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匹夫一怒(前)(1 / 1)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望長城內外,惟餘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
霍伊玄渾身一震,望著眼前的這個黑衣大漢,又瞅了瞅那些沒了腦袋的夜不收士兵,心頭突然有些空蕩:
“為什麼,這些漢人那麼愚蠢?
“為什麼,不愛惜自己的性命?”
“為什麼,明知前行便是地獄,卻還是帶著一臉釋然的笑容前仆後繼,從容赴死?”
“難道這個天下,漢人坐得,我草原男兒便坐不得嗎?”
這個古往今來,引無數英雄折腰的難題,沒有人能明白,霍伊玄當然也不明白,他思索再三,時而愁眉,時而苦笑,卻始終無法索解。
隔著沙風,霍伊玄突然大聲質問黑衣人道:“為什麼,這麼個貪圖享樂,夜夜笙歌,縱情聲色,糜爛頹廢的國家!你們這群好漢,還要守護著它?何解?”
風沙呼嘯,那黑衣人滿是鬍渣的臉在風沙中微笑起來,也是自顧自地反問道:“是啊,為什麼?”
說到這裡的時候,他明顯沉默了一下,陷入沉思——三十年前,那時候的他,蕭狼,還未進宮;依然記得,紫塞外城的老人與男子們,就是被眼前這人的祖父下令包圍起來,縱騎攢射;直到,將所有人射死為止,那響徹天際的慘叫、哭喊身,他,蕭狼,親耳聽到了。
諸婦女長索繫頸,累累如貫珠,一步一跌,遍身泥土,滿地皆嬰兒,或襯馬蹄、或籍人足,肝腦塗地,泣聲盈野,行過一溝一池,堆屍儲積,手足相枕,血入水井......一時間,涼、青、兗、冀、幽、幷州殺掠不可勝計,丁壯者既加斬截,嬰兒貫於槊上,盤舞以為戲。
而那個叫赤老尼的可汗親兵侍衛長,則是帶領手下,在屍橫狼籍的曠野戰場中,與部下席地而坐,以此嬉笑為樂。
這個場景,已經遠遠超出了戰爭的範疇,甚至也超出了野獸的範疇。
不,即便是野獸,也只是在肚子餓了的時候,才會去殺戮。
這人世間最為慘烈的景象,他,蕭七,親眼目睹了!
哎,蒼蒼蒸民,誰無父母?提攜棒負,畏其不壽。
誰無兄弟?如足如手。
誰無夫婦?如賓如友。
生也何恩?殺之何咎?
說到這裡,他望著霍伊玄,冷冷答道:“你問我為什麼?那好,我現在就告訴你;因為,我等生而為人,總歸和你們這些飲毛茹血的野獸,不一樣!”
話音剛落,蕭狼手腕一翻、環首刀便擎在手中,他一刀斫在了風裡,刀氣凜冽刺逼得人睜不開眼睛。
霍伊玄站到月光下,略一沉默,頓了頓,他才拂了拂袍袖,淡淡道,“罷了,今晚,本汗累了,侍衛長,牽馬!”
聞言,一名梳著三塔辮子的突厥武士,撫了撫胸,轉身牽馬去了。
“赤老尼,這個男人,也交給你了!”一片寂靜中,霍伊玄扔下一句,揚長而去。
大汗獨自走了,餘下的突厥武士們與將領們登時悚然一驚,可也無人敢繼續發問。
那叫赤老尼的畸形人微微一怔,忽地轉了轉歪脖子,忽陰笑著,對那黑衣人道:“喂,你這‘饒把火’看著就不好吃,還徒廢那柴火,不如老頭子把尓撕爛了,喂狼圈裡的那群畜生,可好?”
他口中的‘饒把火’便是指眼前的男子。
據《雞肋編》卷中記載——男子謂之‘饒把火’,婦人少艾者,名為‘不羨羊’,小兒呼為‘和骨爛’,而年輕女子,因為皮下脂肪最多,也最為可口,便稱為‘兩腳羊’。”
這種事,現在聽起來簡直不可思議,但在歷史上,尤其是亂世與戰爭年代,外族入侵,骨為柴,肉烹食的慘事,是時常發生的。
三十年前,赤老尼跟隨霍伊玄的祖父——博碩可汗入侵紫塞,大掠邊關,搶劫了無數財富糧食,還擄掠了數萬名漢族少女。
回師途中,這些少女,夜間供士兵享樂,白天則是.....可嘆:屍橫路隅一縷無。鳥啄眼,犬銜須,身上那有全肌膚。叫呼伍伯煩里閭,淺上元不蓋頭顱。過者且勿嘆,聞者且莫籲。生必有死數莫逾,飢凍而死非幸歟。君不見荒祠之中荊棘裡,臠割不知誰氏子。蒼天蒼天叫不聞,應羨道旁飢凍死。
一個冬天,萬名少女便被殺了個乾淨,也就在那一年,圖勒河、伊爾河、埃格河、渾河、哈河等赤水千里,碎骨殘骸堵塞了河流......
千古悠悠,有多少,冤魂嗟嘆,空悵望,人寰無限!
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
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
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
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溼聲湫湫!
蕭狼緩緩摘下了斗笠,露出了那張猙獰,齜著獠牙的夜叉半臉面具,用低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責問赤老尼道:“你,在三十年前,曾經劫掠過一個頭戴霧花琉璃釵,頭梳素練白梅的姑娘?”
說罷,他的思憶,猶如走馬燈一般,一點一滴呈現在他的眼前——那還是在燕趙之地,映雪湖畔,鼎梅霜雪中,一個頭戴霧花琉璃釵,柳眉蠶目,鼻子高挑,鵝蛋的臉龐上,雪白中透著紅暈的女子坐在蕩清波的小舟之上,正專心致志地編織著草鞋,淚水不斷地在蕭狼眼前晃動。突然,白衣女子聞聲抬頭,淚痕猶在,然而看到蕭狼,卻忽地綻放出一個令人目眩的笑容來:“兄長!”
赤老尼聞言,凝視東方,色眯眯的眸子流露出憧憬神色,突然,他撩開了左側衣服,露出了無數女子的頭釵頭飾——有澄心彤雲釵,夢蝶綴羅笄,榴花朱顏簪,紅霞芙蕖環,雪綾紗珍發鈿......
他炫耀著所謂的戰利品,那表情竟然相當懷念,受用,沒有任何的不妥。
而蕭狼的眼睛,則是在瞬間渙散開來,有些恍惚不定,又有些憤恨,最終,他下意識地將抬手按在腰側,面具後的目光中,彷彿有影焰“騰”的燃起。
赤老尼陰戳戳一笑,道:“喂!沒找到嗎?哦,對了,不急不急,我這還有吶!”
話音剛落,他又撩開了右邊衣服,露出了更多的女子吊墜耳環——有鬢挽青雲竹,風垂瓔珞朧,瀟湘雲紗環,並蒂芙蓉墜,臥小兔扁方,梅隱寒梳篦香......突然,赤老尼在衣服中間取下了一朵璀璨精巧的釵花,釵上面,斜簪著一朵晶瑩的霧冰花。
那一瞬間,刺痛如山呼海嘯般穿透了蕭狼心臟。
赤老尼見蕭狼慘狀,突然笑眯眯道:“是不是她?哈!你說的這個漢人女子嘛,老頭子我還依稀記得,咱和弟兄們玩了她五六日,然後麼——嘿嘿,你猜?”
也就在那一瞬間、一道雪亮的光華斬開了黑夜!
那赤老尼還沒反應過來,那條裝著鐵鉤的手臂便已搬家,驚咦一聲,突然後跳七尺,大喊道:“我的手!”
蕭狼點足一掠,揮刀再上,猶如地獄來的惡鬼。
眼看赤老尼的人頭就要搬家,就在這時,數名蠻兵包圍上來,擋在赤老尼身前,刀槍斧棒,齊起齊落,紛紛招呼蕭狼要害。
一個臉上帶疤的韃子舞著一對錯金大斧,當先撲到。
忽見刀光一閃,但見蕭狼瞬間單膝跪地,以跪姿割開此人喉嚨,又從腰後抽出兩柄爪刀,猛砍此人左右軀幹,最後切開腹部,狠狠刺入內臟。
他瞬殺一人,忽地一支狼牙棒橫裡格來,錚的一聲,兩相交匯,鐵屑揚起,火星四射。
蕭狼手臂劇震,心知這韃子氣力極大,他刀勢略偏,刀光吞吐,順著狼棒晃走,咔嚓一刀,剎間削斷那人十指,又拔出另一把環首刀先斬斷那人左臂,再斬斷右臂,最後刺穿腎臟,脾臟,心臟。
但見,光影縱橫,殘肢斷臂好似落葉飛舞,鮮血如雨,濺在他的面具、黑袍之上。
他的刀法,經過多年實戰中,被反覆錘鍊,早已爐火純青。
環首刀下,不知道斬殺多少猛將豪傑,江湖高手,盜匪馬賊以及那戎狄蠻夷......
趁蕭狼被眾人吸引,那赤老尼拾起手臂,轉身便逃。
蕭狼見狀,飛也似得提刀追了上去,不料,又有四名蠻兵擋在他身前,仗著人多,拼死糾纏。
他眉頭一皺,氣貫刀鋒,霎時間七斬八斫,嗆啷之聲不絕,四人虎口流血,刀槍劍戟同時脫手。
蕭狼沉喝一聲,搖動雙刀,刀柄擊碎第一人的面部,只見鮮血從其臉上汩汩流出,手再一揚,順勢切開他的大臂。
血液滿身疾走中,蕭狼輕輕刺穿其頸部,殺死了他。
血花四濺中,他好像依稀看到了死去妹子的笑臉。
突然,蕭狼又一記飛踢,兀自踢碎了第二人的下巴,那人咳嗽一陣,便咳出一灘鮮血與牙齒,蕭狼上前一步,刀光一閃,迴旋斬擊,直接削斷其大腿,又從下往上刺穿其後背,刀鋒所過之處,血肉紛飛。
就在第二人失去生命的剎間,他的身形再閃,左手抽刀直接刺穿第三人的上腹,且狠狠一扭,挑出了他的腸子,右手高空舉刀割喉,最後一刀穿心,那蠻兵軟綿綿的一攤,渾似全身沒了骨頭。
手刃三人,蕭狼突然之間,只覺熱血上湧,好不解恨。當下,又狠狠刺穿了第四人的胸骨,將其整個用環首刀釘住,又兀自掏出爪刀,從那蠻人頸部穿刺,接著切開脖子,緊接著刺穿上胸,最後踢碎了他的頭骨......
他的每一刀,都十分矯健,流暢,且對人體構造,拿捏之準確,妙如顛峰,體現了蕭狼深厚的實戰底蘊。
他每殺一人,那氣宇軒昂的魁偉身軀,就會迸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進而再散發出一股約隱約現的凌厲殺氣。
可是他的心,卻一點一滴的在流血,臉上的表情逐漸被黑暗遮蓋住......
眾人被他的氣勢所鎮住,一時間,無人再敢上去送死。
可就在這時,赤老尼忽地厲喝一聲,“你們,誰能殺了他,我赤老尼願意賞他五百匹馬!一千頭牛!一千頭羊!兩千個奴隸!”
常言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那些蠻人一聽,頓時又被激發出了血性,一時間,喊殺聲更甚愈烈,蕭狼被一眾受了赤老尼激勵的突厥士兵圍攻,使盡解數,猝然間,竟然也脫身不得。
他本無心久鬥,只想手刃赤老尼,又避開幾個突厥勇者,盡殺老弱之敵,剎那間又連斬數十人。
就在這時,忽地一人搶至他身後,一把長槍破空有聲,襲他後背。
蕭狼鬥得不耐,沉喝一聲,刀光霍霍,反手一刀,就要斬了來者。
不過,這時候,遽變驟然生!
電光火石,剎瞬之間,那突厥武士竟然橫槍疾擋,格偏環首刀,“噗”的二聲,丟擲一包白色粉末,急打蕭狼的眼睛!
蕭狼偏頭讓過,可面具下的眼珠內,仍不免濺上一點粉末,頓時只覺兩眼一白,眼中朦朦朧朧,滿是憧憧人影。
他一時憤怒難當,厲聲道:“好個賊子,受死吧!”
驀地,他沖天而起,五指成爪,一把扣住那人的喉嚨,挾著衝力把那人碩大身軀摜倒在地,死死摁在地上,反手一刀,立時取了首級。
也就在這時,西烽火外,蹄聲雷動,煙塵忽起。
蜿蜒的盡頭,出現一隊草原騎兵,其勢不下萬人。
看來,是突厥的主力部隊到了。
霎時,西烽火中的韃子武士們,士氣大振,個個舉刀朝天嘶吼,山呼萬歲,響徹雲霄。
蕭狼一聽,便知今日勢必難逃厄運,暗自嘆息,“人間四十年,與天相比,不過渺小一物。看世事,夢幻似水。放眼天下,海天之內,豈有長生不滅者?我蕭七生平殺人無數,早已活得夠了,若將這條命送在這裡,卻也不枉了。只是......只是小七與俺妹子的仇......”
說到這裡,他驀地抄起環首刀,再次突入蠻兵陣中,宛如殺神。
一名韃子兵覷見,不及反應,已被他奔到近前,迎面一刀,從頭到尾,被斬成兩截。
一百夫長見狀,大吼一聲,舞著刀花,也向他衝去,蕭狼耳廓一動,扔了環首刀,“嗆”的一聲,再次祭出爪刀,狠狠刺入那百夫長手掌心,神力一發,那柄爪刀順著他的右手,一同從那人前胸貫入,後心透出。
蕭狼此時渾身是血,已然殺得頭昏,目不能視,心知大勢已去,一把將那百夫長喉嚨扣住,在他身上又紮了個數十個透明窟窿,大喝道:“赤老尼,是爺們的,就與蕭某決一死戰。”
赤老尼聞言,暗自冷笑。
他恨蕭狼入骨,但又不敢近身,遂抓起地上長矛,對準蕭狼,奮力擲出。
蕭狼耳廓一動,反手一刀,挑偏長矛,那長矛在空中轉了個圈,嗆啷落地。
赤老尼又搶近數步,挑起另一杆長槍,然還未及擲出,蕭狼聽聲辨位,發力一拋,手中爪刀如疾風般射出,正中赤老尼背上的那顆大瘤,頓時瘤口迸裂,鮮血長流,整個身子俱都麻痺,疼得他大聲喝罵道:“你們這群傢伙,還楞著幹嘛,給我將這賊子,亂刀分屍啊——”
他話音未落,赤老尼忽覺咽喉劇痛,還沒反應過來,頭便斷了,一股血箭沖天而起,首級兀自一飛。
但見,一人大喝一聲,高高躍起,將赤老尼的頭顱擎在手中,而後凌空一掠,直往曹無名處奔去。
他身著伊瑪目的刺客白袍,眾蠻一時之間,也搞不清楚狀況,不敢貿然下手。
蕭狼耳尖,聽到聲音,心中當下明白了個七七八八,他大聲問道:“多謝英雄相助,敢問姓名?”
那人卻並不答話,而是單腳勾起地上的長矛,將赤老尼的首級挑在矛尖之上,高高舉了起來。
三朝老兵一合喪命,蠻人武士們驚怖無比!
那人見狀,再次殺入敵陣,肩扛長矛,劍光如雪,殘肢斷臂與頭顱紛紛落下,端地神威赫赫。
他每出一劍,必能削斷一個物件——或人或兵器,鋒利程度,令人畏懼。
而掛在矛尖上的赤老尼首級,更是分外的惹眼,愈發驚得韃子鬥志盡喪!
片刻間,這‘伊瑪目刺客’已經連斬數十名突厥士兵,飛身至曹無名處,一把扛著背起。
他自己背部也中了一刀,傷口深可見骨,猶自滴血,但依舊奮起神威,強撐身體,跌跌撞撞又殺了一個來回,這才回到蕭狼身前,兀自將那長矛往地面上狠狠一墮,矛身直陷入沙地兩寸。
韃子們,被來人的血性悍勇所折服,一時間,竟然忘記了攻擊。
此時,月光黯淡,天上冬雷驟發,震耳欲聾,黑雲翻滾,張牙舞爪,從西烽火臺的頂上飄然而過。
他的身邊,已被無數韃子重重圍著,銀槍彎刀,如雪花亂舞。
他的身上,早已披了十數餘創刀傷,鮮血直流,如血河激濺。
黃沙舞風,卷舞青空,漫天的沙風中,來人持劍冷睨,忽地高聲放歌道:“男兒浩氣當披甲,干戈為舞展芳華。暫別兒女風流下,不平天下何以家,回看紫塞低如馬,漸見黃河直北流。天威直卷玉門關,萬里北虜盡漢歌!”
來者的軍歌,慷慨豪邁,雄渾高亢。
手中之漢劍,削鐵如泥,吹毛斷髮。
唱罷此曲,那人又發出一聲長嘯,手腕一轉,八面漢劍直立而起,劍身上沾染的鮮血,一點一滴地滑落下去,滲紅了那四行漢字:
三尺誓天山河破碎慟天
一揮掃蕩血染山河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