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棺山(1 / 1)
一晃五日。
長在山福地的空間要比別處更加稀薄,感覺就像一條皮筋,被什麼東西在無形之中拉長了一樣,絲絲縷縷盡是如此,並且越往深處這種感覺越是明顯,才會導致進來之後,所能看到的範圍要比之前以為的大出很多。
葉知秋第一次生出這個念頭,是昨天露宿在一山頂的時候,午夜子時,突然聽到一陣淒厲尖銳的嘶鳴,循聲望去,正見遠方福地深處,一隻巨大的怪鳥展翼沖天,所過之處扭曲翻卷如同氣流,而後竟在半空之中,破出一道流光幻彩的漆黑深淵。
隨後便是一夜轟鳴,狂風捲襲,似乎是福地深處發生了一場極為激烈的廝殺。
直至天明,整座福地這才終於恢復平靜,但那打從深處吹來的狂風,卻仍如同刮骨鋼刀般地肆虐在這山林之間,以至於天亮再看,但凡肉眼能及之處,已經盡是滿地狼藉。
而那福地深處,遠遠望去則如破布一般,道道流光幻彩縈繞的漆黑裂隙,縱橫交錯,如同烙印在那半空之中,儘管寬度有些不斷縮小,看似是在緩慢恢復,可至此間抬頭再看,最高處仍比及蒼穹,肉眼難見,而最低處又是一幅什麼景象,同樣未知。
葉知秋一改之前不急不躁,運起體內能量如同火龍走道,又用上了那則名叫布虛術的術法神通,於是身形迅速奔行在這山林之中,迎著狂風兔起鶻落,轉眼便百丈開外。
路上還有遇見不少也在都在趕往深處的獵人,亦或其他什麼身份的人族。
儘管還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所謂事出反常必有妖,又所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所以鮮少有人會在這種時候計較事情的具體真相,一切都等過去再說。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手段盡出,爭先恐後。
於是這短短十六個字,就已足夠道盡整座福地如今的情況。
但這之間的距離,卻又遠超想象。
半天過後,已經一路奔行兩百餘里,可那遠處的巨大裂隙仍在遠處,頗有些望山跑死馬的奇怪感覺。
疾馳中的葉知秋,忽然腳下一頓,身形暫且停在一株巨大古木的樹枝上面,儘管落定之後,他已儘量卸去妖刀壓迫導致的巨力,卻仍聽到咔嚓一聲,雙腳便已入木三分,邊緣盡是木屑翹起,樹汁四濺。
此處又在下山路上,極目遠眺,已經可以瞧見福地深處是座平山,看似一座平頂帳篷,形體端莊體型近方,山頂如被一劍削去,以至於整座山形看起來便沉穩厚重。
而那無數斑駁交錯的漆黑裂隙,便在山頂上空,罡風如刀,寸寸刮骨,就連平山也沒得以倖免,已經落到一個溝壑縱橫、遍體鱗傷的模樣,當中甚至還有一條分明可見的裂痕,從上到下將其貫穿,儘管此間還能勉強堅持不會傾倒,但看頂部越裂越大的趨勢,只怕山崩已經近在眼前。
但若拋開這些不談,以《撼龍經》中記載來講,應該叫做巨門峰才對。
在其四周則是大大小小几座饅頭山環繞,草木豐茂,其間又有些許平原,哪怕隔了許多距離,依然能夠瞧出但凡平原,幾乎全是白石鋪底,又有一條大水打從西邊湧來,輾轉流至巨門山峰,靠近之後一分為二,繞過兩側再度整合,向東奔流。
這般看來,那如脈絡一般印在群山之間的平原,該是河水乾枯所留才是。
葉知秋沒再著急繼續往前,扶著樹幹試了試腳下粗壯能有四人人環抱的粗壯樹枝,確定足夠支撐自己,之後便在原地盤坐下來,懷中掏出手抄本的《撼龍經》,翻到巨門篇。
但在翻看許久之後,葉知秋才隱隱生出些許懷疑。
那看似十分平整的山峰,好像並非書中所言巨門龍脈的表象——除去本身形似之外,應該還有諸多旁跡,可在此間縱觀之下,卻又偏偏無一契合。
葉知秋皺眉許久,乾脆把書收了起來。
正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些許輕響,聽似有人正在靠近。
隨後便見四道人影,三男一女,先後落在不遠處的另一古木上面,都是尋常獵人的打扮,風塵僕僕,特點鮮明——大揹包,腰挎槍,以及多口袋的工裝褲。
但很遺憾,不是什麼熟面孔。
這三人也暫時停下,目光盡都看向這邊。
“喂,那小子!”
其中唯一的女子起身沿著樹枝走近幾步,年紀其實不算很大,看著也就二十三四的模樣,身材窈窕,膚色偏黑,敞開的衝鋒衣下就只穿了一件黑色的露臍背心,腹肌分明。
“帶你來的長輩人呢?還是你自己偷跑過來的?勸你一句,趕緊往回走,再要深入,當心小命不保!”
“這麼好心?”
葉知秋站起身來,粗壯樹枝隨之有些小幅度的微微搖晃,而其目光則是依次掃過來時路上並未碰見過的這四人,兩個與她年齡相仿,還有一個則是中年模樣,臉盤方正,雙眸狹長。
隨即目光回到女子身上,笑著問道:
“你怎麼知道再要深入就會小命不保?你們知道里面怎麼回事?”
“哪兒來這麼多廢話,讓你回去你就回去,要不是看你年紀不大,八成該是第一次跟著師長出門又走丟了,我都根本懶得理你!”
女子明顯脾氣不好,耐心更是極其有限,撂下這番話便回過頭去,與身後三人遞個眼神之後,便一齊縱身一躍,就往深處繼續趕去。
唯獨那名中年男子稍慢片刻,深深看了葉知秋一眼,這才跟上。
葉知秋也不在意,眯起眼睛看著他們的背影漸行漸遠。
真是好心?
這倒難得。
隨即他又抬手摸了摸臉,表情奇怪。
年紀不大還好理解,看著小被,但其他那些說的都是什麼東西?
不過這些東西並不重要,葉知秋也懶得多費心神,目光重新看向遠處那座像是巨門龍脈表象的山峰,眉頭緩緩皺了起來,這才逐漸看出山峰好像有些不太對勁。
但從這個角度去看並不明顯,也不好確定。
葉知秋稍作沉吟,便轉身往側面一躍而去,腳下發力的瞬間,便是咔嚓一聲,那極粗壯的樹枝竟是被他當場踏斷,吱吱嘎嘎緩慢傾折,最終仍是不免完全折斷,轟然落地,激起一片煙浪衝天。
下方,適才停留過的四人小隊,再次止步,回頭望去。
“是剛才那地方?”
“那小子又碰見別人了?”
其中兩名男子一齊出聲。
女子皺眉,面上露出不耐之色,口中發出嘖的一聲。
“回去看看!”
“還是算了吧,人家可輪不到咱們來擔心。”
那名中年男子搖了搖頭,正色道:
“早就跟你們說過,看人的時候別光看臉,應該更加仔細一些,那小子的落腳之處是棵萬年蛇紋木,質地很硬,能將樹枝踩出腳印已是不凡,可他起身的時候,儘管動作幅度並不算大,也不刻意,卻將那麼粗的樹枝壓得微微搖晃...”
說到這裡,男子便忽然停頓下來,沉吟許久,才喃喃道:
“再加上他當時所在的位置,幾乎就在樹枝根部,要想做到這種程度,我算不出他的力量...不,應該是身上的重量,究竟有多少。”
“重量?”
女子眉頭一跳,神情古怪。
中年男子點了點頭,稍作沉吟之後,才開口道:
“應該是他背在身後的那個。”
“背在...是那個黑布包著,看起來很像一把劍的東西?”
得到中年男子的肯定之後,女子又皺眉道:
“導師,你確定你沒看錯?我覺得那小子倒像是個小說看多了的中二少年!”
“我也覺得,畢竟那小子穿成那樣。”
“長袍背劍,那傢伙應該是把自己當成古代俠客了吧?哈哈!”
另外兩人頓時調笑起來。
中年男子眼神一沉,各自瞥了他們一眼,冷哼說道:
“行了,這件事到此為止,別忘了你們是來期末考的,與其分出形似顧及別人的安危,還是先多想想自己吧,在這地方也敢橫生枝節隨便與一陌生人搭話,白芷扣五分,你們兩個各扣三分!”
“啊?!不要啊!”
...
一個時辰後,已往側面行出不少距離的葉知秋,再一次的停了下來。
從如今所在的這個角度再望過去,那座看似巨門龍脈表象的方山,怪異之處究竟在哪兒,終於算是可見一斑——過分誇張的長寬比例,讓那平山看似一塊磚頭般地擺在那裡,偏偏四條豎邊還有少許傾斜存在,儘管不是那麼明顯,但這卻使山峰整體形狀的韻味,變得截然不同。
與其說是一塊磚頭,不如說是一座棺槨。
但好像還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葉知秋站在一座往外凸起的石坪邊緣舉目四望,手中端著那本《撼龍經》,不斷對照其上所言,皺眉不已。
半晌過後,到底還是被他發現了些許端倪。
四周山峰高大連綿,東西兩側各有斷裂,東南峰高且尖,稍有彎曲,西北峰起同樣這般,具是風水堪輿之中所講的斜頭,而若傾斜角度是往山體綿延方向,就被叫做貪狼出陣,可謂大吉。
但此間看,兩邊山峰卻都反向傾斜,有如龍頭立起,後方託著山脈起伏,倘若能從高空俯瞰,南北兩座高大山脈,就會如同首尾相連作勢互吞的雙蛇一般。
此便謂之貪狼環飼,雖然好在中間有著一條東西向的河流阻斷,但這依然改變不了地勢本身可謂大凶!
而這河水一旦斷絕,後果怕是不堪設想。
葉知秋所能看出來的,僅限於此,不過還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此地兇險絕不僅限貪狼入陣,應該還有其他什麼,並且大機率就在那些饅頭山上,以及貪狼龍脈一分為二之後,將其圍在中間的棺山。
可即便只能看到這種程度,他也已經不再急於上前。
貪狼主禍福,聚首為殺,倘若真要身陷其中不得自拔,再要碰上河水斷流,便是甕中捉鱉的悽慘局面。
但具體又是什麼模樣,僅以目前來講,還不好說。
葉知秋收起那本《撼龍經》,望著遠處人影奔行爭先恐後的景象,面上露出沉吟之色。
隨即眯起眼睛,瞧了瞧那條水勢洶湧的大河。
激浪奔湧如虎跳澗,雖然不知源頭在哪兒,可這局面明顯不對,或許要不了多久,這條大水的源頭就會徹底枯竭。
只不過比起這個,葉知秋還是更加好奇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竟然會讓本該鋪滿那片形似脈絡河道的河水,變成現在這幅急切斷流的模樣。
還有那些巨大如同深淵般的空間裂隙。
儘管比起早先所見,裂隙已經縮小很多,可仍如同一片斑駁刀痕般地印在半空,就在那座山形棺槨的上方,密密麻麻縱橫交錯,邊緣溢著幻彩流光,陣陣如刀似劍般的刮骨罡風,便是從那裡面瘋狂湧出。
時至此間,裂隙漸小,狂風便有呼嘯之聲隱隱傳來,嗚嗚哀鳴如同鬼哭。
葉知秋抬手搭在腰間那隻葫蘆上面,拇指輕輕摩挲光滑表面。
某個有些危險的想法,突然間就漫上心頭。
葉知秋咧咧嘴,暫且將那想法拋之腦後,到底還是決定等到空間裂隙恢復之後,先去那邊看看情況再做決定。
罡風襲面,天色漸晚。
葉知秋盤腿坐在石坪邊緣,舉起葫蘆喝了口酒,抬頭望著天上星河——比起別處,這裡的景色無疑顯得更加遙遠,卻也讓他能夠看得更加廣闊,漫漫星河無邊無際,光輝燦爛,就連明月都已看似一顆米粒大小的銀鉤,遙不可及。
月正半彎。
京高學府往年都是為期一月的畢業大考,如果不出什麼意外的話,此間現在距離大考結束,應該還有二十多天。
時間倒也還算充裕,不用特別急於趕路。
但前提是沒什麼意外。
葉知秋徐徐撥出一口酒氣,目光下沉,望向遠處那座棺山的上空。
原本巨大的裂隙,此間看去已是細如髮絲,刮骨罡風從那裡面艱難擠出,帶起陣陣尖銳之聲。
再有不久,這些裂隙就該完全恢復了。
葉知秋又喝口酒,站起身來。
二十多天。
時間倒也還算充裕,不用特別急於趕路。
但前提是沒什麼意外。
葉知秋徐徐撥出一口酒氣,目光下沉,望向遠處那座棺山的上空。
原本巨大的裂隙,此間看去已是細如髮絲,刮骨罡風從那裡面艱難擠出,帶起陣陣尖銳之聲。
再有不久,這些裂隙就該完全恢復了。
葉知秋又喝口酒,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