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天各一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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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天治元年臘月二十三,中原人的小年,此刻天氣已然寒冷,昨夜一場薄雪給天地萬物披上了一層輕紗,平靜的村落在這清晨似乎也不願意醒來,只有寥寥數個房屋有炊煙升起,安靜卻昭示著生息。

中京城外十五里,南北驛道交匯於洛水南岸,這裡有入中京城的最後一個官驛-洛水驛,也是最大一個,因為靠近洛水因此得名。

好大的一個院子,數十間客房,加上後邊馬廄和車駕停留的場所,方圓足有四五里左右。

這裡是中京外,也算是王駕腳下,所以,承擔的任務也繁重,各地出京入京的官員,四方使節,都會在這裡落腳。

有的是接了詔令必須按時離京,卻又迎來送往,需要耽擱些時日的。

也有入京時,錯過時辰,城門已關需要在此住一宿的。

總之,七七八八的往來人口,常常讓驛站的大小官員吏員頭疼不已。

為什麼呢?

房間就那麼多,好的房間更是有限,可是這些出出入入的哪個都比他們官大,一句沒說好,一件事兒怠慢了,當面斥責還是好的,怕就怕那些豪橫家奴或者拍馬屁的下屬,真真是要命的緊。

這一早,洛水驛的小吏張三齊值守了一夜,寒冷加上困頓,著實有些乏了,起身緊了緊身上的棉袍,從門房裡出來,準備去叫醒接班兒的同僚。

雪不厚,走過去只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張三齊低著頭,小跑著往驛站東側吏員們的公房跑去。

剛跑了一半,突然前邊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

“站住!不抬頭麼?哪裡都闖!”

渾身一個激靈,張三齊停在當地,猛地抬頭看過去。

眼前一個年輕的麗裝女子站在那裡,眼神溫和的看著自己,身上披著一條黑色的大氅,上邊的皮毛黑油油,透著光亮,不是凡品。

那麗人身旁站著一個一身皮甲的大漢,揹著手,目光深沉似水,看來,那件大氅是他的,只是因為天冷,披在了女伴身上。

二人一側三四步的地方,一個身材矮壯的軍官站在那裡,這大冷天也是一身整齊的鎖子全甲,面上一道刀疤,瘮人的很。

“傻了麼,看什麼看?”那刀疤臉軍官再次出聲,已經帶了怒意,上前一步,手放在腰間的刀柄上。

哎呦!張三齊心中不由得一陣惶恐,自己只顧走路,沒成想差點衝撞了貴人,見了那麗人又愣了神,這不是找不自在麼。

趕緊躬身行了個大禮:

“貴人,小的該死,昨晚值夜,早晨起來貪著趕緊回去暖和,這才冒犯了貴人,請大人責罰”。

在驛站久了,張三齊早就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面前這一對,女的面帶平和,儀態姿容都不是小家能培育出來的。

而高大男子卻一身肅殺之氣,怕是經過戰陣的,就連護衛也是軍官服色,若不是去邊疆磨練的勳貴子弟,自己這雙眼睛就拿出來當泡踩。

麗人聽著張三齊一口標準的京畿官話,嘴角略微帶了絲笑意,側過頭看了那高大男子一眼。

男子領悟,對著張三齊說了句:“無妨,你去吧!”

張三齊看著矮壯軍官放下握刀的手,鬆了口氣,又行了一禮,趕緊走開了。

深深的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麗人語氣中帶著淡淡的傷感:

“飛鵬,你說我日盼夜盼的回中原,可是真到了這兒,卻覺得心思不寧,開心不起來“。

原來,二人正是秦飛鵬和李嫣然。

秦飛鵬用手將李嫣然肩上的大氅向上提了提,眼睛中全是溫柔:

“近鄉情怯,自古如此,更何況……”,秦飛鵬剛想說小川不在你身邊,可是一下子收住了,這名字如今已經不能再從他們的嘴上說出來了。

李嫣然自然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麼,眼圈略微紅了,卻強忍著。

矮壯軍官四處看看,天還早沒什麼人,就踱步走開,四處巡視起來。

秦飛鵬壓低聲音,用只二人可以聽見的聲音說:

“巧奴兒,我也惦記小川,可是天策大人見多識廣,對隱血者的事自然比我們明白,由他給小川指了道路,定不會有錯,男孩子,經歷些險阻並不是壞事,咱們走前,同袍們給我送行,大將軍曾私下對我說,小川的前途不可限量!“

李嫣然低下頭,慢慢走著,片刻,看向秦飛鵬問道:“那個天策,真的是神策軍的第一任神將麼?他見過庚王,還和凱王並肩作戰過?”

秦飛鵬點點頭:“我也詢問過大將軍,確實如此,你沒見連秋平秋大人都執禮甚恭麼?”

“我也明白,小川這孩兒出生便不平凡,可是,那畢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只盼他平平安安的,不必受那風霜之苦”。

秦飛鵬哈哈的笑了:“你想錯了,小川是個什麼孩子,我太清楚了,自小就是個小大人,如今年歲漸長,極有主見,怕是你也左右不了了,有時我真的羨慕他,你看我,年近三十,才有勇氣賣出那一步,去邊疆磨練,這一點上,他比我強!”

想著身邊這個男人為了自己,離開中京這個舒適的地方,跑到草原和那些野蠻的牧人生生打了六年,身上也不知留下多少傷疤,心中一暖,靠了過去。

“飛鵬,你說秋平他們安排的計策可還妥當麼,小川假死能瞞得了那些什麼魔人怪人麼?”

秦飛鵬輕輕攬住李嫣然:“放心吧,天策大人他們做事滴水不漏,方方面面都想到了,我聽說,有不少細作前來探查,都被他們一一騙過了,更何況,梅朵那個小丫頭怪法子多,你沒見到易容後的小川麼,你這個當孃的都被騙過了“。

李嫣然撲哧一笑:“真是的,這個臭小子,臨走還不忘騙他老孃,忘了打他一頓了”。

秦飛鵬陪著李嫣然走出驛站的大門,隨意的沿著官道散步。

“那我可不同意,沒有小川,你怎麼肯嫁給我,以後我要站在他那一邊”。

李嫣然啐了一口,滿臉嬌羞,一點不像個年過三十的婦人。

李子川在天策等中原隱血者的安排下,假死,易容混入江湖,開始追尋金凱的足跡,尋找自己血脈的隱秘,在走之前,他以子嫁母,將李嫣然託付給秦飛鵬,一是母親本就對秦大叔有情愫,而秦飛鵬這麼多年一顆心也都在李嫣然身上,是個可以託付的人,二來也能解決自己唯一擔心的事,可以了無牽掛的行走天下了。

中原雖然重視禮儀,婚嫁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李子川的行為並不違背禮道,葉知秋說:“兩情相悅,子遂母願,乃一段佳話!”

於是秦李二人定下婚約,準備稟告家族後,再行大婚之禮。

其後,秋平飛騎上書順王,言明李子川身亡,請赦李嫣然返中原,而後,隨同大赦令前來的,還有調秦飛鵬返中京入神策軍任職的軍令,於是,在李子川和梅朵還有駝隊離開陽關後,李嫣然隨著秦飛鵬一同返回中原,經過一個多月的跋涉,臘月二十二晚,二人到了洛水驛,派了親兵快馬入京報信,準備休整一夜,第二日再進中京。

也許真的是近鄉情怯,李嫣然早早就醒了過來,原本想出去散散步,誰知剛一出門,就看見秦飛鵬全身披掛整齊,等在門外,自小相交,也算是青梅竹馬,她的心思,他又怎麼會不知道!

李嫣然知道,以後,只能和秦飛鵬提起小川了,對其他人,甚至自己的父親母親,祖父祖母也都必須做出子川已經過世的姿態,更何況其他人呢,不管怎樣,為了孩子的安全,只能如此。

二人走的慢,許久也不過半里地,看著官道旁的小村落人聲漸漸多了起來,大聲咳嗽的,斥貓攆狗的,鄰里問早的,一聲聲傳入李嫣然的耳朵了。

兒子走上了一個新的道路,那麼,當孃的也需好好活著,等到那臭小子回來,再好好的揍他一頓,也不知道那時,還打不打的動了。

正沉醉在自己的思緒中,一陣急促的蹄聲從中京方向的官道傳來,遠遠看去,十五六匹駿馬從那邊飛馳而來。

秦飛鵬側耳細聽,有軍馬,四蹄有力,蹄聲整齊,也有普通的民馬,蹄聲就有些雜亂了。

矮壯軍官不知何時跟了上來,站在秦飛鵬身側,警惕的看著來騎。

不多時,那些騎士到了近前,見到有人在路邊,都慢了下來,為首的一年輕人,仔細看了一下,哎呀一聲,勒住坐騎,回頭大叫:“李伯伯,我叔叔在此,想必一旁的是嬸嬸了!”

秦飛鵬聽到這個稱呼,眉頭一皺,這人是誰?自己沒有印象啊。

正琢磨著,後邊的騎士都停了下來,一個身材發福,文士打扮,五十幾歲的人在隨從的幫助下,從馬上爬了下來,顯然騎術不精,走路有些跌跌撞撞的,怕是在馬上顛簸導致的。

“我孩兒在哪兒?我可憐的孩兒在哪?”語調中帶了些哭腔。

李嫣然頭腦轟的一聲,那聲音再熟悉不過,正是自己的父親,李文梓。

一甩胳膊,把身上的大氅脫下,快走幾步,迎上李文梓,噗通便跪在雪地裡,伏在地上,哭出聲來:

“不孝女嫣然,見過父親大人”。

李文梓走到近前,也顧不得禮儀,使勁去拉跪在地上的李嫣然:“勿跪,勿跪,地上涼,快起,快起!”

李嫣然重重的磕了三個頭,才由著李文梓將她扶起,抓著父親的手臂:“父親,天氣寒冷,你又不善騎馬,何苦來這裡,昨日不是派人說了,晚飯前一定到家”。

李文梓抹了一把淚:“我哪裡等的及,要不是你祖母有些咳嗽,身邊離不了人,你母親便也跟來了”。

李嫣然心中立刻不安起來,不知祖母身體如何,祖父又怎麼樣了?

李文梓沒有大才,讀書不成,性格又綿軟,自從李玉林卸任了李閥族長之後,便舉家搬到中京,靠著以前置辦的田地農莊過活,雖然不再風光,卻好在家財充足,一家人過得安穩。

李玉林身體硬朗,這些年李文梓也算熟悉了家裡事務,管理的倒也中規中矩。

秦飛鵬等父女二人說了幾句話,便上前請安,李文梓點點頭:“飛鵬,這是你族中堂兄家的侄子,這兩年跟在你父親身邊,料理些瑣事,你走的早,怕是沒見過”。

秦飛鵬這才醒悟,父親書信中提過,這年輕人是自己老家堂兄的兒子,叫秦書玉,名字雖雅,卻是個渾不吝的武人性格,只愛刀槍棍棒,家中安頓不了他,便送到中京,跟隨父親。

秦書玉整理一下身上的輕甲,躬身一禮:“書玉見過叔父!昨日親兵報信,我細問了叔父的樣貌,還好認出來了,不然就錯過去了”。

秦飛鵬上前拍了怕他的肩膀:“父親信中經常誇讚你,說是性子靈通,弓馬純熟,雖然有些跳脫,不過也無大礙,年輕人慢慢沉澱就是了”

秦書玉應下:“謝叔父教導,以後定然注意”。

叔侄二人見了禮,後邊等待著十個甲冑齊全的武士一起上前,單膝跪地,齊聲叫道:

“見過小公爺!”

看著一個個熟悉的面孔,秦飛鵬露出了笑意,這些都是秦家忠心耿耿的家將啊,雖然父親是在職的神將,不能像嫣然父親那樣出城迎接,表達舔犢之情,可是,十個家將出迎已經代表了父親對自己的肯定和褒揚了。

一群人待在路邊並不合適,所以先都集中到洛水驛,歸心似箭的李嫣然決定不再等待,陪著父親吃過簡單的早飯,就要立刻起程。

此刻,驛站已經熱鬧起來,大多數的人都是返回中京的,因為就還有幾天就到新年了,而另外的,不少異族使節也押運著禮物,準備入京覲見順王,表達恭順之意。

收拾好了,李文梓和女兒坐了一輛大車,那車是蘇烈請陽關巧匠專門打造的,舒適而且結實,最特殊的是車轅上雕著一條大蛇,有九個頭,十分古怪。

秦書玉帶著家將開路,秦飛鵬騎著一匹高大健碩的白馬護住車架,二十餘個親兵分作兩隊,都是全身皮甲,不少人頭面,雙手上都帶著傷痕,神色彪悍。

矮壯軍官手中的旗杆放倒,看不清掛的什麼旗幟,

看著秦飛鵬點頭,矮壯軍官大喝一聲:

“舉旗,入中京!”

隨著這一聲,他手中的旗幟舉起。

一面,白色線條勾勒出的白馬,在寒風中仿若活了過來,正在賓士。

另一面,古篆秦字赫然其上。

秦,是小秦的秦!

而與此同時,遙遠的夏國,東邊最大的城市,沙洲,一個黑髮、一身莫臥兒打扮的年輕人,正扛著一件貨物,臉上笑著:

“大野,最後一包了,捆好了咱們去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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