳步蹣跚地走出來時,正下著大雨。
他進酒吧時,也下著雨,所以他是帶著雨傘進酒吧的。他跨出了人行道,雨點打了上來,他才發覺雨傘留在酒吧中,忘了帶出來。
在這樣的情形下,他要是能立刻下決定,一是轉身回去取傘;一是免麻煩,衝過馬路去就是。他的車子,就在對面。
這兩個決定,不論他採取了哪一個,只怕他這一輩子,就再也沒有和藍可盈相識的機會了。
可是,當時,他並不採取上述的兩個決定,而是先仰起了頭,讓雨點打在臉上,貪圓那一時的涼快清爽之感。
那也只不過是十來秒鐘的事,然而,已足夠讓事情發生了。
在街角處,突然轉出了一輛小貨車來,那小貨車雖然破舊,可是卻駛得飛快,而且,駕駛者顯然未曾料到,在午夜大雨的街頭上,會有一個傻瓜站在那裡仰著臉淋雨,不看車輛。
那小貨車上,堆了滿滿的竹籠,每一隻竹籠中,是二十隻準備運到市場去的活雞。
藍可盈點過數,總共是五百六十隻。
對了,駕貨車的司機,就是藍可盈。
等到藍可盈看到大雨之中,前面有一個人;關真也在大雨聲中,聽到了舊貨車疾駛過來的吱吱咯咯聲之際,藍可盈已響起了車號,踩下了煞車。
可是,一切全都遲了,貨車撞倒關真,藍可盈在最後關頭,扭轉駕駛盤,她也無法看清自己是不是撞上了人。舊貨車因為急速地轉向一邊而傾側,在它翻倒之前,約有幾十公尺是側著車身,只靠左邊的兩隻輪子著地衝向前的。
這種情形,最好的汽車特技員也未必耍得出,藍可盈卻於無意之中得之。
車子撞向馬路的一邊,撞中了一家店鋪的門面,幸而店鋪上了鐵門,否則,貨車只怕會直衝進去。
車子在發出隆然巨響之後翻側,車上的竹籠一起翻滾下來,五百六十隻雞,有一大半破籠而出,在大雨之中,又叫又跳又飛,場面混亂之至。
藍可盈也受了傷,昏在駕駛室中。
關真則躺在街上,顯然也受了傷。
過路人和酒吧中人立刻報警,警車和訊息靈通的記者幾乎同時趕到。
當記者來到的時候,還不知道那是一樁大新聞,只當是普通的車禍。
當然,那是一樁普通的車禍,但由於被撞倒的關真,身分顯赫,所以,就成了一樁大新聞。
同樣是撞倒了一個人,被撞的如果是一個普通人,在報上所佔的篇幅,自然不引人注意。但關真做為一個出色的發明家,最近才被張氏集團聘請,為該集團主持研究室。
報上前一陣子才連篇累牘地介紹過他的威名如何而來的成功史,和他得過國際上重要獎項之多,可破任何人紀錄的事蹟。那樣一個重要人物出了事,自然也就成了大新聞了。
張氏集團,總裁就是張啟泉,他和路星辰的交情,非比尋常。
所以,事情發展下去,和路星辰也有了關連。
關真雖然威名赫赫,可是他年紀不大,才三十歲出頭。由於他發明了不少東西,單是享有專利權,已使他本身成為一個大富翁。這一點,報紙也突出報導過,所以他撞了車,就更成為大新聞。
到關真被運雞車撞倒那一晚為止,路星辰只見過他一次。那是張啟泉為了歡迎他而舉行的盛大酒會,把他介紹給各界人士。
這類盛大的酒會,路星辰照例是到一到就是到了,張啟泉介紹了關真,握了手,路星辰看到張啟泉又把關真帶到別人面前,就走了。
事後,小郭像是對關真的印象甚好,足足說了好幾天。我的印象,只是一握手之間,只覺得他很是挺拔,不算俊朗,但自有一股英氣一個男人三十歲出頭,有五六個博士銜頭,有大發明家的身分,又有鉅額財富,也就很符合“氣自華”的條件了。
所以,當撞車事件發生第二天,報上的新聞,出現“大發明家因失戀而大醉,被貨車撞倒”的標題時,路星辰不禁大是奇怪,向沈慕橙道:“你看,連關真這樣的人物,也會失戀,他愛的是什麼樣的女子,那女子又想要一個什麼樣的男人。”
沈慕橙向報紙瞥了一眼:“愛情豈能用世俗的眼光去衡量。”
路星辰苦笑:“是……是……我說錯了。”
由於路星辰感到像關真這樣條件的男人,不應該有“失戀”這回事,所以路星辰很仔細地看了這段新聞。
新聞記載了撞車的經過,說關真在救傷車來到之前,已經可以站起身,只是輕傷。
他承認全然是自己不對,不該在大雨之中站在馬路上。他辯稱,由於失戀,喝了過多的酒,反應遲鈍;貨車司機亦已盡了最大的努力,不然,他一定橫屍街頭了云云。
新聞只提到了貨車司機姓藍,傷勢較關真重,兩人一起被送入醫院。
記者的興趣和路星辰一樣,想在關真失戀上大做文章,可是又做不出什麼來,只好又把關真的威風史,再提了一遍。
路星辰看了之後,自然不滿,咕噥了一句:“什麼訊息都沒有!”
沈慕橙瞪道:“你想要什麼訊息?”
路星辰道:“像關真這樣的人物,失戀,總有一個獨特的理由。”
沈慕橙道:“失戀要有什麼獨特的理由?任何人都會失戀。關真有什麼特別?”
路星辰還想再對沈慕橙說什麼,樓梯上,便是一陣腳步聲傳來。
路星辰和沈慕橙互望了一眼,卻沒有說什麼,但是都知道:小郭來了。
果然,小郭出現在書房門口,他並不進來,神情猶豫,看來有點恍惚。這傢伙,思想上天馬行空,老作白日夢,也不知道他這時又在想什麼了,路星辰和沈慕橙都不去打擾他。
過了一會,他才搖搖晃晃的走了進來,找了一張椅子坐下,一開口就道:“不對,其中一定有古怪。”
路星辰和沈慕橙互望了一眼,忍住了笑,並不答腔。
小郭又道:“真是古怪之極。”
他這樣說的時候,抬頭向天,一副沉思的模樣。
路星辰實在忍不住,對著他,大喝了一聲。他倒真是想得出了神,被我一喝,嚇得整個人彈了起來,喘著氣道:“幹什麼,人嚇人,會嚇死人的。”
路星辰悶哼:“看來你死不了,變白痴倒有可能。”
小郭道:“有一件事,很不正常。”
路星辰冷冷地道:“我看你是鬼上了身。”
小郭一聽,竟然傷感起來:“要是鬼肯顯靈,那倒好了。”
接著他幽幽一聲長嘆:“唉!鬼在何處啊!”
路星辰忙道:“好了!好了!究竟是什麼事有古怪,可得一聞否?”
小郭先點了點頭,這才道:“我剛才到醫院去,探望受了傷的關真。”
他指了指報紙:“我也是看了報紙之後,才知道他出了事的。”
路星辰知道自從那次酒會之後,小郭和關真有過幾次交往,很談得來。那麼,在報上得知關真受傷,去看看他,也是極尋常的事。我不知道有何“古怪”,猜想是他在醫院中另有所遇。
所以路星辰問:“在醫院中,遇著了什麼事?”
小郭先是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才道:“關真的傷並不重,而且他知道,那貨車撞上了他,全是他的不對,貨車司機並沒有什麼不是之處。所以當他知道貨車司機受了傷,而且傷勢甚重之後,立即去看那個司機。”
小郭已開始了敘述,路星辰也就不去打岔,聽他說下去,他喜歡凡事“從頭說起”,並且在說的時候,不斷加上他自己的意見和評語,我對於他的這種敘述故事方式,也早已習慣了。
像關真這樣的情形,當他知道由於自己的不正常行為,使得一個貨車司機不但翻了車,損失了貨物,還受了傷之際,他想去向那個無辜的司機道歉陪罪,這正是君子所為若是小人,自然只想到逃避自己的責任,責備他人的不是。
關真第一時間就想到這樣做,這也使路星辰對他有了好的印象。
卻說關真的傷不重,他只是被車子的一邊擦撞倒地,倒地時扭傷了左腳,左腳踝腫起,但是並未曾傷及骨骼,那不算是什麼嚴重的傷痛。
由於他是名人,身分地位高,所以記者圍住了他,直到天明。醫院方面,也對他另眼相看。他早就問起了那個貨車司機,醫院方面回答他,那司機在手術室。所以他只好等。
等那司機從手術室出來,又由於麻醉藥藥性持續,不適宜見人。
他性子急,又知道是自己不對,急於向對方表示歉意,所以拐了柺杖,在護士的陪同下,到司機的病房外等候。
陪他前去的,還有幾個記者。
他在前去對方的病房之時,才知道那貨車司機,竟然是一位女性。
他自然的反應,是發出了“啊”的一下驚呼聲,歉疚之意更甚。
這時候,一個記者告訴他:“貨車司機叫藍可盈,二十四歲。”
護士則告訴他:“這司機右邊腿骨斷折,右胸兩根肋骨斷折,不算是重傷,無生命危險。”
在醫護人員的眼中,斷了三根骨頭,當然不算什麼,但關真自己的足踝還在熱辣辣地作痛,自然知道斷骨雖不致命,卻也令身受者痛楚莫名。
他唉聲嘆氣,自責再三,在病房門口,不肯離去,一直到天亮。
護士不斷進出病房,向關真說及藍可盈的情形,終於告訴他:“她已經醒過來了,不過神志還不是十分清醒。”
關真忙道:“我去看她。”
他從病房外的長凳上站了起來,也就在那一霎間,小郭狂奔了過來。
小郭隔老遠就叫:“關博士,你怎麼不在自己的病房,跑到這裡來了。”
關真看到小郭,感到由衷的高興,他一拐一拐地迎向小郭,握住了小郭的手,連聲道:“你來得正好,陪我去向人道歉。”
這一句話,頗令人摸不著頭腦,但關真立時解釋了事故發生時的情形,小郭搖頭:“你也真是,這不是道歉可以了結的事。”
關真道:“我願意負責補償一切。”
關真在第一次見記者的時候,已經說了不少,所以報上登載了事發經過,小郭也知道事情發生的情形。他聽得關真如此說,就伸手在關真的肩頭上,用力拍了幾下,表示支援,和關真一起向病房走去。
本來,一個才施了手術,麻醉藥藥性方退的傷者,是不能有那麼多人一湧而入病房內。但是關真的身分異特,張啟泉也已知道了訊息,便向醫院高層作了拜託,連警方也有支援人員到場。所以,連記者等人,至少有十來人湧進了病房去,醫護人員雖然有不以為然的神情,但是卻也沒有加以阻止。
關真和小郭先到了病房,一眼看到了傷者,也就是那位貨車司機藍可盈,就是陡然一呆。
當溫寶格說到這裡的時候,路星辰哼了一聲:“別告訴我,這位藍可盈女士,是一個絕色美人。”
路星辰這樣說,當然是基於大都市的一種生存規律而言。在大都市中,絕色美女從事的工作,是駕駛運輸家禽到市場去的貨車,可能性太少了。
小郭揚了揚眉,想了一想:“怎麼說呢。”
路星辰道:“該怎麼說,就怎麼說!”
小郭又想了一想,看起來,這位藍可盈女士是什麼樣子的,竟然很難形容。
他一開口,仍然沒有直接說,反倒問路星辰:“你說,你說什麼才算是美女?”
他這一問,令得路星辰呵呵大笑了起來:“你可問對人了。問別人,答案如何我不知道,問到了我身上,我的答案是肯定的。”
小郭一拍大腿:“是啊,我也一樣,女性的美,有很多種。”
沈慕橙也感到了興趣:“這藍可盈是哪一種?”
小郭道:“屬於……屬於……可以說,她是屬於原野的、自然的、健康的,充滿活力朝氣,充滿勁力動感的那一種。”
小郭用了一連串的形容詞來形容,這真叫人詫異,因為他見到藍可盈的時候,藍可盈才經過了手術,情形極差,尚且可以給他那樣的印象。因此可知,這位藍小姐的外型,是如何出眾不凡了。
路星辰道:“就像出色的女運動員?”
小郭道:“有點像,總之,我很難形容。你總會見到她的,你可以自己判斷。”
路星辰問:“為什麼我總會見到她?”
小郭道:“因為事情有古怪,你聽下去就知道。”
不錯,他一上來就說事情有古怪,只是說到現在,還未曾說到而已,路星辰只好耐心聽下去。
小郭和關真,一看到躺在床上的藍可盈之時,藍可盈其實還未曾完全醒過來。半閉著雙眼,一條腿打了石膏,胸口也紮了繃帶,以致雙臂裸露在外。這時,不但關真和小郭見了一怔,其他人也是一樣反應,以致一時之間,靜到了極處。
在病床上的藍可盈,確然大有吸引力之處。她膚色黑裡透紅,細緻光滑,圓臉秀麗,五官爽朗動人,有一種叫人一看就心曠神怡的風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