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傀儡王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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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平郡王府座落在東寧府北部的安平鎮,由國姓爺鄭成功在荷蘭臺灣總督府舊址基礎上改造,鄭經襲位後花費重金大興土木,把延平郡王府整治得美侖美奐,宮殿樓閣層層疊疊密密分佈,座北向南盤踞大半座城鎮,周邊街道眾星捧月錯落分佈吏官、戶官、兵官等文武衙門,被明鄭百姓私下喚作安平王城。

明太祖朱元璋極其重視上下尊卑,建國之初就建立尊卑森嚴的等級制度,不同等級的服飾穿戴、房舍格局甚至出門行走都有明確規定,比如規定妓女只能戴黑帽穿黑衣,出行不準穿著華麗,龜公戴綠帽腰繫紅巾,走路只能行於街道兩邊,為此為藉口處死過不少逾制大臣,甚至連親生兒子也不放過,搞得上下不安人心惶惶。

大明禮制郡王低親王一等,歲支祿米六千石,車馬服飾均有嚴格規定,延平郡王府紅牆黃瓦雕樑畫棟,屋脊飾有螭龍走獸,規格佈局頗有僭越之處,然而明室早已滅亡,鄭家坐擁臺灣等同割據地方的土皇帝,即使大膽僭越又有哪個膽肥說三道四自討苦吃。

按尊卑等級能與延平郡王抗禮的只有明太祖朱元璋九世孫寧靖王朱術桂,不過朱術桂無兵無權很懂分寸,對軍政事務從不插手干預,整日閉門不出宅在府邸研究道術,自號一元子。

堂堂洪武子孫尚且對僭越大罪尚且裝聾作啞熟視無睹,文武官員哪個會沒有眼色多嘴多舌。

因此延平郡王府佔地數百畝,規格佈局效仿皇宮建制,構造裝潢大大超越郡王身份,明鄭上下從來都是無人理會,就連素來重視禮儀規矩的傅老夫子都從不出言指責。

鄭克塽貴為延平郡王,按規矩每日都要前往銀安殿接見官員商討政事,馮錫範發動東寧事變後掌控朝政,藉口鄭克塽年幼不能親政,自居攝政獨斷專行,驕橫跋扈為所欲為,大小事務從來不向鄭克塽稟報。

鄭克塽閒常居住在偏殿的西暖閣,日常主業就是在太監宮女監視下讀書練字,朝政事務從來不能過問,偶爾召集官員議政也是形同傀儡,事事都要聽從馮錫範吩咐,就連每日相伴的枕邊人都是馮錫範幼女馮芊芊,行事小心翼翼連夢話都不敢輕易出口。

鄭克塽不是“此間樂,不思蜀”的劉阿斗,自然不願馮太上皇凌駕頭上為所欲為,只是軍政大權均操馮錫範之手,王府宮衛全是他的親信舊部,連貼身宮女太監都由馮錫範親自指派,負有暗中監視定期彙報職責,鄭克塽的日常言行都會傳入馮錫範耳中。

鄭克塽年輕識淺毫無根基,除了忍氣吞聲裝聾作啞再無他法,每日宅在王府吃喝玩樂,假裝胸無大志避免慘遭馮錫範毒手。

護衛戰艦被林鳳瞎指揮導致四沉五傷,滿載糧食的糧船焚燬殆盡損失慘重,馮錫範雖然極力遮掩卻瞞不過水師總督劉國軒的耳目。

馮錫範藉口輪訓硬把陸師軍官塞進明鄭水師,劉國軒對此舉目的何在自是心知肚明,暗中派遣手下嚴密監視,一舉一動全在掌握,聽劉俊虎帶了振明號艦長陳豹秘密派遣的親信軍官前來稟報,哭訴林鳳如何瞎指揮導致多艘護衛戰艦被荷蘭戰艦擊沉,上千水師弟兄葬身大海,辛辛苦苦購買的糧食焚燬殆盡,劉國軒心痛之餘更添憤怒,再也無法容忍馮錫範外行指揮內行干預水師戰事,乘坐快船從澎湖連夜前往延平郡王府求見鄭克塽,企圖借王爺諭令逼迫馮錫範下令撤回硬塞進明鄭水師的心腹親信。

鄭克塽知道劉國軒與馮錫範明爭暗鬥素來不和,靈機一動下令召集馮錫範與六官主事前往銀安殿商討糧食分配,想要趁機挑動劉馮爭鬥,以便自己坐收漁人之利。

鄭克塽貴為王爺當然沒有先到銀安殿等候官員到來的道理,好言好語勸慰怒氣填膺的劉國軒,吩咐貼身太監帶出去休息,自己坐在桌前隨意取了本《四書集註》,凝神觀看似在細心閱讀,腦海亂紛紛想著如何借力制衡,設法從驕橫跋扈胡作非為的馮錫範手中奪回權力,避免真被架空成為鄭阿斗。

馮芊芊貴為王妃深居內宮,死士翠蓮也是跟隨身邊,奉命侍侯的貼身宮女隱在門側靜候傳喚,一聲不吭窺伺鄭克塽動靜,站得無聊不知不覺打起瞌睡。

閣外傳來輕微腳步,一名身材幹瘦佝僂彎曲彷彿風吹就倒的老邁太監沿著迴廊慢慢走近西暖閣,見貼身宮女低垂腦袋似睡非睡,枯瘦面頰陡現陰沉,站在門口重重咳嗽一聲。

貼身宮女被咳嗽聲驚醒,見來的是三朝元老太監謝公公,平時最是講究禮儀規矩,趕忙直起身子目不斜視,苗條嬌軀微微顫抖。

鄭克塽聞聲抬頭,喜道:“謝公公,議政官員到齊了麼?”

謝公公在王府資格極老,從國姓爺起先後服侍過三代王爺,雖然等級不過是七品管事太監,卻連王府總管沈公公都不得不賣三分臉面。

謝公公躬著身子緩步進門,瞪了眼垂眉斂目簌簌發抖的侍候宮女,向鄭克塽行禮道:“稟王爺,馮總制、劉總督和六官主事都在銀安殿等候王爺前往議政。”

鄭克塽微微點頭,心臟忽地砰砰劇跳,紅潮不可抑制湧上面頰,強捺異樣情緒放下書本剛想起身,就聽謝公公稟道:“王爺太過寬仁,寵得宮女太監無法無天,居然敢在西暖閣公然打瞌睡,絲毫沒有上下規矩,奴才懇請王爺下令懲戒,免得宮女太監忘卻奴婢身份無法無天,亂了尊卑禮數。”

侍候宮女聽了謝公公言語嚇得面色如土,趕忙撲通跪下磕頭求饒。

鄭克塽雖然形同傀儡不能自主,處罰違規宮女區區小事馮錫範卻也不會過問,畢竟在馮錫範眼裡宮女太監都是侍侯王爺的下等人,無論生死都不關大局。

鄭克塽聽得心中暗爽,瞧了眼跪在地上渾身顫慄的貼身宮女,剛想開口說話就見謝公公眸光微微閃動,悟過神來搖頭道:“蕊初服侍孤王半天,過於勞累有失禮儀在所難免,這次初犯暫行饒過,以後若敢再犯重重處罰。”

瞥了眼噓出大氣的貼身宮女,沉吟道:“孤王馬上要前往銀安殿議事,這裡用不著侍侯,你先下去歇息,待會再過來侍候。”

蕊初是貼身宮女的名字,相貌普通已逾二旬,自是王妃馮芊芊親自點派貼身侍侯,免得過於妖嬈勾動王爺色心,聞言如遇大赦,忙不迭從地上爬起,連聲應是倒退出閣,背心已是隱隱現出冷汗。

謝公公微嘆口氣,咂著嘴巴道:“王爺待奴婢實在寬厚,想當年國姓爺……”

見鄭克塽起身要走,謝公公趕忙上前攙扶,輕聲道:“等會任憑劉國軒與馮錫範兩虎爭食,王爺莫要出言干預,免得惹怒馮錫範提前下手。”

鄭克塽不動聲色向前走路,壓低嗓音道:“孤王曉得,外面聯絡得怎樣?”

謝公公悄聲道:“寧靖王正在暗中聯絡忠心大臣,等待時機成熟就出手擒拿馮錫範,眼下王爺還要放任馮錫範為所欲為,免得引起警惕壞了大事。”

鄭克塽聞言腳步微頓,恨恨道:“宮裡宮外全都是馮賊心腹,連晚上睡覺都有馮芊芊躺在枕邊暗中監視,孤王連句夢話都不敢亂說,真不知要忍耐馮賊到何時——若不是怕馮賊武功高強制他不住,真想效仿韃子皇帝康熙設計擒拿鰲拜,挑選精銳死士行那博浪一擊,與馮賊拼得你死我活。”

鰲拜是滿清康熙年間權臣,出身將軍精通騎射,跟隨多爾袞入關東征西討戰功累累,武功高強力大無窮,號稱“滿洲第一勇士”。

順治皇帝臨終指定索尼、蘇克薩哈、遏必隆、鰲拜為輔政大臣,鰲拜權高欺主獨斷專行,時常對康熙指手畫腳為所欲為,甚至不經康熙同意擅自下令處斬輔政大臣蘇克薩哈,絲毫不把少年天子放在眼裡。

康熙天縱英明哪能容忍,故作懦弱放任鰲拜專權獨斷,暗中挑選親貴子弟充當侍衛,整日習練布庫為戲,趁鰲拜放鬆警惕入宮靚見,指揮侍衛一舉擒拿,列出30條罪狀囚禁至死。

鄭克塽自詡英明不亞康熙,聽到康熙智擒權臣鰲拜不禁神往,有些時候禁不住想要動用鄭家死士擒拿權奸馮錫範,一舉掌控朝政。

謝公公扶著鄭克塽緩步向外行走,躬身勾背極是恭謹,輕聲道:“馮錫範武功高強,黨羽遍佈朝野,王爺萬金之體切莫行險,要學勾踐臥薪嚐膽,靜等寧靖王暗中聯絡到位,再命劉國軒率水師勤王,到時動用死士一舉拿下馮錫範,宣佈親政掌控朝政。”

鄭克塽微微點頭,面色忽地有些猶疑,低聲問道:“謝公公,你說會不會前門拒狼後門進虎,劉國軒成為第二個馮賊專權跋扈?”

想不到年幼識淺的鄭克塽居然會問出如此話語,謝公公眸光微現詫色,思索片刻搖頭道:“劉國軒年紀已大素無野心,王爺只要待之以恩,想必定然不會辜負國姓爺。”

鄭克塽低嗯一聲,目光閃動也不知信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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