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榮軍遺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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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老大見勢不妙,高叫數聲卻是無人理睬,眼見躺倒地上慘叫哀嚎的饑民越來越多,有的孩娃張大嘴巴不停嘔吐,吐出的全都是雜著米粒的青黑色涎水,顯是吃了黴米不幸中毒,忙擠過去用力推開饑民搶過糧袋,見不過片刻碎米已少了大半,嘆了口氣重新系好揹回肩上,望著坐倒泥地捧著碎米猶在用力吞嚼的大群饑民眸光晶瑩,長吸口氣向徐國難強笑道:“讓徐僉事見笑。”

見此悽慘情景徐國難也覺得兩眼痠澀,想要出手救助卻又無能為力,乾笑道:“朝廷無能苦了無辜百姓。張大哥,你怎會到了這裡?莫非馮錫範悔諾重新剋扣榮軍經費?”

說到這裡心頭一緊,榮軍出生入死不幸傷殘,攜老帶幼居住城郊榮軍村艱難度日,平常生計全都指望榮軍經費,馮錫範若是膽大妄為悍然剋扣榮軍經費,落在明鄭官兵眼裡自然兔死狐悲,本就低迷計程車氣會更加渙散,想要保全明鄭江山愈發艱難。

張老大聞言搖了搖頭,虎目漸漸泛出淚花,哽咽道:“承蒙徐僉事仗義出手幫助,馮錫範礙於公議投鼠忌器,榮軍經費沒有再被剋扣,平時榮軍挖野菜採山果摻合米飯,勉強還能混得下去。”

微微頓了一頓,張老大炯炯目光定在神情麻木面黃飢瘦的饑民身上,彷彿回到了前些時日驚心動魄的艱難歲月,“前些日子賊老天不開眼,發大水把田地衝得一塌糊塗,糧價又漲得飛上天空,些許經費根本不夠買半鬥糧食,榮軍走投無路死的死逃的逃,老漢只剩條光身子,萬般無奈帶著何滿倉進城乞討,撞見故人之女好心收留,僥倖從賊老天手裡撿回條性命。”

說起悲慘舊事張老大揮淚不止,徐國難也是默然無語,本想詢問朝廷有無糧食賑濟榮民,瞧張老大的憔悴模樣不言自明,心裡感覺陣陣發冷,雖然陽光耀目還是如墜寒窯。

如此高高在上不恤百姓的朝廷是否還需要自己為它盡心盡力,徐國難內心深處驀地閃現異樣念頭,不敢多想趕忙強行按捺,掃視哀嚎悲啼的饑民長長嘆了口氣。

這些都是自願追隨國姓爺拋棄祖業撤退來臺的炎黃子孫,如今又被朝廷諸公視若豬狗無情拋棄,哪有顏面讓他們為驅除韃虜光復華夏奮不顧身。

天地不仕以萬物為芻狗,惟願炎黃子孫少災少難,平日度日。

張老大呼赫喘了陣粗氣,情緒漸漸平定下來,抬頭掃視周圍無人,壓低嗓門問道:“徐僉事是難得見面的貴人,今日怎會有閒暇到這窮人住的爛地方,是不是發現了韃子間諜,有啥事體老漢必定幫忙。”

見張老大粗憨面孔溢滿關切,磨拳擦掌躍躍欲試,雖然身處貧賤依然不忘保家衛國,徐國難心中酸楚不知該說什麼,踟躕半晌道:“張大哥,我向你打聽戶人家。”

聽徐國難說出劉仇清名字,張老大瞪大眼睛不可思議,詫聲道:“徐僉事要找劉仇清媳婦?她就是收留老漢的故人之女。如果不是閨女好心收留,老漢與何滿倉早就餓死爛了大街。”

順利打聽到劉仇清家屬徐國難也極其高興,見張老大獨臂揹著糧袋甚是為難,搶過背起道:“張大哥莫要生份,叫我名字就行,或者稱呼徐老弟也可以。”

張老大伸手抓了抓亂髮,憨笑道:“徐僉事是上了星宿的天生貴人,老漢只是上不得檯面的卑賤榮軍,哪有資格跟您老人家稱兄道弟。”

徐國難鼻裡冷哼,不屑嗤道:“榮軍都是保家衛國的鐵錚錚漢子,為了反滿興漢出生入死奮不顧身,跟張大哥結交是兄弟高攀。”

張老大聽得熱淚盈眶,嘴唇翕張說不出話來,感覺就是為了徐國難捨卻性命也是心甘情願。

徐國難說得雖是客氣之極,張老大卻是自知兩者身份天差地別,哪敢真把徐國難當成兄弟看待,徐國難瞧在眼裡熱情交談,張老大慢慢也忘卻身份差別,言語無禁起來。

這時饑民見無糧可食漸漸散去,脹死倒斃的骷髏漢子等人蜷縮泥地無人理睬,顯是饑民見得多了都已麻木,過一會自有衙門捕快督人前來抬走,兩人順著街道邊走邊談,徐國難聽了好一會方才明白緣由。

原來劉仇清媳婦劉王氏也是榮軍遺孤,從小跟隨家人住在城外榮軍村,張老大看著劉王氏長大成人,嫁給劉仇清搬進城裡居住方才斷了音訊。

榮軍村遭遇百年不遇的洪水侵襲,破爛民房自然一衝就垮,榮軍死的死逃的逃,官府卻是坐視不理毫無賑濟,張老大孤身一人僥倖逃得性命,些許財產都被洪水衝得無影無蹤,只得領著逃出生天何滿倉進城乞討,碰巧遇見已成寡婦的劉王氏,攀談之後劉王氏認張老大為乾爹,收何滿倉為義子,三顆苦瓜纏成一株藤蔓艱難熬日。

“徐老弟,俺的閨女雖不識讀文,可比讀書人更加明白事理,待俺比親爹還要孝順,有啥稠的盡往俺與滿倉碗裡撈。可惜年紀輕輕就死了丈夫,賊老天乍這麼不開眼。”

張老大邊走邊說,鼓著銅鈴大眼憤憤不平,感慨好人沒有好命,徐國難對劉王氏的賢良淑德也是頗感欽佩,覺得永仇和尚後繼有人不負祖先,地下有知也必感欣慰。

兩人順著冷清街道不得時走出七八家鋪面,張老大在一間半開半閉的估衣鋪前停下,喘氣高叫道:“平安他娘,瞧俺給你帶誰過來!”

徐國難聽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心裡嘀咕父母怎麼都喜歡給娃取名平安?

轉念一想,當今是人吃人的亂世,哪家父母不盼著子女能夠逃避戰亂平安成長,徐太平取乳名平安其他人自然也有此願望,如此一想也就釋然,抬眼向估衣鋪內打量,見家徒四壁空空蕩蕩,惟有的破舊桌凳都顯出歷史滄桑,一名年青媳婦正在低頭縫衣,手中動作極為嫻熟,不問可知必是劉仇清遺孀劉王氏。

聽到張老大聲音劉王氏停下活計抬眼張望,目光先向張老大張了張,微微現出欣喜神色,接著定在徐國難身上轉了轉,見徐國難氣宇軒昂顯然不是普通人物,面目陌生從未見過,不由地呆怔愣住,營養不良的枯黃面孔露出困惑表情。

一名七八歲男孩聽到聲音猴樣從鋪裡飛快竄出,好奇目光瞅了瞅徐國難,沒有理睬跳將過去,向張老大伸手道:“爺爺有沒有吃的,平安餓。”

男孩濃眉大眼身軀壯實,雖是破衣爛衫卻是虎頭虎腦,與永仇和尚有七分相似,自是劉仇清遺孤無疑。

徐國難瞧在眼裡剛想說話,另一名差不多年紀的男孩跟著從估衣鋪跑將出來,目光炯炯盯住張老大,喉嚨滾動卻沒有說話。

徐國難認出他就是榮軍遺孤何滿倉,與榮軍哭墓時的骷髏模樣相比,何滿倉面孔微現紅潤,身上衣衫雖然破舊滿是補丁,卻漿洗得乾乾淨淨,穿在身上甚是合體,瞧服色比另一名男孩還好上數分,顯然劉王氏對他視若己出並未虧待。

家貧出賢婦,劉王氏雖然身處低賤大字不識,為人處事卻比滿口仁義道德的達官權貴更讓人欽佩。

張老大見到兩名男孩,鬍鬚邋遢的糙臉現出疼愛,伸手從懷裡摸索半天,小心翼翼掏出兩隻乾硬麥餅,遞過去道:“一人一隻,不許搶!”

滄桑聲音充滿了慈愛,劉平安嗯了聲,目光在麥餅上掃視一圈,接過較小麥餅坐在門檻上,不顧餿臭異味狼吞虎嚥大口吃將起來,即使噎得連聲咳嗽也不稍停。

何滿倉拿過另一隻,猶豫了下沒有塞進嘴巴。

張老大瞪眼道:“滿倉幹嘛不吃,嫌麥餅味道不好?”

何滿倉緊緊抓著麥餅,童聲童氣搖頭道:“娘和爺爺好些天沒吃過麥餅,滿倉想留到午飯跟娘和爺爺一起吃。”

張老大咬著嘴唇轉過臉,寬大肩膀不住抖動,忍不住落下淚來。徐國難也暗贊好懂事的乖娃,不愧是泡著苦水長大的榮軍遺孤。

年青媳婦劉王氏放下針線從鋪裡走出,望向徐國難面色微紅,襝衽道:“妾身劉王氏,見過——”

她窒了一窒,不曉得該如何稱呼,疑惑目光轉向張老大。

張老大自是明白意思,介紹道:“這位是察言司的徐國難僉事,你叫徐大叔就中。”

聽到察言司劉王氏身體陡地一僵,溫和柔軟的面孔立時剛硬起來,乾巴巴道:“原來是徐僉事,妾身守寡獨居,不方便招待察言司貴人,免得閒言閒語多惹口舌,大人這就請回去罷。”

轉頭望向放在泥地的糧袋,向張老大輕聲埋怨道:“爹,家裡如今還有吃食,幹嘛要花費冤枉銅鈿搶購糧食,您老年紀已大,萬一不小心摔傷怎生得了。”

瞧都沒瞧神情尷尬不知如何開口的徐國難一眼,俯身吃力提起糧袋,扶著張老大轉身就要走進估衣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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