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堪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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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夜裡,一輛京都牌照的黑車,從京高學府的北門出發,一路西行輾轉繞過百餘里後,方才南下。

也因繞路的關係,所以路程要比往日多了兩天。

所以即便此番依然沒有遇見什麼太大的意外,等到最終抵達東嶽城外的時候,仍是已經過了五天之久。

深夜,黑天墨地,陰雲重重。

破敗的城鎮當中,再次出現了一場極大的騷動,無數陰鬼魔怪烏泱烏泱朝著車輛匯聚過來,雖然不曾有誰真正動手,但也惡意滿滿,嗚嗚的低吼就像陰風吹過石縫巢穴,在這樣的黑暗之中,令人倍感森然。

顧緋衣開門下車,手裡還拎著一份牛皮紙包裹的禮物,徑往城內走去。

一群陰鬼魔怪頓時面露嫌惡亦或貪婪之色,攔在前方不肯讓路。

只不過這種情況並未持續太長時間,隨著一陣寒風吹來,那形形色色的各種臉上,就立刻露出驚恐之色,乖乖低頭側身讓路,不敢再對這位去而復返的客人橫加阻攔。

沿著前次已經走過的路,顧緋衣再一次來到了那座森羅鬼殿。

魚紅鯉依然高居御臺座上,懶洋洋地歪著身子一手托腮,神態慵懶,另一手則撫著那隻臥在一旁的黑貓,高高在上俯瞰著下方來人。

“本王實在好奇,”

許久之後,她才主動打破兩人之間沉悶的氛圍,輕聲說道:

“你該深知本王並不待見於你,也該深知此番再來會有怎樣的下場,為千萬人而舍一人,當真值得嗎?”

顧緋衣沉默不言,只將手裡拎著的禮物往前舉起。

魚紅鯉眼神變得戲謔起來,身形稍稍向前緩緩問道:

“你就當真不怕本王將你一身的尊嚴與傲骨全都踩在地上,再將你像條死狗一樣丟出城外?”

“...兩件事。”

顧緋衣沉默了許久仍是選擇不予回應,自顧自地開口說道:

“京都之事,還有,我想見他。”

話罷之後稍稍一頓,又補充道:

“等我與他見過之後,隨你如何。”

魚紅鯉的戲謔慢慢收了起來,眼神深邃地看著那名筆直站在下方的年輕女子,心中究竟作何想法無人可知,但她確在許久之後,伸出一手輕輕一招,就將那份牛皮紙包裹的禮物攝到身前。

待開啟來,裡面盡是一些女子裝扮之物。

鉛粉花鈿,胭脂黛粉,林林總總全部加在一起統共不下十餘件,包裝端的十分精美,看得出來價值不菲。

儘管魚紅鯉對於這些要往臉上塗塗抹抹的東西需求不多,並且這在幽都現有的幾座坊市之中並不罕見,有些擅於經商之道的陰鬼自從坊市建成之後,就早早開始著手於經營各類行當,胭脂水粉這些女子天生喜愛的物什,自然會是其中之一。

倘若想要,招招手便是,並且品秩絕對要比顧緋衣能夠買到的這些強出許多。

但魚紅鯉依然將其包好之後便暫且擱在一旁,當做收下。

“你要見他可以,但另一件事休要再提,否則本王立刻就會讓你滾出幽都,知否?”

顧緋衣沉默片刻,點點頭嗯了一聲,答應下來。

...

最近這段時日以來,葉知秋過得並不自在。

大抵便是三點一線,臥房,後院,膳廳,也就偶爾得知山下又有一場越位之戰的時候,才可以出門放鬆一下,除此之外,就再也沒有去過別的地方,更沒做過別的事情。

甚至是連術法神通的修行,都被暫且擱置下來。

子時將過。

一場午覺睡得正香的葉知秋,被溪蘭柔聲喚醒,迷迷糊糊揉了揉眼又抻著懶腰打了個哈欠,這才有些不情不願地起身下床,被溪蘭的伺候著漱口穿衣。

其實這些本應該是梅瓔負責,並且對比之下,她做這些要比溪蘭更加順手且更細緻體貼,可即便葉知秋已經十分習慣這種被人伺候的生活,也依然無法忍受梅瓔在伺候人時總會有些挑逗人小動作——簡單來說就是上下其手,再加上那女人天生就是個誘人的狐狸,神態嬌媚體香芬芳,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盡顯妖嬈,倘若真要一直任其施為,葉知秋真沒把握可以保證自己把持得住。

更怕食髓知味從此沉迷溫柔鄉中,一蹶不振。

就哪怕當時梅瓔那小眼神幽怨得好似一場秋雨那般,點點滴滴落在人的心田上面,葉知秋也依然是將伺候自己日常起居的人給換成了別人。

青竹那個冷硬的性子,可不適合操持這些。

至於望菊那小丫頭,下山的時候帶她還行,山上山下幾乎就沒有她不知道的地方,哪裡有趣,哪裡好玩,就連誰家鋪子裡面最新進了一批怎樣的貨物,都能從她那裡得到最新的訊息,但伺候人的事情還是算了,笨手笨腳就連自己的事情都顧不過來,真要讓她伺候起居,還不如叫梅瓔回來。

所以到底還是溪蘭好些,雖然不比梅瓔那般過分體貼,什麼都不需要自己動手,但也相當細緻入微,不僅不會做出那些逾矩之舉,並且無論當下需要什麼,從來都是伸手就有,就連說一聲都完全不必。

就像此間,剛洗過臉,手帕就已遞了過來。

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剛響起到砰然一聲撞開房門,就只過了擦臉的功夫。

望菊一頭撲在葉知秋懷裡,將臉在他懷裡蹭了蹭後,才抬起頭來嘻嘻笑道:

“老爺老爺,我剛得到訊息,山下那座奇物坊已經重新開門營業了,說是已經換了一個新的老闆,還上了不少新奇玩意兒,要不咱們後半夜就別繼續練了吧,下山去玩兒好不好?!”

葉知秋一臉嫌棄地伸手試圖將她推開。

“想下山的話你自己去也行,或者是陪趙大娘和鹿鳴她們,我就算了,更何況青竹也不會讓我隨便下山。”

“欸~不嘛不嘛~”

“趕緊撒開,不然我喊青竹了!”

“...我不!就不!”

葉知秋眉頭一挑,有些意外地低頭看著依然死死抱住自己不肯撒手的望菊。

溪蘭也面露意外之色,輕聲問道:

“望菊,你又得到什麼訊息了,非得老爺下山不可?”

望菊眨眨眼睛,擺出一臉天真的模樣。

“就是奇物坊換老闆了呀,人家想讓老爺陪我一起去玩兒嘛!”

溪蘭的表情頓時嚴肅下來,沉聲問道:

“當真如此?”

儘管溪蘭向來是以溫婉示人,就即便再怎麼嚴肅,也不讓人覺得有什麼懼怕,至少葉知秋以為如此,但不知為何,懷裡那正死死摟著他糾纏不休的望菊,卻很明顯地渾身一抖,並且就連表情都已變得十分僵硬。

葉知秋有些新奇地看了看望菊,又看了看正板著臉的溪蘭,心裡已經大抵明白過來,但也沒打算幫忙說話,就只饒有興致地作壁上觀。

無論是沉默寡言的青竹,知書達理的溪蘭,又或狐媚勾人的梅瓔,雖然葉知秋深知她們大多都是因為魚紅鯉才對自己體貼有加,而心裡究竟又是怎樣的想法,除去青竹有些苗頭之外,其他兩人僅在葉知秋而言,全都一無所知。

可即便如此,也不妨礙他對她們有些親近。

唯獨望菊。

雖然暫時也能信得過她,但很多時候都能看得出來,這貌似是個小姑娘的傢伙明顯沒把自己放在眼裡。

亦或可以說作別有用心。

什麼忠心耿耿心腹之人,不管說得再怎麼好聽,也都只是針對魚紅鯉而言,倘若換成自己這位虛有其名的老爺,可未必如此。

溪蘭見到望菊不答,板著臉又問一聲:

“你要老爺陪你下山,當真只是為了去瞧那些新奇之物?”

望菊扯了扯嘴角乾笑兩聲,悄悄挪著腳步往旁邊走了走,藉著葉知秋躲避溪蘭的目光。

眼見於此,雖不知真相如何,但也已然明瞭。

溪蘭沒好氣地搖了搖頭,輕聲說道:

“且無論你此番究竟所為何事,我都可以暫且饒你一次,但要切記,老爺既與夫人行過大禮拜過天地,便是你與我等共同的主子,豈好這般別有用心?”

聞言,望菊頓時不樂意了,嬌小的身體縮在葉知秋身側,小聲嘀咕道:

“老爺是老爺,夫人是夫人,怎麼可以放在一起相提並論嘛,反正早晚都是要將他給吃掉的,鼎爐而已,將他搶來不就是為了...”

“望菊!”

溪蘭已然是動了怒火,大袖一甩轉過身來,只這短短一個瞬間,她那原本精緻嬌俏的臉上就已如同老舊牆皮一般滿是龜裂,膚色蒼白雙目圓瞠,黑睛小如米粒一般,渾身上下陰氣森森,掀動翠綠衣裙獵獵飛揚。

屋內一時間如陰冥地獄,寒意迫人。

望菊頓時滿臉驚恐之色,捂住嘴巴連連搖頭。

葉知秋也被溪蘭突如其來的變化嚇了一跳,尤其是她身上迫人的壓力,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

一直候在門外的青竹冷著臉走進屋裡。

望菊頓時驚恐更甚,越發用力地搖頭,眼睛裡都已蓄上淚花。

但青竹卻對這些視若無睹,徑上前來一把鉗住她的脖頸,隨即看了葉知秋一眼,神色間有少許複雜,沒說什麼,也不理會望菊是不是已經徹底不管不顧,開始用力掙扎嚎啕大哭,依然五指如鉤絲毫不動,將她拽著轉身離開。

待其走後,溪蘭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周身氣機平靜下來,面容便恢復如常。

然後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面上仍是溫婉可人的微笑,與葉知秋屈膝一禮,輕聲說道:

“適才是望菊失禮了,奴家代其謝罪,還望老爺莫要為此介懷。”

葉知秋沉默片刻,嘆了口氣搖搖頭道:

“介懷倒是不會,畢竟我也不是不知道這些,雖然這段時間以來,魚紅鯉從未逼我做過又或許諾什麼,我這日子過得更是相當不錯,但這終歸只是暫時的,若我不能在她耐心耗盡之前離開這裡,就只兩條路可走。”

頓了頓,葉知秋才低頭苦笑一聲。

“要麼歸順,要麼去死。”

向來善於言談的溪蘭,一時間只能沉默不語。

事實如此,無可狡辯。

魚紅鯉確實是為鼎爐體質才將他給抓來幽都,而其之所以能夠安安穩穩活到現在,也只不過是魚紅鯉在一了百當與物盡其用之間暫時選擇了後者,所以這並不意味著他就真能自以為是這府邸中的老爺,就可以高枕無憂。

溪蘭默默嘆了口氣。

不過葉知秋倒是很快就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情,重新面露微笑,與溪蘭問道:

“望菊接下來會怎麼樣?”

“身為婢女卻敢衝撞老爺,在夫人潦草定下的幾條規矩當中屬於大忌,按理應被送去困雷臺,但以青竹的性子而言,在去困雷臺前,難免還要做些什麼...總之,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若非老爺親自去往困雷臺,怕是見不到她了。”

葉知秋瞭然,點點頭道:

“之前下山的時候就曾聽人說過後山有座困雷臺,上次咱們一起去那牛角塔時,你也在路上與我提過一次...如果有時間的話倒也可以過去看一下,就當漲見識了。”

溪蘭頷首笑道:

“老爺何時想去,與奴婢直說便是。”

“行了,我先換身衣裳,你去叫梅瓔準備一些茶水糕點送去涼亭,後半夜的修煉就先擱置一下,看看到底是因為什麼,才叫望菊做出這種事來。”

“是。”

溪蘭屈膝應了一聲,轉身先去找了一身梅瓔親手縫製的衣裳出來擱在床上,後才轉身離開。

待到葉知秋換好衣裳,在涼亭這邊找到還在研究那本古書內容的鹿鳴,隨後坐了片刻,梅瓔溪蘭便將茶水糕點全都置辦整齊趕來此間,又吸引了原本無所事事便在前院與人閒聊的趙大娘,一路跟了過來湊個熱鬧。

涼亭裡的氛圍一如往常那般輕鬆自在,就好像是之前的事情沒發生過,更沒有誰說過什麼。

直到那隻平日裡基本都在森羅鬼殿陪伴魚紅鯉的黑貓,突然就從溪水對面一躍而來,踩在纖細欄杆上面衝著亭內眾人叫了一聲。

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從旁邊草木遮掩的小路上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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