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主人有請(1 / 1)
葉知秋最終還是沒有直接跟那老嫗起衝突,轉身回去客房所在,但在進門之前,他曾又在廊中停留,伸出一手,接了一些屋簷上面滑落下來的雨水——就跟想象中的一模一樣,因為陰氣摻雜其中的緣故,所以這場大雨,要比尋常雨水更重一些,並且府邸範圍之內的雨水,也很明顯要比別處更加陰冷且刺骨,哪怕只是捧在掌心,都會感到彷彿針扎一般的疼痛。
這場大雨,確跟此地主人有些關係。
葉知秋返回房間,不多時後,老嫗忽又找了過來,砰砰砰地敲響房門,一如之前所見那般,提著一盞大紅燈籠,紅光映在老嫗面無人色的臉上,明暗斑駁,尤顯猙獰。
“天氣陰寒,我家主人適才見到公子衣衫單薄,便命老身來給公子送些厚實保暖的衣物。”
一邊說著,老嫗一邊自顧自地走進房間,將她另一隻手抱在懷裡的衣物擱到桌上,又與葉知秋陰惻惻地咧嘴一笑,這才提著大紅燈籠轉身離開。
桌上白燭,燭火搖晃。
葉知秋目光瞥向那堆疊放整齊的衣物——準確來說,該是相當厚實的人皮才對,並且還能看得出來,人皮原本的主人身材欠佳,相當肥碩,以至於在被別人剝皮的時候,就連那層厚厚的油脂,也給一併割了下來。
難聞的腥氣,開始在這空間不大的房間裡面蔓延開來。
葉知秋走上前去,手指擱在人皮上面。
將死不久,所以仍舊留有些許餘溫。
並且與此同時的,人皮堆疊的縫隙當中,開始出現某種奇怪的液體往外流出,帶著些許血腥氣,但是看似又如油脂一般,逐漸鋪滿了整個桌面,然後順著桌沿底部,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很快就已濺開好大一片。
“警告...嗎?”
葉知秋挑起眉頭,笑了笑,對此並不覺得特別在意。
隨即轉身上床,開始仔細思量起來。
之所以沒有當面撕破臉皮,其實並非葉知秋有其他考慮,而是第四進院落的樓閣當中,那名形容枯槁的女子,竟是出竅境修為。
作為對手而言,她的修為有些太高了——很多事情,其實都是擺在明面上的,比如這座宅院的建築風格,就屬於是古早時期,女子身上的穿著,同樣如此,而這同時也就意味著,那名形容枯槁的女子,絕非詭異復甦之後,方才身死不歸蒿里,化身為鬼,逗留人間。
而是打從陰間來的。
此等鬼類,絕不可與尋常鬼類相提並論,修為既是分神境,那她便是實打實的分神境,較之人族那種很虛的境界,截然不同。
並且對方無形之中給他帶來的壓力,雖然不比當初他於長在山福地遇見的那隻尸解仙,但也沒有輕鬆太多。
倘若真要大打出手,葉知秋沒有把握絕對可以活得下來。
但更重要的,還是之前遠遠見到那名女子的時候,對方並未表現出來太大的敵意,並且這裡除了有且僅有的兩顆陰丹之外,似乎也不存在其他值得繼續冒險的東西。
葉知秋躺著的姿勢有些古怪,腰下墊著朱提仙印,所以被迫挺得很高,雙手則是枕在腦後,心裡正在暗暗盤算。
這次的事情,確實是他有些衝動了,還以為在距離北城南域如此之近的地方,不會出現什麼太過強大的詭異,畢竟就在附近不遠的地方,便是南北兩城來往溝通的要道,每天每夜人來人往,熱鬧得很,所以哪怕遇見什麼陰鬼魔怪亦或妖邪,也都不必過分小心。
卻不曾想,竟然一出門就遇見這麼一個出竅境。
不過葉知秋仍舊沒有太過擔心。
哪怕打不過,也能逃得過,畢竟那名陰鬼女子,說到底也就只是個分神境罷,與那慘被鎮壓了多年,早已虛弱到一身氣機近乎於是枯敗死寂的尸解仙,差距有如天壤雲泥。
這就像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那名尸解仙,哪怕再怎麼虛弱,本身也是已經近乎於仙的存在,手段更是極為非凡,甚至當初遇見它時,葉知秋曾一度以為,那個傢伙能夠透過某種手段,干擾時間與空間的正常運轉,所以才能轉瞬即逝。
但實際上,後來仔細回想了一番,才知道那隻不過是類似於“鬼迷心竅”的手段罷。
真正被它影響到的,僅僅只是感官而已。
可即便如此,尸解仙的手段仍舊有些過於駭人,並且葉知秋也沒有把握能夠逃得掉。
而若換做此地主人,那名形容枯槁的女子,情況就會截然不同。
最簡單的,像是布虛術,複雜些的,像是影身法。
又或是以葉知秋如今的本事,需要非常勉強才能施展出的縮地成寸,都是可以用來逃命的神通。
更何況是這裡距離北城南域並不算遠,不是完全沒有任何退路。
...
後院樓閣。
一襲黑袍的俊美書生,為那形容枯槁的女子畫完了眉,隨即取來一面銅鏡,端到女子的面前。
後者主動往前湊去,枯黃皮膚褶皺如同羊皮老紙的臉上,頓時可以看得出來眉開眼笑,甚至抬手撫摸臉頰,似乎有些陶醉其中。
銅鏡當中,映出一名膚白貌美的女子,大家閨秀的模樣。
也似是瞧見自己這般容貌,心情著實有些愉悅,女子起身,口中發出嘶啞難聽的呃啊聲響,抬手扯下一條用來當做垂簾的薄紗,翩翩起舞。
俊美書生面帶微笑,也不知是打從何處,拿出那把黑骨折扇,緩慢敲打左手掌心當做是在打節拍,口中則是輕聲唱道:
“碧水寒潭上,出塵如仙,風髻霧鬢,淡掃娥眉,折纖腰以微步,呈皓腕於輕紗;眸含春水,清波流盼,頭上倭墮髻,斜插碧玉龍鳳釵;香嬌玉嫩,秀靨豔比花嬌,指如削蔥根,口如含朱丹,一顰一笑動人心...”
女子在那銅鏡當中,笑得愈發美豔開心了。
...
葉知秋驀然睜開雙眼,坐起身來看向後院的方向,身旁妖刀同時自動出鞘寸許有餘,噌的一聲,漆黑的刀刃上面,血光流淌。
但是等了很久之後,也沒見到任何異樣。
奇了個怪哉,剛才明明陰氣大作,這會兒卻又忽然平靜下來。
葉知秋雙眼虛眯,忽然察覺一陣悉悉索索的細微聲響,轉頭看去,正見桌上那堆疊放整齊的人皮,不知何時已經立了起來,如同被人穿在身上,並且慘被割成兩半的面孔,重新合攏,只是當中一條筆直的裂痕,清晰可見。
人皮呆呆站在桌旁,面上並無雙眼,但是卻像正在直勾勾地盯著這邊。
葉知秋神色不善。
“有事?”
人皮良久沒有給出任何反應,一直等到葉知秋耐心將盡的時候,這才緩緩抬起手臂,指向後院。
同時空洞洞的眼眶當中,莫名流出兩行血淚,也似是在控訴那名女子的暴行,祈求眼前之人,能夠為他報仇雪恨。
噌!
白燭微弱的火光,陡然劇烈搖晃起來。
一抹分明可見的烏光,一閃而逝。
葉知秋仍舊保持原本的姿勢坐在床榻上,但是被他擱在一旁的妖刀,卻已隨其心意主動出竅,於半空中掠過一條烏黑的絲線,輕易刺入人皮的額頭,刀刃打從頭顱後方穿透出來,並且餘力不減,將其帶著一併飛出,最終砰然紮在牆壁上面。
彷彿被人穿著在身的人皮,掛在刀上,開始劇烈掙扎起來,並且隱隱之間還有一陣極為淒厲的慘嚎。
很快,一縷帶有腥臭的黑煙,緩緩升起,人皮也是自此變得安靜下來,被那妖刀釘在牆上,裂口要比之前更大些許,微微搖晃。
葉知秋下床走上前去,將刀拔出的瞬間,再次帶起一片並不濃重的黑煙,緊隨其後,這張人皮立刻變得像是已被曬乾那般,不僅褶皺蜷縮了起來,並且就連裡面那層肥厚的油脂,也已悉數變得焦黑如碳,拿起之後略微一抖,立刻撲簌簌地落了一小堆。
未免也太看不起自己了吧?
葉知秋扯了扯嘴角,目光轉向門外。
那名老嫗,已是從他來到這座宅院之後,第三次出現在這客房附近。
也是正在葉知秋轉頭看去的同時,房間裡響起砰砰砰的敲門聲。
“進。”
葉知秋懶洋洋地應了一嗓子。
隨即響起吱嘎一聲,老嫗打從外面推開房門,但不進屋,就只站在門檻外面,死氣沉沉的枯槁面龐,陰森可怖,冷冰冰地盯著葉知秋道:
“我家主人今日心情不錯,已經備下一桌好酒好菜,煩請公子隨老身來,前去一敘。”
“好酒好菜?”
葉知秋笑了,轉身回到床鋪那邊,將刀入鞘,隨口問道:
“你這窮山惡水的地方,能有什麼好酒好菜?該不會是像小說裡面寫的那樣,下了蒙汗藥吧?”
“我家主人今日心情不錯...”
“得得得,知道了知道了。”
眼見老嫗又要如同先前那般重複一遍,葉知秋立刻揮手將其打斷。
隨即背上妖刀,應邀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