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土夫子(1 / 1)
坊市街邊,緊靠矮崖,那名已經瘦成皮包骨頭的矮小男子,一陣唉聲嘆氣。
隔壁的書坊人來人往,絡繹不絕,擺在門口的書本型別,從儒家經典到佛門經卷,從道家名篇到搜奇志怪,足可謂是應有盡有。
矮小男子本以為更受歡迎的型別,應該是搜奇志怪,或者沒有擺在明面上的小說畫本,但經過這些時日以來的觀察,卻發現大多數人,都更喜歡那些愛講大道理的善本書,不僅看得津津有味,並且偶爾搖頭晃腦細細品味,不亦樂乎。
男子很清楚,雖然這些來往之人看起來好像平平無奇,實際上卻是披著人皮的鬼物。
鬼物...善本書?
這世界到底怎麼了?
矮小男子抬手用力搓了搓臉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擺在攤位上的這些物件。
古董瓷器,金銀元寶、方孔銅錢...其中不少東西上還沾著已經乾硬的泥土,很顯然是來路不正。
但也正是因為來路不正,所以男子才會想來幽都做這生意,畢竟他曾偶然之間聽人說過,很多埋藏已久的東西,雖然看起來是相貌平平,卻已脫離凡物範疇。
人族對此知之甚少,可修行傳承從未斷絕的鬼族,眼力卻要更加毒辣,便對這些愛不釋手,越老的物件就越喜歡。
只不過來了之後,才發現情況好像不是這樣。
男子在這兒擺攤也已有段時間了,最初幾天,時常會有披著人皮的鬼族在此逗留,甚至蹲在攤子跟前仔細檢視,偶爾還會問上幾句,但最終卻往往都是嗤之以鼻。
就像被人傳作鬼物大多陰森恐怖一樣,很多事情都與認知中的截然相反。
他們並不喜歡這些埋藏多年的物件,也不喜歡小說畫本、搜奇志怪,所以時至今日,也還沒有賣出任何一樣。
但這些真是老物件啊,除去幾樣祖上傳下來的古物之外,其餘都是實打實從土裡挖出來的!
男子抱著膝蓋坐在那裡,繼續愁眉苦臉,唉聲嘆氣。
視線頂端邊緣,三雙腳忽然就在攤位跟前停了下來。
男子一怔,抬起頭來,恰見為首那位看似富家公子般的年輕人蹲下,順手拿起其中一把帶土的銅錢,細細打量。
旁邊則是那位附近酒樓的老闆娘,喜歡每天穿著那件很襯身材的旗袍,坐在二樓美人靠上,吸引顧客,男子曾聽那些吊兒郎當的傢伙,大聲嚷嚷著叫她胡老闆,也有一些喜歡叫她...狐媚子?
倒是應景。
男子忙地收斂心神,吞口唾沫鼓起勇氣,小聲笑道:
“這位...公子,看上什麼只管說,便宜!”
葉知秋抬頭瞧他一眼。
“你就這麼做生意的?”
男子一愣,有些不明就裡。
葉知秋搖搖頭,將帶土的銅錢撂下,拍拍手道:
“雖然你這兒確實也沒什麼好東西,但做生意不會吆喝可不行,臉皮也薄,不會說話,這要也能賣得出去,才是真有鬼了。”
隔壁門口正在翻書的幾人,猛地轉頭看來,面浮黑氣,眼神森然。
葉知秋本不欲理會,就是幾隻小鬼罷了,翻不起什麼太大的風浪。
卻不想,房姓婦人忽然舉起團扇拍他一下,沒好氣地嗔怪道:
“方才說過就給忘了?禍從口出!”
葉知秋愕然,隨即搖了搖頭無奈一嘆。
沒曾想這說慣了的口頭用語,換個地方再說出來,竟也容易招惹是非。
“記下了。”
葉知秋點點頭回應一聲,隨即拿起擺在攤位最邊緣的一本古書,枯舊泛黃,破破爛爛,尤其封皮磨損得厲害,幾乎已經瞧不出來上面的字跡,隨手翻開一頁,內容倒是還好一些,勉強可以看得清楚。
矮小男子遲疑一下,開口說道:
“這是我家祖傳的書本,教人怎麼下圍棋的,公子對這有興趣?”
“有。”
葉知秋頭也不抬,冷淡回應。
矮小男子有些不知應該怎麼接話了,囁嚅許久,才咬了咬牙繼續說道:
“那個,我也不懂怎麼下棋,更瞧不出書本內容的好壞,只知道這是我家先人從墓裡面挖出來的,公子若是想要,就...看著給吧!”
葉知秋翻著書本,抬頭瞧了男子一眼。
但其實下棋這種東西,他也不懂,只能瞧得出來書本里面記載了許多殘局,有些棋子下得滿滿當當,看起來像分庭抗禮,也有黑白局面相差甚大,對比懸殊。
箇中神妙,葉知秋就連規則都不懂得,自然也就看不出來。
只不過是婦人說這本書相當不錯,很多殘局不僅精彩,並且來頭甚大。
葉知秋合上書本,沉吟許久,才抬起頭看向婦人。
後者無奈,隨手一翻便是一摞紙錢,差不多能有四五十張,被她隨手丟到一隻瓷器盆裡。
瘦小男子目瞪口呆。
葉知秋也忍不住張大雙眼,神情驚異。
婦人以團扇輕掩唇瓣,嗓音直接出現在葉知秋腦海當中:
“方才已經與你說過,行走江湖,若有可能多結善緣,就別吝嗇,雖然未必都能用到,但萬一呢?眼前這人雖然看似沒什麼本事,但他祖上卻是土夫子,身上也有一些墓穴中的腐氣死氣,很顯然也在做著這種行當,交個朋友不算壞事,更何況東西在我看來,還遠不止是這種價格。”
葉知秋心下了然,起身同時,順手將書遞給身後的青竹,隨即與那男子說道:
“你先在這兒收拾一下,妥當之後便去萬福酒樓門口等著,我去隔壁再買本書,等我回去,咱們坐下再聊。”
矮小男子回過神來,表情錯愕。
但那衣著乾淨華貴的富家公子,卻已帶著婢女與那胡老闆去了書坊,便是想要說些什麼也已不能。
遲疑半晌,男子這才小心翼翼收起瓷器盆裡的紙錢,貼身放好,三番確認無誤之後,這才開始收拾東西。
書坊裡面,婦人一臉幽怨。
葉知秋隨手拿了一部講解人情世故的書本,翻看之時,餘光方才注意到婦人的眼神,抬頭笑道:
“都先欠著,之後我叫梅瓔結賬。”
婦人嗤笑:
“慷他人之慨,倒顯得你大方!臉皮真厚!”
葉知秋也不臉紅,施施然道:
“但這是你教我的,不擇手段,不是嗎?”
...
萬福酒樓。
房姓婦人特意給他二人開了個包廂,然後就是好酒好菜不要錢地直往桌上擺,前後不過短短片刻,桌上就已琳琅滿目,粗略地一眼看下來,這頓酒菜少說也得大幾百錢。
這是被當狗大戶了?
葉知秋有些無奈,雖然不是自己的錢,花起來也不覺得有什麼心疼,但這些東西只憑兩三個人肯定吃不完,實在浪費。
等到又一盤菜送上來,桌上餐碟已經高高摞起,葉知秋終於還是忍不住了,藉口撒尿跑去走廊找見婦人,神情不滿與她說道這些。
房姓婦人風情萬種地笑道:
“呦~這桌酒菜又輪不到你來花錢,怎麼還能覺得心疼了?”
葉知秋搖頭嘆道:
“我只是覺得吃不完太過浪費。”
“你就是節衣縮食的日子過慣了!少爺的身子窮人的命!”
婦人白他一眼,揮揮團扇道:
“得了得了,有什麼大不了的,既然你這麼看不慣,那便不給你們繼續上菜就是了。”
葉知秋拱了拱手,原路返回。
包廂裡面,那一身風塵僕僕從未洗過的矮小男子,正舉止拘謹地坐在位置上,看向桌上琳琅滿目的眼神當中,除去貪婪跟饞,甚至還有一些驚恐和害怕,只覺得這跟斷頭飯也沒什麼差別。
畢竟許多小說畫本當中都有寫過,那些牢獄當中的犯人,臨死之前總能吃頓特別好的,說是叫什麼吃飽了好上路。
再一想到之前途經大堂的時候,那些平日裡看上去總是吊兒郎當,就跟無業遊民、地痞流氓一樣的傢伙,竟然都在見到那位公子哥時,表現出一副畏畏縮縮的模樣,好像生怕惹惱了他,就連原本吵吵嚷嚷的熱鬧氛圍,都很突然地安靜下來。
越是想著,男子越覺得害怕,偶爾偷偷看向那名腰佩朴刀、身形筆直、站在門口閉目養神的女子,就更加害怕,總覺得這位姑娘身上好像有些血腥氣。
推門聲突然響起。
男子頓時臉皮一抖,噗通一下就從椅子上面掉了下來,跪在地上。
“公子饒命!公子饒命!”
葉知秋愕然,目光轉向一旁的青竹,還以為是自己離開的這段時間,她對這人做了什麼。
卻見青竹同樣驚愕。
葉知秋莫名其妙,關門落座。
“饒命?我又沒想殺你,這饒命二字從何說起?”
“公子,公子不殺我?”
男子瑟縮地緩緩抬頭,一臉要哭的模樣。
葉知秋無奈嘆道:
“不殺你,坐下吃菜,我有些事想問問你。”
見他模樣不似作假,男子遲疑半晌,這才終於小心翼翼爬了起來,只是依然不敢輕易動筷。
葉知秋乾脆也不管他這些,拾起筷子往桌上一頓,便夾了口菜放進嘴裡,與這男子問了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諸如姓甚名誰,家住何方,為何會來幽都做這生意。
真名董遇的男子不敢隱瞞,一一作答。
說話之間,許是這名性情內向又膽小的土夫子,看出葉知秋當真沒有殺他的打算,又或者是自從來了之後就沒開張,沒錢吃飯,到底還是禁不住誘惑,這才慢慢膽大起來,拿起筷子開始吃了起來。
但其表現依然拘謹,不僅不敢狼吞虎嚥,每當葉知秋問話的時候,總要匆忙嚥下嘴裡的食物才會開口,大抵還是以為這樣才能顯得更加尊重。
聽過了董遇講述自己為何會來幽都做這生意,葉知秋沉默片刻,轉頭看向始終闆闆正正站在一旁的青竹,遞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後者就只點頭作答。
葉知秋便皺起眉頭疑惑起來,與那男子開口問道:
“那你還記不記得當時與人閒談的那人什麼長相?”
“記是記得。”
董遇滿臉複雜。
“那人看著也就三十來歲,挺俊朗的,眼睛很亮,身上還有一股書生氣,但他其實也沒什麼太大的特點,長相不好具體形容。”
葉知秋沉默片刻,又問道:
“那你當時聽他與人說起這些事情,就不奇怪他是怎麼知道這個的?”
“不奇怪。”
董遇縮著脖子訕訕一笑。
“我聽那人與人說話的時候,曾經失口提了一嘴‘與人支鍋’,我就知道他也是幹我這行的。”
說到這裡,董遇便有些不好意思的了,訕訕笑著撓了撓頭,見葉知秋反應不大,心下有譜,這位公子是知道的,這才放下心來繼續講:
“公子您是懂行的,所以應該知道幹我們這行的人,屬實不多,難得碰見同行,就忍不住想要注意一下,順便瞧瞧能不能從他的嘴裡聽到有關冢子的訊息,結果冢子沒見著,倒是聽他說起鬼族喜歡老物件的事,而且看他那個意思,好像已經出了不少土物給鬼族。”
葉知秋聽不懂,就只見他停頓下來,便點了點頭。
董遇小心翼翼喝了口米酒潤潤嗓子,見那公子這般模樣,心下逐漸有了猜測,遲疑許久,才探頭探腦地小心問道:
“公子,您,該不會就是從他手裡買貨的那位吧?”
葉知秋心下一怔,面上卻是不動聲色,微笑問道:
“董老哥為何會有如此一問?”
“可不敢可不敢,我就是一走山過水鑽進土裡刨食吃的,可當不起公子這樣稱呼!”
董遇臉色急變,忙地用力擺手搖頭,直到葉知秋面色不愉,這才忙地縮緊脖子,老老實實繼續說話:
“其實就是...我之前就在想啊,如今能與人族和平往來,最起碼做生意時還算和平的,好像就只這座東嶽幽都,再加上那人話裡話外好像對於鬼族十分了解,這才...嘿,嘿嘿...”
葉知秋這才面色稍霽。
待到心裡暗自覆盤之後,他就乾脆繞過這個話題,既不否認,也不承認,說起自己真正的目的:
“比起這些,我更好奇你們這些經常走山過水的,究竟都是怎麼尋到那些冢子的,不知董老哥您...能否與我詳細說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