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人間悲苦(三合一)(1 / 1)
北城。
在連線東南兩域的唯一一條大路上,一輛車正飛速行駛,炎炎夏日,瑟瑟秋景,車輛帶起的狂風捲襲著路面上的枯枝爛葉,四面望去,一片荒涼。
曾經鬱鬱蔥蔥的行道樹已經徹底枯死,兩邊田野也已經只剩廢土,吳茂源並非農民出身,也不懂得如何種地,但很明顯就能看得出來,道路兩邊田地裡那些乾燥如同沙塵齏粉一樣泥土,已經並不適合作物生長,所以在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之內,糧食都將成為一個很大的問題。
就像當年詭異復甦之初的時候一樣。
儘管惡靈肆虐的問題已經得到了相對還算圓滿的解決,但要想讓這座城市恢復原本該有的模樣,就註定需要一場十分浩大的工程,而並非只是單純的修生養息。
惡靈肆虐,遺禍無窮。
並且與這同樣甚至更加嚴重的情況,還會在京都出現。
但哪怕已經能夠預見這場不日便會爆發的災難,華夏也根本無計可施。
北城的例子,無法複製。
這世上並不存在第二個葉知秋,魚紅鯉也不會明知人心叵測,卻還派遣麾下大將遠行京都,自投羅網。
吳茂源駕駛著車輛迅速駛往南域方向,一路上的所見所想,都讓他的眉頭無法放鬆。
等再回過神來的時候,前方就已經出現了一道攔路關卡。
對面還正停著兩輛警車,看起來像是專門等他,幾名警員已經開始忙碌起來,將一臺巨大的儀器小心翼翼從車上搬了下來,擺在路邊。
吳茂源默不作聲,駛上前去靠邊停下。
姜夔從另一輛車上走了下來,越過關卡,與主動下車的吳茂源會面。
“事情我都已經聽說過了,很遺憾,這次前去東域支援的三人小隊,最終只有你自己回來,按照以往的慣例,局裡會給他們舉辦一場追悼會...衣冠冢也是冢。”
吳茂源沉默許久,才一聲不吭地微微點頭。
姜夔大抵能夠理解他的心情,暗暗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來之前我就已經看過黃曆了,時間就定在六天之後,是個非常適合安葬的日子,然後就是陽光福利院和顧隊長那邊...”
“我去說。”
吳茂源突然打斷了姜夔還沒說完的話,嗓音顯得格外低沉。
後者張了張嘴,大抵是想勸說兩句,但到嘴邊之後還是重新嚥了回去,點點頭就已經算是答應下來,隨即轉身抬手與後方示意一下,其中一人立刻小跑過來,從懷裡掏出三份厚厚的信封交到姜夔手裡,便轉身回去繼續幹活。
姜夔把它們全都遞到吳茂源面前,緩緩說道:
“這是你們這次外派行動的獎金,除了東域神武局那兒今早就已經匯過來的錢之外,我又自掏腰包往裡添了一些,雖然不多,但也好歹是個意思,就一併交給你來處理吧。”
吳茂源默然,伸手接過。
可以明顯摸得出來,信封裡面除了一部分的現金之外,還有很多疙疙瘩瘩且又冰涼的東西,大概能有小几十顆,僅就圓潤程度而言算不上高,但也不低,應該都是煉炁化神階段的陰丹,雖然具體境界並不好說,可若拿去黑市販賣的話,至少對於陽光福利院而言,足夠稱得上是一筆鉅款。
但距離葉知秋曾在與他閒聊之時偶然提到過的,想把目前福利院裡那些孩子全部培養成才,就要掙到至少十個小目標的程度而言,依然差了太多太多。
就當做是...聊勝於無吧。
吳茂源轉身回去車裡,將那三個信封仔細收好。
關卡那邊,機器已經組裝好了,負責操縱機器的中年警員抬手出聲與姜夔示意了一下,後者微微點頭,便側身讓開道路,沉聲說道:
“雖然我很確定以你的本事而言,基本上不會有被永恆之主寄生的可能,但還是先去檢查一下吧,一切都要小心為上,更何況已經有了東域神武局的例子擺在眼前...無論如何,我都不希望咱們重蹈覆轍。”
吳茂源依然保持沉默,將車門關上之後,便往機器走去。
結果很快就出來了,兩個訊息,一好一壞。
好的是吳茂源並沒有被暗中寄生,壞的則是他五臟六腑慘被陰氣侵蝕的狀況,已經變得要比之前更加嚴重了許多。
但在聽到這個壞訊息後,吳茂源的反應卻相當平淡,他就只是很隨意地掃了一眼螢幕上面呈現出來的,陰影斑斑點點的臟腑情況,然後很敷衍地嗯了一聲,就轉身走向自己那輛車。
上車之後,姜夔才突然記起另一件事,彎腰抬手敲了敲他的車窗,開口說道:
“今天明天全體放假,後天一早回去局裡報到,另外,周長官說他明天回來,所以我希望你今天最好不要輕舉妄動,陽光福利院的事等明天周長官回來之後,你再和他一起過去,否則一旦顧隊長在得到訊息之後做出什麼不理智的愚蠢行為,以你現在的情況,未必攔得住她。”
吳茂源還是悶不吭聲地點頭,示意自己已經知曉。
姜夔又道:
“還一個,後天一早我會召集局內全員進行一場大規模檢測,以防局內下屬已被寄生,這在永恆之主的事情得到徹底解決之前,將會成為每天早上兩班交替時的必備工作,我需要你在那時幫我負責操持局內陣法,一旦檢測出現異常...你知道應該怎麼做,如果咱們局裡也已經被暗中滲透的話,我不希望放走任何一個永恆之主的種子傀儡!”
說到最後的時候,姜夔的語氣當中已經滿是森然殺機。
吳茂源這次沉默了相當之久,才微微點頭。
姜夔大抵可以猜到他在遲疑什麼,無非就是擔心至少表面看來,在永恆之主的這個問題上面,南域要比東域嚴重得多,一旦真要嚴格排查,搞不好後果就會不堪設想。
但這場針對內部的清掃行動卻又勢在必行。
姜夔緩緩撥出一口濁氣,將自己有些躁動的情緒平復下來,起身揮了揮手。
後面的警員立刻開啟關卡。
“如果,”
吳茂源忽然開口道:
“我是說如果,咱們南域神武局也已經變成了東域那樣...”
“殺。”
姜夔的回答並無遲疑。
隨即稍作沉默,才繼續道:
“雖然我不清楚東域神武局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但以我對劉廣的瞭解...既然東域神武局已經完全陷落了,那他一旦得知真相,就肯定不會心慈手軟。當然我不否認我很討厭那個早年間從地下混起來的混蛋傢伙,吊兒郎當,態度不正,可也正是因為當年的經歷與親眼目睹,所以他才會對陰鬼魔怪絕無容忍,並且態度之堅定,手腕之鐵血,幾乎我們所有人都比不上他。”
姜夔話音一頓,又補充道:
“僅在這一點上,我會跟他好好學習。”
吳茂源沒再開口,默然許久,將車窗升上來後便一腳油門踩下,驅車而去。
...
雖然一般情況下吳茂源都會選擇住在警員宿舍,但偶爾任務不忙的時候,也會選擇回家小住一番,距離陽光福利院不算很遠,再往東邊走一段路,過幾個路口就能看到。
家裡就只剩了一位相當年邁的母親。
而其餘成員,父親死在了當年詭異復甦之初的時候,妻子兒子則是一個死在神武局的任務之中,一個死在高等學府的入學考試中,整個家庭就算說是支離破碎也不為過。
所幸是吳茂源本身還算有些出息,雖然他本應該能夠取得更高的成就,站在更高的位置上面揮斥方遒,但哪怕只是現在這樣,也已經足夠讓他那位年邁的母親過上相當美滿的生活。
吃喝用度暫且不說,只談住處,一棟帶著寬闊院落的二層小樓,說不上是特別豪奢,但也相當不差,院子裡有一片土地可以用來種菜,菜地旁邊還有一座葡萄藤架,下面時常擺放著一張牌桌,幾把藤椅,偶爾打理一下地裡的蔬菜,閒暇之時叫上三五好友喝茶聊天,亦或打牌解悶兒,這種生活至少看起來相當悠閒自在。
可老母親是不是真的開心,吳茂源心知肚明。
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多鐘,院子的大門一如既往般敞開,那位白髮蒼蒼的年邁婦人,並未如同這座城裡的大多數人那樣睡得正香,而是搬了一把藤椅坐在已經徹底枯死的藤架下面,默默看著那片生機慘淡的菜地。
孤零零的身影,一如枯死的蔬菜與葡萄那般,了無生氣。
吳茂源心裡突然生出一些不好的預感,心臟突突地跳。
他忙地推開車門往家裡走去,但在進門之後,目光看著坐在藤椅上一動不動的老母親,卻又突然沒由來地心生懼怕,腳步便猛然一頓,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就連呼吸聲都開始出現些許的顫音。
老婦人的身體隨著幅度加大的呼吸起伏了一下,緩緩轉過頭來。
因為蒼老的緣故,婦人臉上卻已經滿是皺紋,額角鬢間還有些黑斑,厚重的眼皮因為肌膚鬆弛垂落下來,將她那雙眼睛都給壓得只剩縫隙。
老人微微抬頭,臉上的皺紋隨之變得舒展一些,溫柔慈祥地笑著。
“兒啊,回來啦。”
吳茂源嘴唇抖了抖,發出一聲艱澀難聽的聲音。
“娘...”
“乖...”
老人的笑容更盛許多,緩緩伸出一隻手來。
吳茂源睜大雙眼,忙地匆匆幾步走上前去,在藤椅旁單膝跪地,扶著老人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
“娘,你...”
“時間不多啦。”
老人微笑著,拇指輕動,抹了抹吳茂源已經開始溼潤的眼角。
隨即長長舒了一口氣,目光重新看向那片已經生機慘淡的菜地,輕聲說道:
“你爹,他來接我了。”
“娘!”
“呵呵...”
老人嗓音沙啞地笑了兩聲,大抵已經釋懷,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目光逐漸上移,越過圍牆看向遠處那片明朗的晴空。
盛日的陽光穿透乾枯的藤架,斑斑點點落在她的身上。
盛夏的微風掠過屋簷,晃動著竹架上乾枯的藤蔓,吹來一陣清爽微涼。
老人開始緩緩說起往事。
“你爹當年走的時候,說都已經逃了這麼長的時間了,已經逃了大幾百裡,一直都是他在前面給咱娘倆開路,如今他卻逃不動了,但也不想就這麼閒著,睡著,就先去下邊探一探路,也好等我以後七老八十活不動了的時候,他能過來接我,風風光光地跟他一起去那邊過好日子...”
“再等你以後七老八十活不動了,也能跟著一起過上好日子。”
說到這裡,老人便忍不住地笑了幾聲。
“你爹他呀,走得早,啥也不懂,怎麼七老八十就活不動了?我兒可厲害,有出息,就算以後七老八十了,身體肯定也好著吶,根本用不著他,自己就能過上好日子!”
“娘...”
吳茂源嗓音顫抖著,又喚她一聲。
可老人就像聽不見似得,面上的皺紋垂了下來,眼角也跟著垂了下來,只是自顧自地絮絮叨叨著:
“只是啊,我當時就想跟他說,你都已經累了一輩子了,又怎好下去之後還孤零零地一個人...我多想陪他一起下去,可當時一看見我兒哭得滿臉是淚,我又狠不下心來把他自己丟在上面,就又想著,等我兒長大了,成家立業了,再去下面找他...”
“再後來啊,日子越過越好了,我兒買房了,這麼大的一棟小洋樓,還帶院的,年輕的時候哪敢想呦,還娶媳婦了,跟他一樣,是在局裡當警員的,結婚那會兒,新媳婦就已經懷上了!”
“當時瞧見我兒領著媳婦給我磕頭叫孃的時候,我那個開心呀,可心裡卻又忽然覺得,你說...這兒子兒媳婦都是當警員的,工作忙,等以後孩子生下來後,哪有空能照顧孩子呀,我就再多活幾年,幫他倆看看孩子,等這孩子再長大了,就去下面陪你爹一起...過日子。”
老人突然哭了,晃著另一隻手,哆哆嗦嗦地道:
“可誰曾想,日子過得好好地,吃也吃得飽,喝也喝得好,卻沒等到孫子長大成人,這人,就忽然沒了,媳婦也死了,就剩我們孤兒寡母兩個人,偏偏我那傻兒子還死活都不肯續絃再娶一個,到頭來,還跟他當年走了的時候一模一樣,一模一樣啊!”
“這麼多年,什麼也沒變,我就把他一個人丟在下面,我,我...”
眼見老人情緒越發激動,吳茂源也開始有些慌神了,忙地到她跟前抓住雙手,生怕老人做出什麼過激舉動。
“娘,娘!”
“我就把他一個人丟在下面,我就把他一個人丟在下面...”
老人口中不斷重複著,神色間越發的悲苦,止不住地掉下淚來。
到最後,更是難掩懊惱悲哀,彎下身來痛哭不已。
“娘...”
吳茂源無暇後悔這麼些年以來的堅持己見,慢慢起身將老人擁在懷裡,紅著眼眶輕聲喚她。
大抵是終於聽到了兒子的聲音,老人的情緒慢慢開始平靜下來,緩緩撥出一口濁氣之後,良久,突然嗓音沙啞地,平靜著,發出最後的疑問:
“兒啊,你說,到底哪兒才是地獄呀...”
吳茂源被問住了,嘴唇顫抖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或許老人也沒想過兒子能夠給出答案。
她微微仰頭望向遠處,渾濁的眼睛裡面已經越發暗淡無光。
老人自求去路。
於是一陣風吹來,纏繞在竹架上的葡萄枯藤與枯葉,終於承受不住了,簌簌而落。
老人氣息逐漸地微弱,直到了無聲息。
吳茂源鬆開手臂,緩緩起身站在一旁,怔怔出神地看著她,看著她慢慢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到底哪兒才是地獄?
是這兒嗎?
或許吧。
人間總是悲苦的,人生也是,所謂世人,不就是這樣?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
“魂兮,歸來,東方不可㠯託些...”
“魂兮歸來,南方不可以止些...”
...
處理好了所有後續的事情,已經是凌晨。
姜麟暫時留在了北城東域,畢竟神武局已經沒了,就需要一個能夠鎮守一方平安的人在,儘管以他現在的情況而言,似乎並不是那麼合適,但已經沒有其他人選,就只能這麼簡單地湊合一下。
然後老周就帶上被他打暈的劉廣,連夜驅車返回南域。
這傢伙身上的問題不是很大,只需要暫時給他一個活下去的理由就行了,比如報仇,可這也意味著劉廣的心態將會出現極大的改變,也將不再適合繼續擔任一局之長,所以哪怕日後東域神武局能夠順利重建,那兒也已經不會再是屬於他的地盤。
並且比起警員,可能除靈師、獵人,或者更大膽一些的老師的身份,才更適合以後的他。
但具體應該怎麼安排,還得看過情況再說。
早上八點多些,車輛駛入南域神武局。
因為還在全體休班的緣故,所以神武局裡除了一位正在值班的警員之外,就只姜夔一人正在操勞災後重建的問題,這涉及到大大小小很多方面,大一些的比如土地恢復,米麵食糧,小一些的則如道路清掃,城市綠化。
但要說到綠化問題,這裡面就有一個非常突兀的存在。
城東王八山。
更準確地說,是王八山頂。
以寒光寺為中心,周圍百尺之內,綠意如舊,看起來就好像是在之前那場惡靈肆虐的災難當中,有誰特意將寒光寺極其周圍從中摘除出來,使之免於受難。
是那神劍保佑?
又或是像那些大胖和尚口中說的,這是佛祖保佑?
姜夔更傾向於是前者,而非後者。
畢竟在他個人而言,雖然很早之前就曾聽人講過“釋道從來是一家,兩般模樣理無差”的說法,但他仍不喜歡那些虛偽作態的傢伙,都是嘴上說得好聽罷了,口燦蓮花而已,根本沒有落在實際上。
比如北城南域現有的地方縣誌當中,就只記載了寒光寺當年神劍落下之時曾經順手斬妖除魔,除此之外,便再也沒有什麼正面的東西,反而是當年負責編纂地方縣誌的那人,在裡面寫了不少寒光寺將逃亡之人拒之門外的“偉大壯舉”。
或許編撰之人就是當年那些被拒者的其中之一?
想到這裡,姜夔便笑了一下。
但很快就又忍不住苦悶起來,深深地嘆了口氣。
辦公室門突然被人推開了,老週一臉疲倦地走了進來,隨手將被他拖在地上的劉廣丟在地上,走到沙發上坐下,輕車熟路地燒水沏茶。
姜夔瞥了一眼地上的劉廣。
從脖頸後面一直到腰背處那大片深可見骨的傷勢,讓他本就不好的心情更加沉重了許多。
“那個傷...”
“我一時沒注意到,他就自己把寄生在他體內的荊棘種子連皮帶肉地一起拔下來了。”
老周的語氣相當平靜,似乎就只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隨即問道:
“話說吳茂源那邊怎麼樣了,我看那傢伙的狀態好像有問題,前天晚上幫我一起貼封條的時候就是,昨天從東域離開的時候也是。”
“不太好。”
姜夔嘆了口氣。
“他娘死了,而且還是自求死路。”
老周剛把水壺放在底座上,聞言動作一滯,然後哦了一聲,開啟開關。
電熱水壺立刻傳出一陣嗡嗡聲。
隨後又過片刻,老周才道:
“吳茂源那傢伙什麼都好,有天賦,有韌性,而且看面相也知道是個好人,但他性格問題太大了,猜疑心重,又固執己見不聽人勸,一年前害得那支以他為首的小隊險些全軍覆滅,前幾天又眼睜睜看著葉知秋和趙媛被接去鬼城卻無能為力,現在更好,害得老孃自求死路...”
老周嘆了口氣,仰面靠在沙發背上,望著天花板出神片刻,緩緩說道:
“那傢伙,該不會已經瘋了吧?”
“不知道,但我覺得應該不會。”
姜夔放下手裡的檔案,轉頭看向窗外。
“最多...也就變成個爛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