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神箭將軍(1 / 1)
過了黑虎稅關就已進入臺南平原,地勢平坦極利騎兵縱馬賓士,只是沿途大多荒無人煙,觸目所見都是半人高的荒蕪野草,雖是農忙時節也無人在田裡忙碌,偶爾見到村落大多房倒屋塌,看不到一絲炊煙,彷彿是杳無人煙的死寂世界。
徐臺生瞧得詫異之極,蹙眉道:“上次騎兵演練記得村裡還有人煙,我還特地跑過去討了碗水解渴,怎麼如今卻見不到一個人影,真是古怪。”
麻裡哈騎馬跟在旁邊,嗤笑道:“有啥子古怪,前些日子臺灣不是遭了百年不遇的洪災,漫漫洪水不知淹死多少平民百姓,淹沒多少肥沃良田,村裡百姓無衣無食自然流落逃荒,見不到人影才是正理。”
聽到百年不遇的洪災眾騎兵盡皆默然,臺灣四面環海暴雨連綿毫不稀奇,可哪個也沒有見過如此狂暴的傾盆大雨,宛若銀河開口接連倒了五天五夜,即使武定裡地勢偏高也是洪波濤天,連緊急牽到山丘避險的戰馬都被滔滔洪水淹死不少,官兵無衣無食狼狽不堪,更逞論地勢低窪極易積水的臺南平原。
生蕃部族僻處深山,寨子房舍本來就是簡陋,洪災侵襲之下大多房倒屋塌,若是倒黴碰上泥石流更是闔寨無人能夠倖免,因此面對洪災天威也是死傷慘重,生存艱難。
更可怕的是絕大多數蕃人缺乏防疫常識,對淹死牲畜沒有及時掩埋,生活艱苦的部族甚至還把發臭豬鹿剖洗乾淨煮食充當吃食,結果引發瘟疫全族死絕,若不是媽祖神教發動教徒施醫送藥,諭令無論人畜只要死亡立即焚燒深埋,土蕃部族說不定已被瘟疫滅絕,再也沒有漢蕃之分。
生蕃部族之所以受大肚王阿德復蠱惑想要出山劫掠,遭遇洪災生存艱難也是誘因之一。
麻裡哈等人雖然改名換姓潛伏鐵騎營,暗中與部族寨子都保持聯絡,知道族人遭遇洪災生活困苦,圖謀作亂殺盡漢人之心更急。
若不是武定裡駐紮重兵防備土蕃部族作亂,說不定麻裡哈等人早就扯起反旗,搶奪漢人財物接濟受災族人。
徐臺生身為漢人自然不會為生蕃部族日子難過感到難受,徐家家境小康,他從小到大從來不愁吃食,見到田地荒蕪杳無人煙的慘象卻也不自禁有些唏噓,眼神迷茫再也不見往昔的活潑爽朗,默不作聲驅馬跟在後頭。
巴旺瞧著荒蕪景象眸子深處私下有些竊喜,原本的鐵青面色也舒緩了不少。
漢人遭遇洪災流離失所肚皮餓癟,無衣無食自然要向官府討吃討穿,明鄭朝廷賑濟無方有得頭痛,大肚王復國大計更有把握成功。
麻裡哈等人騎在馬上放眼觀望,眸光也盡是幸災樂禍,對蕃人來說漢人越是苦痛越是快意。
眾騎兵默不作聲快馬加鞭,黑虎稅關距離東寧府已然不遠,不過多時就趕到東寧府城門口,遠遠瞧見空中煙花燦爛此起彼伏,守衛士兵都是面帶喜色,相互對視都感驚詫。
漢家百姓已到了流離失所的悲慘境地,竟然還有心思燃放煙花爆竹慶賀,真地沒心肝到如此地步?
麻裡哈抬頭瞟了眼徐臺生,見他無精打采落在眾騎兵後面,絲毫沒有返家遊子的喜悅歡欣,知道親眼目睹饑荒慘景對徐臺生精神刺激極重,肚裡暗笑徐臺生畢竟是沒有見過世面受不得人間險惡,見巴旺抬頭望天沒有說話,催馬搶到前面問道:“今日城裡有啥喜事,竟要燃放煙花爆竹慶賀?”
麻裡哈化名潛伏鐵騎營專門練過漢語,字正腔圓略帶生蕃腔調,若非蕃人根本聽不出微妙差別。
東寧府畢竟是明鄭的政治經濟中心,城牆高厚戒備森嚴,守門士兵也沒有喪失應有警惕,見到騎兵到來早有士兵上前攔問,麻裡哈衣飾標識一望就知是鐵騎營軍官,守門士兵辨認無誤盡皆放下心來,一名臉上生滿麻子的矮壯士兵笑嘻嘻答道:“當然有了不得的喜事,要不然咋會平白無故燃放煙花爆竹。”
矮壯士兵是個話嘮,嘮叨半天也沒說清為啥要燃放煙花爆竹,巴旺聽得極不耐煩,礙於副將身份又不好親自上前喝問,正自皺眉就聽城門洞有人高聲喝斥道:“麻三又在胡咧咧啥,還不快些放鐵騎營的弟兄進城!”
隨著說話快步走出名粗壯軍官,瞧標識應是奉命守衛的什長,目光向眾騎兵轉了轉,最後落到踞坐馬背的巴旺身上,搶上前行了個軍禮,高聲道:“小的姜秋文見過神箭將軍。”
巴旺眼神陡地凝成銳芒,上下打量姜秋文,沉聲問道:“你以前見過本將?”
姜秋文眸光現出敬佩,朗聲道:“王副將昔年軍中比武連發三箭皆中紅心,小的當時就在旁邊瞧著,哪能認不得大名鼎鼎的神箭將軍!”
聽到神箭將軍眾士兵都是一片譁然,就連垂頭焉腦的徐臺生也詫異抬頭,他在鐵騎營中親眼見過巴旺射箭,雖然力大箭猛卻也當不得神箭將軍美譽。
巴旺聽到神箭將軍面頰刀疤一陣抖動,他自幼狩獵精通箭術,面對山林猛獸從來都是一箭斃命,是阿德狗讓帳下有名的箭術高手,手底不知沾了多少漢軍性命。
阿德狗讓被殺身亡後巴旺僥倖逃脫,隱居深山伺機為舊主復仇,後來跟隨幼主阿德復化名潛伏恰逢軍中比武,一時熬不得手癢顯露連珠箭本領,事後被阿德復嚴厲警告,囑咐絕不能出人頭地以免引起有心人關注,自那以後巴旺深自隱晦,從不在外人面前顯示連珠箭功夫,聽姜秋文當眾提起不由暗生警惕,眯眼打量卻見姜秋文面現欽佩,彷彿真是自己的狂熱粉絲。
他不欲引起有心人關注有意引開話題,淡淡問道:“今日城裡有何喜事,為何大張旗鼓燃放鞭炮?”
姜秋文抬頭向天空張了張,密集如雨點的鞭炮聲響漸漸弱將下去,時不時可見璀璨煙花騰空而起宛若銀蛇奔竄,賠著笑臉道:“啟稟神箭將軍,大批糧船從琉球購得糧食返回東寧港,不少百姓聽得糧荒即將解除心裡歡喜,因此燃放煙花爆竹以示慶賀——”
話未說完就聽到急促馬蹄聲響,高大神駿的烏雎馬從騎兵後面馳將過來,一名相貌英俊的年青軍官搶聲問道:“你說的可是不假,糧荒真地即將解除?”
姜秋文認不得徐臺生,見到盔甲上的總旗標識卻也不敢輕忽,點頭答道:“應該不假,人人都在傳言官府馬上就會開倉放糧賑濟貧民。”
聲音乾巴巴似乎沒有多少喜悅,徐臺生聽得眉飛色舞,一塊石頭砰然落地,揚起馬鞭在空中連連虛劈,歡喜叫道:“這下可就好了,可憐饑民有了糧食再也用不著忍飢挨餓,反清復明也就有了指望。”
姜秋文聽得莫名其妙,見徐臺生面孔潮紅如瘋似狂,想要詢問卻又不好開口,巴旺對徐臺生狂喜反應自是心知肚明,不知怎地心裡陡生怒氣,一甩馬鞭用力抽中徐臺生背脊,冷聲斥道:“大庭廣眾發啥子瘋,還不快些跟老子進城!”
見到沿途拋荒慘狀徐臺生一直心情沉重,聽到糧船返臺糧荒解除心裡歡喜,因而失態大叫大嚷,被巴旺抽了一鞭方才清醒過來,伸了伸舌頭趕忙馳馬進城,喜氣洋洋不復焉頭焉腦模樣。
巴旺瞧著徐臺生背影眸光微現冷意,大模大樣驅馬進城,姜秋文趕忙上前牽住馬韁,大拍馬屁精彩紛呈。
守門士兵見狀都是微感詫異:姜頭兒平素沉默寡言,怎地見了神箭將軍如此拼命奉承討好,遮莫神箭將軍真地有了不得的過人之處?還是對姜頭兒有救命之恩贈妻之德?
東寧驛站位於著名的紅燈區柳葉衚衕鄰近,原本專供官員往來歇宿,軍中將士若有公幹也可自行上門投宿,雖然房舍粗陋飲食簡單,勝在價錢便宜尋歡方便,報銷花費可以上下其手多開花賬,因此頗受軍中將士歡迎,成為公幹歇宿的首選場所。
鐵騎營官兵每次公幹都是居住東寧驛站,此次自然也不例外,麻裡旺熟門熟路一馬當先,賊溜溜眼珠盡在街巷兩旁搔首弄姿的妓女身上打轉,時不時大口吞嚥饞涎,雖然逢著饑荒歲月妓女也是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然而軍營虎狼素來見不得女色,何況麻裡哈這個葷素不禁的色中夷狼。
巴旺瞧在眼裡不好多說,待進了東寧驛站登記住宿之類細事自有騎兵辦理,巴旺見徐臺生東張西望神不守舍,冷哼道:“想要回家探親直說就是,本將也不是不講人情,記得明天早飯後立即返回驛站。”
徐臺生聞言大喜,興高采烈高聲答應,牽著黑豹就想衝出東寧驛站,麻裡哈趕忙上前攔住,笑嘻嘻道:“徐總旗,你說過到了東寧府立馬請客喝酒,酒後還要請弟兄們到妓院尋快活,說過的話就是鐵釘可不能混賴。”
徐臺生一隻腳跨出門檻,高聲道:“韋總旗儘管放心,徐臺生說過的話就是板上的釘,啥時候混賴不肯承認,你與弟兄們好生歇息,徐臺生回家瞧瞧爹孃馬上回來,絕對不會誤了弟兄們到狀元樓喝酒吃肉!”
一名站在院落細心涮馬的年輕騎兵擠眉弄眼道:“徐兄弟,你可千萬莫要落下重點,韋總旗關心的是酒後到妓院尋快活,光是喝酒吃肉可不能盡興!”
年輕騎兵小關性格開朗,平素與徐臺生最是要好,說笑之間有意點醒,麻裡哈笑得合不攏嘴,向小關肩頭重拍一記,讚道:“還是小關曉得俺的心思,晚上多叫名姑娘陪你,瞧你小子明早起不起得床。”
眾騎兵嘻嘻哈哈笑成一片,入不得耳的粗言穢語源源而出,俗話說三年不見女人面母豬也能成貂蟬,眾騎兵都關在軍營裡面憋得久了,想到晚上能夠一枕風流都是色心大動,面紅耳赤。
徐臺生聽得面孔微紅,他雖然生活在繁華熱鬧的東寧府,自幼就見慣花紅柳綠,然而恪守家訓從沒進過妓院,故意裝作沒聽見抬步快走,打定主意晚上說不得請弟兄們往柳葉衚衕走上一遭,自己酒宴之後還是早些回家歇息,與許久沒有碰面的爹孃好生聊上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