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老賊與少年(1 / 1)
就算是騎馬,其實也快不了多少。畢竟距離在那裡。所以,等到鍾元等人風塵僕僕趕到京師的時候,時間已經不知不覺過去了一個月。過年了。
原本喜氣洋洋的京師,現在依然是壓抑得厲害。到處都在打鬥,到處都在流血。
鍾元見了以後,第一時間發出的感慨是:“誰說越是往南,就越是軟弱的?都打出狗腦子了!”
不知道為何,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地域之爭就出現了。剛開始是說,南方善水,北方善騎。後來乾脆說南方軟弱,從南方開始統治天下是不可能的事情。再然後就是,越是往南方,越是軟弱。說的男人。
或許,是從李煜那時候的一首詩開始的?
還有晚明的時候,認為南方人暮氣太重等等。他們是忘了汪直,忘了義務兵,忘了泉州,忘了川兵!更是忘了滿清南下的時候,北方的城池是一個一個的不戰而降。
其中,最叫中原人看不起的其實是番邦。不是說他們沒有禮儀,是蠻夷。而是認為,他們就是一群猴子。卻不知道,後來的猴子也好,以前的猴子也好,他們都敢在自家地盤將漢人殺光,僅僅是因為漢人賺取了太多的金錢。
一行人就站在京城外,甚至連軍營都不進去,遠遠的看著一群人指指點點。這使得那些打生打死的人,以為自己做了猴戲。做猴戲給人看當然是不開心的。所以,很快就有人來找麻煩了。
這是一個臉上長滿了青春痘的年輕人,年紀不大,若是尋常百姓家,這個年紀應當還在上學才對。在這裡,在大武的京師,這個年輕人卻已經是提著刀子殺人了已經。
他努力裝出一副兇狠的樣子,實際上若是來的是一群小孩子,看著他滿臉膿瘡的模樣,還真的已經嚇跑了。
“喂!你們哪裡的?”他捏著刀子,一臉兇殘。
一行人看了看,弱不禁風的文人馮世元被推舉出來。
馮世元苦笑著看了諸位同僚一眼。抱拳道:“老夫京師馮世元,從汐州返京。這位小哥,為何京城如此之亂?”
這年輕人愣了一愣,有些撓頭。我們不過是收人錢財,拿著刀子上就是了。我怎麼知道為什麼這麼亂?你問我,我又去問誰?
“哦,京城就是這麼亂!老先生,你還是回去吧!”他見馮世元一副讀書人模樣,倒是有些縮回去。
這不是因為讀書人有多高貴,而是因為窮人是沒有資格讀書的。不管是大明還是大武,都一樣。不要以為電視上好像中舉什麼的很簡單的樣子,也不要以為史書上說多少人去考進士,能夠上榜的只有幾個就覺得滿地都是讀書人。實際上,在大武來說,有錢能夠買得起書本的,起碼都是小康人家,上得起私塾的,必須要家族才有。而請得起先生的,那必然是大戶人家了。
宗族的力量,在東南亞各國,都是絕對的權威。【很奇怪,西方的家族很少,只有冊封的貴族才有可能形成家族。而東南亞,幾乎都是靠著種姓和血脈就可以聚集宗族。說到這一點,叫人不得不懷疑,所謂的番邦,真的只是番邦?再加上他們的膚色和服飾,就更加古怪了。大同小異!】
做人做事呢,首先一個要有的是勇氣和自信。你退一步,別人是一定會進一步的。中華如此,海外也是如此。
馮世元見他縮回去,當即上前一步。“京畿要地,爾等竟敢在此廝殺?知道不知道,這是誅九族的大罪!咱們大武原本就人丁不足,地廣人稀,非要作死,好叫家裡的婆娘女子有人照顧是不是?”
年輕人臉色漲紅起來,好似自己方才的退縮很是丟人,當即上前道:“退後!再不退後,老子砍過來了!”
年輕人的血氣就是如此了。換做成年人,一定會懷疑馮世元的出身,然後思慮得罪此人的後果。年輕人不同,他覺得丟了面子,就一定要找回來。甚至於,他手上的刀子,有些躍躍欲試。
或許是因為他的刀子還是乾淨的吧。他覺得自己和別人有了不同,別人身上都是髒的,手上的刀子都是血腥的,自己這樣好像有些不合群。不合群怎麼可以!我也是要殺人的!我和他們是一起的,我不比他們差!
年輕人剛說完砍過來,就真的一刀劈下!陳志兵眼疾手快,拉了馮世元一把。要不然,王道行就要再找一個幕僚咯!
王道行大怒,這也太不給自己面子。“你是誰?何方人士?家中還有誰!竟敢對我等無禮!”
他其實想說的是對陛下無禮。偏偏鍾元沒有擺出身份,他倒是不好宣揚出來。只好抬出自己身份來。
年輕人過了第一關,膽氣上來,對王道行根本不服氣。梗著脖子道:“你是誰?知道不知道我們在革命?知道不知道我們腳下的土地是咱們的!知道不知道現在土地被人搶走了?知道不知道他們吃的穿的都是搶咱們的?”
王道行怒道:“大武之前,你們就是自由身了?就有土地了?吃的穿的就不必給那些貴人供應了?你怎麼不瞧瞧,你腳下的土地,你家裡灌溉的河水,都是大武一點一點開拓建設出來的?五年前的道路你不清楚麼?五年前你們出門在外還要擔驚受怕,唯恐被賊子傷了性命,你不記得了麼?”
這些,原本沒有的東西,官府剛做得時候,肯定是有人欣喜,有人稱道的。可惜,大武沒有出來收錢,所以,他們現在倒是覺得理所當然了。
“這是咱們的土地,這是咱們土地上造的道路,一切都是咱們的!只不過被所謂的大武白白拿去罷了!你這人,究竟是不是咱們自己人?為何給那些狗賊說話?”
王道行失望至極。他完全沒有想到,原來百姓是這麼的善忘。想當年修路的時候,幾乎人人都歡呼雀躍!想當年水災的時候,人人都感激大武。因為在大武之前,是沒有人做這些的,誰叫做這些沒有好處呢?現在他們享受著大武的便利,卻將大武的付出忘得一乾二淨!果然是白眼狼。
鍾元一把拉住要上去打人的王道行,低聲道:“不要和小孩子一般見識!”
那年輕人耳目靈便,當即有些聽明白,瞪著眼睛道:“你在說什麼?是不是在說我們的壞話?是不是說我還是小孩子?你找死!”
他的脾氣果然跟所有的少年一樣,總是控制不住,火氣太大了一些。單憑聽到的隻言片語,就為自己拉了一片的仇人名單!
這邊鬧哄哄的,總算驚動了這些少年的首領。
那是一個穿著十分體面的年輕人,他的服飾十分的講究,他也不拿刀子,而是拿著寶劍。他的寶劍是帶鯊魚皮劍鞘的。
“阿貴,怎麼回事?為何在這裡吵嚷?”
這人果然是個做首領的,上來第一句就是問自己人。
原來這個少年叫阿貴。
這人看上去並不是很暴戾的人,偏偏這個阿貴聽到聲音就渾身發抖,臉色發白。“龍哥,這,這幾個人不太配合。”
龍哥漫步走過來。他跟其他人也是不同的。但是他的不同是高貴的不同,而不是阿貴的不合群。這一點他也沒有打算改。
首先是龍哥走路是一步一步走的,絕不會像阿貴那般三步並作兩步,一點都沒有氣質和風度。其次是,這人說話總是含著舌頭,聲音低沉有力。顯得十分的威嚴。換做漢人的話,這個叫做官威!
“哦,你們……人不少啊。”龍哥皺眉看了看鐘元等人的人數。
馮世元臉色鐵青道:“出門在外,誰不會小心一些?這些人,大部分都是老夫的護衛。這位小哥,你可是這裡的首領?為何會在京師械鬥?須知,京師械鬥,不管有理無理,首先就要杖責三十。若是著實有損害大武的行為,株連九族不在話下。”
龍哥臉色一變,再次看了看馮世元,見他一副讀書人模樣,不由暗暗叫苦!【原本我們讀書的就少,自從汪魔王,鍾魔王來以後,讀書人都殺得差不多了。緣何這裡竟然看見一個讀書人?莫不是什麼貴人的下人?】
南洋這邊和漢人幾乎一樣,窮人固然是沒有書讀的,可貴人的奴僕也是有可能識文斷字的。惹不起啊惹不起。
龍哥再次看了看一行人,大約數出來有百來人,他這心中越發沒有底氣。叫他來的人只說京師守備空虛,叫自己等人儘管去做。為何現在竟然有些老兵回京?
“老先生,正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老先生若不是官吏,何必管那麼多?”龍哥決定跟馮世元講道理。
馮世元吃驚之餘,倒是有些好笑。“少年人,大武不是皇帝陛下的大武,而是咱們所有人的大武,咱們應該一起將大武打造成沒有亂象的首善之地才是。怎麼咱們自己還要去搗亂呢?回家吧少年人。這裡,做這些,都是不對的。”
龍哥正要應承下來,忽然看見阿貴正盯著他看,臉色不太好看。不由心中一驚。若是人心散了,咱們還當個屁的盟主啊!給自己數螞蟻麼?
“這位老先生,不管你來自哪裡,要去京城是不成的!京城這邊有了賊子,道路上不太平。你還是回家去吧!”
他這已經是極為客氣了。看的是馮世元可能的背景和手上的一百兵丁的份上。若是常人,早早一刀下去,請他去地下享福了。哪裡來這麼多廢話?
他客氣,馮世元卻一點都不領情。
“少年人,咱們大武百廢待興,百姓一點空閒的時間都沒有。你為何在這裡無所事事呀!”
龍哥頭疼,這些世家,真的什麼都不懂麼?“老先生,都跟你說了!咱們是在革命!咱們以前多舒服!多自在!自從什麼大武來了以後,咱們幹不完的活,肚子卻只能剛剛填飽!這日子沒法過了!咱們必須團結起來,將咱們自己的地搶回來!將這些外來人趕回去!”
他說得極為誠懇,語氣神態極為真誠。若是一般人聽了,絕對會自慚形穢!
比如他身後的阿貴,眼眶通紅,眼淚差一點就出來了。恨不得跳起來,將馮世元的腦殼子開啟,將龍哥的真理都裝進去!
馮世元冷笑道:“少年人,老夫明白了。你以前想必從未餓肚子過,想必每日裡也是懶懶散散,所以對於大武的存在,不是很舒服。對麼?”
他這話說得那少年人面紅耳赤。誰不是呢?原本真臘也好,占城也罷。南洋的百姓過得多舒服!儘管有時候會餓肚子。
馮世元點了點龍哥胸口,有些難過道:“你對於現在每天吃飽肚子,有衣服穿,有地方住的日子膩了!你又想著住鳥窩了是不是?”
不要懷疑,南洋許多人是住過鳥窩的。還有的是採集幾張芭蕉葉,就著幾根大樹胡亂搭一下,就是一個家。至於衣服?嘿嘿,裹著芭蕉葉過日子的人還少嗎?遠的不說,天竺都還有很多人這麼過的!要不然,為何女子不能拋頭露面!為的就是防止芭蕉葉下白花花的身子叫人眼饞,失去了清白!
在華夏的春秋時期,那時候什麼赤龍伏身,不過是說好聽一些,說白了還不是因為女子不小心拋頭露面被人看了去,拉進樹林就做了好事?
到了大明年間,這樣的事情已經好很多很多了。而南洋卻還是跟戰國時期差不多。
大武立國以來,儘管百姓沒有什麼時間可以玩耍。可是管飯,甚至還管一部分衣服。這就是天大的好事!起碼馮世元就是這麼說的。
誰料,馮世元不說還好,一說起這個,龍哥和阿貴同時憤憤不平。
“老先生這話說的,咱們的吃食也好,衣物也好,哪一樣不是咱們自己出力賺錢得來的,怎麼就成了大武的好處了?”
馮世元緊跟著就說了一句:“既然你那麼能幹,為何大武之前你要餓肚子,光著身子呢?早就可以置辦了呀!”
兩人啞口無言。
實際上這種人不僅南洋有,漢人中也有,古代有,現代也有。總覺得給別人打工多麼不划算。總覺得自己那麼努力,那麼辛苦,卻只有那麼一點點工資,而老闆每天衣冠楚楚,沒有付出多少力氣就可以賺很多很多錢。這很不公平。
套用一句馮世元的話,真這麼有本事,何必上班?在家辛苦辛苦就有錢了麼。再牛一點,你大可以自己做老闆不是?何必拿了人家的工資還罵人家呢?若是別人的是一百文一天,你只有七十或者八十,那倒是可以叫一下不公平。既然大家都差不多,哪來那麼多不公平呢?
馮世元說得很有道理。可惜,這不是太平時節,而是亂世!所以惱羞成怒的龍哥爆發了。
“老賊!你賣國還在這裡不要臉面的吹噓,可對得起養大你的祖國?”
馮世元攤手:“養大老夫,教會老夫的是老夫的家族。和你們所謂的祖國,所謂的國王陛下,又有什麼關係?”
這一下更是惹惱了龍哥。他也不說話,轉身就吹響了哨子。這哨子,聲音尖銳緊急。不一會,京師那邊打起來的人中就衝出來好幾十人,一個個臉色猙獰,手中刀劍都還在滴血。
“諸位來瞧瞧了!這裡有個賣國老賊!”龍哥大聲呼喊。
他這麼一喊,原本就過來的人速度快了幾分。原本不知道的人,又跟了過來。零零散散的,竟然也湊了百來人。
“龍哥!老賊何在?”
“龍哥!兄弟來助你了!”
“老賊何在?來決一死戰!”
……
興奮的人群越來越密集,他們從不擔心自己會失敗,也沒有想過自己的將來。他們現在只想要做一件事,就是將賣國的老賊弄死。也算是揚名立萬了。
等到他們來到馮世元面前的時候。老賊馮世元固然是沒有動作,可是陳志兵早就叫兵卒列陣完畢。只要這些人有個輕舉妄動,立刻就是大兵壓進,非要絞殺了這些亂黨不可。
實際上,陳志兵疑惑很久了。就這麼一些年輕的散兵遊勇,京師何至於到了今天還這麼亂?
比起汐州動不動自殺一樣的襲擊,暗殺。京師這邊的堪稱是新手級難度。汐州都穩定下來了,京師卻一點都沒有變。真是豈有此理。
等到人手到齊。龍哥已經頗有底氣。他可看不出什麼是軍陣。只是覺得,自己人不比人家少了,不用怕什麼。
“老賊!再將你的歪理說給老子聽聽。看看是老子兄弟們拳頭硬,還是你的嘴硬。”
馮世元滿嘴苦澀。他不是自己怕了,而是知道,若是有個不對,這些人一個都活不了。真以為陳志兵只是一個護衛,真以為在呂宋失敗的王道行一無是處?
“少年人,聽老夫一句,收手吧!回頭是岸!”他依然想著抱全這些人。這麼有血氣的同胞不多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