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風雪梅館(1 / 1)
在這北原的雪地梅林中,李長風和蘇子微斗酒十三壺,朱金蓮一席勁裝在梅雨中舞劍七十二式,把北國書院的浩然劍舞了三遍,白鹿第一次在外人的面前露出了仙黎雪鹿族的本尊。
天空冷雪岑岑,梅林中笑聲陣陣。
他們幾人竭盡所能,似乎要讓這個滿頭白髮的年輕人心裡熱乎起來。
他們知道,這個看上去雲淡風輕的年輕人,心裡恐怕已遍體鱗傷。
酒過三巡,蘇子微看著腳下由雪白變得泛出金色,知道該說告別的時候了。
李長風把他們送上馬車,看著他們遠去在夕陽中,金色的餘光從李長風的背後灑向馬車,好似他們走在一條金色的大道上。
他心裡很暖。
他在看著遠去消失在霞光中的馬車,而他的背後也站著一個人,正在看著李長風。
整座比丘城都對這個從外面而來的年輕人心生敬意,因為他們覺得,就算李長風是個傻子,也是個很有本事的傻子。
他在錦泥道外掃落梅,可是雪上卻一點痕跡都沒有。
他在錦泥道上掃落梅,被他掃過的地方,就像被一隻大手印按住,竟不會有半片梅花掉落其中。
可是對方身上明明什麼真元流動的痕跡都沒有。
九州以北的地界,尚武之風濃厚,即便對方是個傻子,只要是個有本事的傻子,也足以有資格得到別人的敬畏。
更有甚者竟有攆著蘭花指扭著胯金飾浮誇的大娘來錦泥道找李長風,仔細一問是來說媒的,只是這媒人來了,可要說給李長風的人確是個斜眼歪嘴坡腳的年過三十的婦人,他們覺得李長風是個傻子,既然是個傻子,能有人看得上已是福氣,怎能對容貌有所要求?
李長風內心的激動無以言表,差點就要罵出口,後來還是忍住了,擠出三分笑容婉言拒絕,說自己沒有這個福氣,年紀輕輕少白頭活不長。
媒婆仔細想了想,看著他滿頭飄飛的銀絲,的確是這麼個道理,於是罵罵咧咧的轉身回城,從此便少了一門麻煩事兒。
李長風轉過身去的時候,看到了城門口的陳丹青。
他恭敬的向陳丹青行禮道:“前輩。”
陳丹青:“從明天開始,你不用在錦泥道掃梅花了,跟我入城。”
李長風一愣。
城門口的阿大阿三也一愣。
他們早已熟悉了城門口的這個年輕人,等他掃梅的時候溫著酒,掃完錦泥道閒暇之餘喝上兩盅,再聽他講講九州的故事,別說這小子雖然平時看上去像個悶葫蘆,可是講起故事來真是繪聲繪色,於是越發的喜歡這個白頭小子。
如今李長風要走了。
是城主大人的命令,他們不敢違抗。
李長風點頭道:“是,前輩。”
陳丹青是個冷漠的人,或者說看上去很冷漠的人。
總之他說完這句話,等到李長風重新抬起頭,就已經看不見他的身影。
阿大拍拍李長風的肩膀道:“我們城主大人就這脾氣,不愛說話。”
李長風點了點頭。
阿三說:“如果你是來拜師學藝的,那城主大人對你倒是挺器重的,這北境三萬裡雪原,不知有多少人來比丘城學武,可城主大人從未讓他們待過一夜,但他不僅讓你在錦泥道掃落梅,現在還讓你跟他入城去,看模樣對你十分欣賞,這是好事。”
李長風笑著說:“大哥三哥你們不用安慰我,我自己幾斤幾兩很清楚,前輩讓我入城,肯定有別的事情要做,不過我以後就不能呆在這裡了。”
阿大擺擺手:“都相識這麼久了,想我們了過來看看,酒隨時給你溫著。”
李長風咧嘴一笑:“還有半斤燒鵝!”
“哈哈哈”
李長風和他們二人揮揮手,離開了城門口。
過三日。
比丘城江寒街尾的巷弄中,聽說開了一家店鋪,名字叫‘風雪梅館’。
這家的店鋪位置偏僻,門庭狹窄,蔽於無人處,怎麼看都不是一家熱鬧的店鋪。
而且更離譜的是,這家‘風雪梅館’賣的只有一樣東西——梅花。
比丘城最不缺什麼?
最不缺的是雪,其次便是梅花。
比丘城外,錦泥道旁三百畝梅林,最不缺的就是雪和梅花。
如今竟然在比丘城中多了家店鋪賣梅花,豈不讓人笑掉大牙。
不過比丘城的百姓知道了這間店鋪的老闆,便明白了一切。
就是前些日子還在錦泥道上掃梅花的李長風。
他現在支了一家鋪子開始賣梅花。
怎麼想都很難讓人覺得他不是傻子。
天字第一號傻子。
然而此時坐在店鋪的凳子上望著門外,甚至門庭過於隱蔽,連光線都不是很好,只能看到門外短短的一截街道,隨後就被其他店鋪遮蓋。
他很難理解陳丹青的做法。
因為這間店鋪是陳丹青硬塞給他的,讓他賣梅花。
李長風很不解的問:“前輩,可是比丘城的百姓,不缺梅花。”
陳丹青當時說了一句話,讓李長風直到現在也沒明白。
他說:“他們不缺梅花,你缺。”
李長風抓耳撓腮,無可奈何。
於是比丘城中多了一個奇怪的店鋪,只賣梅花。
立夏。
已經到了五月。
李長風的店鋪自開張起,門庭若市絡繹不絕。
看上去熱鬧非凡,但若是細細看去,這波人永遠是這波人。
每天來的都是這波人。
他們不為別的,就想來看看這比丘城中的天字一號大傻瓜開的店鋪。
一家專門賣梅花的店鋪。
李長風成了他們茶餘飯後的談資,適齡少年的母親都用‘快吃飯,不然要長大了變成白頭傻瓜的’類似話語來激勵他們的孩子。
還有一波人就是這些風風火火的孩子,他們風一樣的衝進來,然後每人抓一把梅花嘻嘻哈哈的跑出去。
他們知道李長風不會生氣。
事實上李長風已經不願意賣梅花,他寧願整日坐在門口,看著這些孩子們在門口嬉鬧,用梅花瓣砸著對方,然後在風中哈哈大笑。
“你好,你是這家店鋪的老闆嗎?”
李長風的耳邊浮現一個略顯得好聽的聲音。
是一個婦人,還牽著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
李長風點頭道:“我是。”
婦人略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女孩的頭說:“我想在你這裡買點梅花,但是要編一個花環給我的女兒,你能幫我做嗎?”
李長風一愣,下意識的點頭道:“能。”
他尚未從震驚中走出,雖然手腳已經在行動,但是腦袋卻是空的。
他想不到,在比丘城中真的有人願意花錢買梅花。
可是他接下去便發現了問題。
因為他腦袋空空的答應了,但是手腳卻不聽使喚了。
他不會編花環,這些梅花瓣都鮮豔欲滴的擺在他的面前,可他就是不知該如何下手。
雖然天氣很冷,但他額頭出了細密的汗,越是緊張就越是哆嗦。
他抬起頭,看到婦人疑惑的眼神。
於是更緊張了。
就在這個時候,手中的梅花被人一把奪過去。
“編個花環都不會,跟豬一樣笨。”
李長風看到了旁邊的白髮白袍白皙女子,婦人看到是城主的妹妹,於是笑著道:“是雪姬姑娘。”
雪姬從小在比丘城長大,手中指節靈巧,猶如穿針引線一般上下飛舞,編了個火紅色的花環蹲下身子戴在小姑娘的頭上,摸了摸她的頭說:“好看嗎?”
小姑娘點頭:“好看。”
婦人笑道:“快謝謝雪姬姐姐。”
小姑娘脆生生的說:“謝謝雪姬姐姐。”
婦人看著李長風:“幾文錢?”
李長風回過神來,臉紅道:“我也不知道,你看著給吧。”
婦人抿嘴一笑,給了李長風三文錢,牽著女兒的手離開。
雪姬見婦人走了,拔腿就要走,李長風喊住她道:“謝謝你。”
雪姬頓了一下,頭也不回的離開。
風雪梅館並未因這意料之外的小插曲而變得生意紅火,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終究還是對這個傻子失去了興趣,於是每日來風雪梅館的人越來越少了,連那些嬉鬧的孩子都知道,風雪梅館真的只有梅花,別的什麼都沒有,於是漸漸的也來的少了。
李長風又恢復了孤寂冷清的模樣。
他每日看著清晨的梅花從沾著露珠的鮮豔欲滴,到了晚霞漫布時候的乾癟薄瘦,心中有所觸動。
再過幾日,那個婦人又來到了風雪梅館,只是這一次來,李長風發現了一些異樣。
他形容不出來見到她們的那種震驚。
此時的婦人依舊牽著女兒的手,只是幾日不見,婦人像是蒼老了很多年,而女孩也已經長大成了大姑娘。
女孩兒要成親了,婦人帶她來再編一個花環。
李長風看著她們震驚的說不出話:“你···你···”
婦人看到李長風,嘆了口氣道:“都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了,為什麼你好像一點變化都沒有。”
李長風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臉。
婦人帶著女兒,女兒戴著花環,兩人離開了。
再過幾日,有一個美麗的婦人牽著一個小男孩的手來到了風雪梅館。
李長風一問才知道,這個婦人就是當初那個小姑娘。
他越發的不明白了。
他一直呆在風雪梅館中,每日迎著朝霞開門,看著晚霞閉門,可時間彷彿把他遺忘在角落,為什麼時間會如此之快?
李長風聽說當初那個婦人已經故去,葬身在錦泥道旁的梅林中。
這樣她就可以日日夜夜看到飄飛的梅花雨了。
李長風雙腿發軟,走出了風雪梅館,走出了街尾,走到了江寒街的大道上。
行人來來往往,車水馬龍。
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一個白髮白袍,但面容卻不再白皙的老叟。
雪姬拄著柺杖,垂垂朽矣沿著街道而來,哆哆嗦嗦看著腳下,絲毫未曾注意到身旁的李長風。
李長風看到她向著自己走來,又看著她逐漸遠去,走入了夕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