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索馬風波(1 / 1)
瞧著俞依偌被爹孃當成國寶重點保護,徐國難心裡頗感欣慰,他秉承徐家優良傳統從不把公事帶進家門,當下口角生風隨意談了些市井趣聞,逗得俞依偌忍不住抿嘴微笑,徐文宏劉雅萍也是開懷不已,惟有徐淑媛板著俏臉一聲不吭,顯然依舊在呷嫂子的乾醋。
五人在廳堂略談了數句,田媽便興沖沖捧進午餐,各種菜餚五顏六色擺滿了桌面,香氣撲鼻極是誘人食慾。
俞依偌懷孕是天大喜事,饒是東寧府遭遇糧荒生計艱難,劉雅萍還是竭盡全力置辦了平素難得一見的豐盛菜餚,只是大多以安胎養生為主,菜餚少放食鹽寡而無味,辣椒醬油豆瓣醬等調味品更是影蹤不見,就連徐文宏每餐必飲的三兩白酒也被省了去——據老資格接生婆田媽的傳統經驗撲鼻酒氣會傷害孕婦身體,嚴重甚至導致胎兒畸形。
雖然田媽的傳統經驗缺乏科學根據值得懷疑,然而秉承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原則,劉雅萍還是堅持按照老規矩辦理,可以想見直至俞依偌生產的漫長時日,徐家飯菜必定都以淡寡為主。
徐國難與老爹一樣喜歡重口味,寡而無味的菜餚吃得沒滋沒味,只是見徐文宏下筷如風吃得香甜不好說什麼,邊往嘴裡扒飯邊思索等會該如何向徐淑媛開口索馬,他知道黃驃馬已成為妹子的心愛之物,若是貿然開口必遭白眼。
小妮子眼下肝火正旺,能不得罪還是儘量不得罪為好。
徐淑媛也是吃得好生憋悶,見爹孃都把心思放在俞依偌身上,一左一右搶著挾菜放進飯碗,堆得滿滿的還在契而不捨,生怕服侍不到位就會餓壞還未成形的寶貝乖孫,自己碗裡只有白飯卻都視而不見,俏臉僵硬再也忍耐不住,啪地摔下筷子轉身就要奔出廳堂。
“瘋丫頭跑到哪裡去,等會與田媽一起收拾碗筷,老大不小了還只吃不管,以後嫁出去怎生得了。”
沒等徐淑媛跨出廳堂,苦心婆口勸俞依偌吃菜的劉雅萍抬頭瞪視,高聲喝斥道。
徐淑媛忍了許久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咬著嘴唇一言不發向外奪步飛奔,迷迷糊糊中聽到俞依偌細聲細氣道:“娘莫要使喚小姑,待會兒媳婦跟田媽一起洗刷碗筷就是。”
緊接著就是姆媽劉雅萍的聲音,“她是在呷你的乾醋,還以為當媽的瞧不出來,乖媳婦好生歇息莫要勞累,一切都有娘作主。”
頓了一頓又道:“多大姑娘還不懂得斯文,瞧這副瘋丫頭模樣以後嫁不嫁得出去,娘這是為了她好。”
字字句句清清楚楚傳入徐淑媛耳膜,她的奔跑腳步更急,腦海深處反覆閃現一個念頭:姆媽只要抱乖孫,再不心疼她的寶貝閨女。
晶瑩淚花遮住了長長睫毛,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朦朦朧朧,徐淑媛不顧方向狂奔亂跑,耳邊陡地聽到清越馬嘶,嘶聲入耳極是熟悉,原來不知不覺竟已到了後院馬廄。
徐家宅院佔地二畝方圓,後院平時閒置用來種菜餵豬,徐淑媛歸家第一件事就是親手搭建了馬廄,讓寶貝阿黃有安身處所,洗刷喂料都是親自處理。
黃驃馬跟隨日久早已認徐淑媛為主,見她到來立時揚蹄歡嘶,縱躍不已。
徐淑媛聽到馬嘶也省過神來,抱起一大堆草料放進馬槽,見黃驃馬大口吃得香甜心情慢慢轉好,撫著馬鬃輕聲道:“阿黃,這世上只有你真心待我好。”
腦海深處一個英俊身影攸地閃現,徐淑媛站在馬廄前迷濛了會,搖晃腦袋強驅出去,她不是不懂事的三歲娃兒,自然知道滿清與明鄭互為敵國,自己與施世軒的孽緣隔著海峽必定有緣無份,既然如此還不如早些揮劍斬斷情絲,免得牽扯纏繞終生痛苦。
世軒哥,不是淑媛不愛你,實是國恨大於私情,淑媛決不能拋棄父母投入敵國。
冰冷眼淚順著光滑面頰一滴滴淌落,無聲無息滴入草料中間,在陽光映照下閃耀晶瑩銀光。
黃驃馬不曉得人間煩惱,吃了會草料心滿意足,伸出長長馬舌舔䑛徐淑媛面頰,麻麻癢癢撩人心絃。
“二姑讓開,讓平安與阿黃玩耍!”
徐太平抱著賽虎蹦跳進入後院,瞧得眼熱開口叫道,倒把滿懷心思的徐淑媛嚇了一大跳,剛要開口說話見徐國難悄無聲息跟在徐太平後面,板起俏臉來了個不理不睬。
徐國難對徐淑媛因何生氣自然心知肚明,輕手輕腳走將過去,乾笑道:“你嫂子也不容易,幹嘛要呷她的乾醋。”
聽到這話徐淑媛更增悶氣,白了個衛生眼冷聲道:“哪個呷她的乾醋,我自個侍侯阿黃關你啥事,你還不走開想要討打。”
徐太平幾步蹦跳到黃驃馬身邊,想要伸手拔馬尾卻怕挨踢,挨挨蹭蹭猶豫不定。
聽徐淑媛語氣頗為不善,徐國難只能尷尬一笑,劉雅萍精心侍侯俞依偌一切都是親力親為,容不得笨手笨腳的徐文宏徐國難父子插手,剛吃完飯就把兩人趕將出來,徐國難思索再三覺得還是要把事情跟徐淑媛敞開說明,否則明日馮剝皮小妾過生日拿什麼充滿賀禮。
馮剝皮心眼極其狹窄,若是因此生出嫌隙故意穿小鞋,日後開展情報工作必定礙手礙腳,想要反滿興漢傳承華夏文明也會大受影響。
當下走到馬槽邊,邊幫忙喂草料邊將馮德貴公然索馬說了一遍,指望妹子能夠顧全大局舍卻阿黃,哪料徐淑媛根本不理會大哥苦心,沒等聽完就炸彈一樣暴跳起來。
“我不同意!”
徐淑媛鳳目生寒,一字一頓道:“阿黃是我的,誰都別想把它牽走!”
聲音斬釘截鐵,顯示沒有絲毫商量餘地。
徐國難面色有些尷尬,低聲下氣道:“大哥不是跟你好言好語商量嗎——阿黃畢竟是大哥千辛萬苦帶回來的。”
“你早就答應只要妹子跟你回臺阿黃就歸我所有,怎能不講信義出爾反爾!”
徐淑媛攔住話頭,提高嗓音道:“況且把阿黃送給頂頭上司賣乖討好,大哥啥時候學會拍馬屁奉承,知羞不知羞!”
“爹爹撒謊欺騙二姑,知羞不知羞!”
徐太平站在旁邊聽老爹居然想拿阿黃送人,也是翻著衛生眼用白嫩小手不住刮面頰羞老爹。
這小子,時刻惦記騎黃驃馬到郊外兜風顯擺,自然與徐淑媛同仇敵愾聯合對外。
賽虎豹仗人勢,伏在徐太平懷裡呲牙咧嘴,衝徐國難嗚嗚不已,目現兇光。
“小屁孩懂些啥,滾一邊去。”
沒好氣地在徐太平屁股重重拍了一記,徐國難轉頭向徐淑媛苦口婆心道:“大哥這樣做也是不得已,你想要禮物大哥等會就拿來給你。”
“我不要禮物,只要阿黃!”
轉身雙手緊緊抱住黃驃馬馬頸,徐淑媛哽咽道:“阿黃,奸詐歹人想要圖謀霸佔,你要遠遠跑開,千萬莫給歹人捉住……”
黃驃馬自然聽不懂人語,親暱地偎在徐淑媛身上,不住打著響鼻。
徐國難走過去想要勸慰,徐淑媛理都不理繼續嘮叨,“對貪圖功名富貴蓄意討好上司的歹心人,阿黃尤其不要客氣,見到就用蹄子使勁踢,踢死活該!”
見淑媛像徐太平一樣不懂厲害罔顧大局,徐國難的聲音也冷了下來,“你把大哥當成啥子人,倘若貪圖功名富貴根本不用向馮剝皮賣好,如今臺灣內外交困,韃子與土蕃虎視眈眈欲滅大明而後快,大哥想做一番事業離不開馮德貴的支援,你懂嗎?”
他的聲音有些痛苦,自己一心一意排滿興漢避免亡國滅種,卻被自家妹子說成蓄意獻馬討好頂頭上司,饒是知道徐淑媛痛惜阿黃口無遮擋也滿心不是滋味。
國勢危難內外交困,大好男兒想要幹番事業何其艱難。
徐淑媛本來就滿腹委屈,聽到大哥埋怨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不爭氣淚水順著白嫩面頰滾滾淌落,騰地站起用力頓腳,“你不講理欺負妹子,我這就告訴爹孃去。”
轉身快步衝向廳堂,躲在旁邊的徐太平衝老爹伸出舌頭做了個鬼臉,跟在屁股後頭跑了進去。
望著兩人遠去背影,徐國難有些苦惱地用力揉捏太陽穴,這世道做女人不易,做男人——也艱難。
廳堂裡面空無一人,田媽忙著在廚房洗涮碗筷,劉雅萍陪著俞依偌進房歇息,惟有徐文宏無事可做,躺在安樂椅上捧著紫砂壺翻閱棋譜自得其樂。
聽到急促腳步徐文宏不用抬頭就曉得來人是誰,見徐淑媛滿臉淚痕有些疑慮,坐直身子不出聲掃了眼跟在後頭的徐國難。
以他的久歷滄桑,哪會瞧不出其中必有故事。
徐國難滿臉苦笑,一五一十把馮德貴開口討要黃驃馬說了一遍,最後無奈道:“孩兒覺得不能為為一匹畜生得罪馮德貴,畢竟察言司目前由他掌管,倘若懷恨報復易如反掌,殊不值得。”
“阿黃雖是畜生,比某些趨炎附勢之徒瞧著更加順眼。”
徐淑媛叉著腰氣鼓鼓插嘴,順勢又贈了徐國難一個衛生眼。
徐太平極有默契,跟在屁股後頭雞啄米使勁點頭。
瞪了率性任意的徐淑媛一眼,徐文宏皺眉沉思片刻,緩聲道:“國難說得不錯,這世道寧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不可為了匹馬兒多生事端。”
他是一家之主一言九鼎,徐淑媛想不到老爹會如此說話,俏面慘白剛要開口,徐文宏捻著鬍鬚續道:“瞧馮德貴志在必得的架勢,昨日碰瓷詐馬說不定就是他指使侍衛暗中搞鬼。”
徐國難點頭不語,心有慼慼。
徐淑媛沒想透其中關竅,被老爹點破立時明白過來,氣得俏臉通紅,噌地站起道:“爹、大哥,馮德貴硬奪不成就向大哥強討,真是無恥之尤,你們居然還要忍氣吞聲送馬討好,日後人家一步步歁上門來,瞧你們如何應付。”
徐文宏瞪眼道:“哪個教你如此對爹講話,懂不懂禮儀規矩。”
徐淑媛抿緊嘴唇不說話,依舊一副氣鼓鼓不服氣模樣。
見此情景徐文宏大感頭疼,徐淑媛是徐家獨女,從小被視為寶貝疙瘩,養成了任性冒失大大咧咧性格,完全不瞭解馮德貴出言索馬背後的政治站位,想了想冷聲道:“這事就這麼決定,淑媛敢出妖娥子,老賬新賬一齊算!”
“你們——”
徐淑媛接連挨訓心頭氣惱,含著兩泡眼淚快步跑出廳堂,旋風般衝出院門,隱隱能夠聽到抽泣聲音。
徐國難神情有些尷尬,連喚數聲追出數步,見徐淑媛毫不理睬便要拔步追趕。
徐文宏板臉喚住道:“妮子被你娘慣得無法無天,莫要睬她,等會逛夠了自會回家。”
見徐淑媛憤然離家出走,徐國難胸口如同堵了團棉花,說不出的難受,忽地想起一事,輕聲道:“爹爹現在有空麼,孩兒有件事想要稟報爹爹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