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人之本性(1 / 1)
午夜已過,沙洲南門一片寂靜,夜空星光似乎更繁了一些,街道兩邊,各自站著一排兵丁,手中的火把熊熊燃燒。
除了火焰偶爾爆燃的聲響,再無其他動靜,人、馬都肅然而立,空氣中瀰漫著血腥氣,中間的空地上,一具具屍體堆的老高,除了身著黑袍的沙盜之外,還有不少穿著睡衣的人,肢體大多破碎,顯然是經過一番激戰。
街道兩旁的房屋如同往日深夜一般,似乎還在沉睡,但是窗戶和門縫裡透出的一絲絲光亮證明,那裡邊的人們都摒住了呼吸,在木頭屏障之後窺探著外邊的一切,彷彿那裡真的安全一樣。
不遠處,幾個身著皮甲的武士簇擁著析支節節走了過來,他的臉龐依舊英俊,不過在火光的照射下,顯得有點詭異。
抬起袖子遮住口鼻,微皺著眉頭,彷彿受不了血腥氣一般。
仔細的觀察了一陣屍體,直起腰,問身旁一個帶著面具的高大武士:“巴拉巴赫,赫連豹死了?屍體在哪?”
巴拉巴赫整個頭面都被皮盔和麵具包裹,說起話來甕聲甕氣的:“總督大人,赫連豹抵抗,殺了數十個沙盜,所以死後被分屍洩憤,那邊那堆血塊就是”。
析支節節湊過去,看了看地上一對混雜著毛髮的血肉,眼神有點僵住了,片刻,他身子一弓,嘔了兩口,趕忙捂住口鼻,轉身遠離屍體。
深深的呼吸了幾口,析支節節看著夜空哈哈大笑起來:“赫連豹,你和我作對十餘年,哼哼,今日讓你家血脈斷絕,真開心,來人,拿酒來!”
一旁的一個武士從腰間摘下酒囊,雙手遞了過去。
析支節節從來是非美酒不喝的,如今卻接過來,拔了塞子,不顧皮囊有些骯髒,對著口咕咚咕咚倒了起來。
酒,是尋常的三勒漿,這種酒度數算高一些的,味道辛辣,不過最受西域男子喜歡。
冰涼的酒液劃過咽喉,立刻又變成火熱上躥下跳,渾身顫抖了一下,析支節節的雙眼已經變得血紅。
“大野鐵山,我親手燒了他的府邸,赫連豹你因此與我作對一生,可惜,我贏了“。
“還有誰!敢和我作對!”
四周的夏國士卒都望著這個總督大人,一言不發。
“巴拉巴赫”,析支節節招招手,把這個替自己控制目前沙洲最大軍事力量的下屬叫到身邊。
“你,是最勇猛的戰士,等我回到興慶,這個總督,就是你的了,開不開心?”
巴拉巴赫右手放在心口,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析支節節很滿意他的表現,一把摟住巴拉巴赫的肩膀,湊到對方耳邊,輕輕的說:
“立刻清除城內跟赫連豹有瓜葛的人,另外,你聯絡的那支沙盜,要他們繼續進攻城外赫連豹的部下,營地的位置你提供給他們,可以許以厚利,先給他們也不要緊,等著事成,你在設計搶回來,都給你!”
說完,總督大人又是一陣狂笑。
猛的一揚手,三勒漿撒的到處都是。
“喂,總督大人,你藏酒無數,自然隨便浪費,可是拿士卒平日裡捨不得喝的酒到處撒,怕是有點浪費了”。
一個清冷的聲音在高處響起,析支節節踉蹌的步伐立刻停住,臉色也變得肅然。
“你居然跑出來了?”
說話的正是李子川,他制服隼救了梅朵等人之後,留下古力護衛,自己循著廝殺聲找到南門,躲在一棟房子的上邊看了好一陣了,看到析支節節之後,才出言現身。
“總督大人熱情,可是作為客人卻不能沒計較,隨隨便便就醉在別人家裡可不妥”。
析支節節四處看看,臉色也變得陰沉,那個隼是一個大人物派來辦事的,本領很大,自己送了不少珍寶才求得他幫忙看守總督府的。、
原本想處理了這邊的事,再回去收拾李子川,誰知道居然出了岔子。
揮了揮手,巴拉巴赫立刻明白,抬手向四周站立計程車兵做了幾個手勢,兩隊手持火把的夏國軍人抽出彎刀,快步跑到李子川所在的房屋旁邊,將那裡圍了個水洩不通。
析支節節心中大喜,印象中這個巴拉巴赫性子粗魯,雖然很勇猛,可是帶兵卻不怎麼樣,今日一看,哎呦,居然井井有條,令行禁止。
也許這是老天給自己的暗示,以後的前途將一馬平川。
\"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李子川聽到這句話,玩心大起:“這要問你啊,我睡了一會兒,就起來了,誰知道沒人看管,我就大搖大擺的自己走了,我還要問你,你把我妹妹弄到哪裡去了?”
析支節節聽到這句話,心裡放鬆了一下,他最擔心的是八方美眷出問題。
這個隼雖然厲害,可惜不怎麼靠譜,說不定跑到哪裡去偷懶了。
不管這些,這小子不識數,那就讓他後悔。
“小子,我有點佩服你了,居然放棄逃走的機會,又來這裡自投羅網了,你知道你那些同伴是什麼下場麼?”
“我相信他們有能力自保。”
“哈哈哈哈,自保?巴拉巴赫,告訴他,你是怎麼安排的!”
總督衛隊首領的聲音依舊因為面具的原因有些怪異:“今夜沙盜侵犯,城西商旅營地慘遭劫掠,沒有活口。”
李子川裝作臉色一變,脫口而出:“胡說,沙盜怎麼能攻破城牆!”
析支節節得意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我就不知道了,如果有機會阿斯卡夏幫我問問了!”
“你!”李子川一臉悲憤:“一定是你放他們進來的對不對?”
“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對不對,你們順朝有這句話吧?”
李子川氣的從屋頂站起,指著析支節節:“你為了一己私利,居然縱容沙盜劫掠子民,你身為一城總督,不羞愧麼?”
“羞愧?身上的皮袍不是紫貂的,我羞愧,吃飯的碗不是赤金的,我羞愧,十多年官職沒有興慶的一個孩子高,我羞愧!”
析支節節又進入了那種有些癲狂的狀態,不過不是外在,而是表現在眼睛的神色中。
“誰會為了別人羞愧?你會為了踩死螻蟻而羞愧麼?”
李子川原本覺得析支節節是個很複雜的人,一直有點想多瞭解他一下,而此刻,卻覺得有些意興闌珊,自己原本把他當成第一次面對的一個對手,而不是尋常意義上的敵人。
如果是敵人,那麼選擇很簡單,同他作戰,並且取得勝利,僅此而已,無需多想。
而對手,在李子川的心裡,是一個更復雜的所在,勢均力敵,互相博弈,善惡共存,甚至最終產生一些惺惺相惜。
“如果你是螻蟻,難道不會感到悲哀麼?”
“每個人都是螻蟻,可是螻蟻也有大有小,只有不斷想辦法變大的螻蟻才能生存的更久”。
不出意料,析支節節斬釘截鐵的說出了他的態度。
李子川輕嘆一聲:“難道人活著就是為了取得很多的財富,地位,弱小者就是可以隨意犧牲的墊腳石。”
“年輕人,你做過最卑微的螻蟻麼?你從別人的腳下撿回一條命麼?”
“我做過!”
析支節節突然暴怒起來,他看到李子川的眼神,如果那裡都是厭惡和敵視,他絕不會在意,反而更加得意。
然而,那裡偏偏帶著一些憐憫!
“我告訴你,你什麼都不知道,都沒見過,你有什麼資格說的像個衛道士。”
“析支氏,夏國大姓,有人佔據高位,香車美女,為什麼偏偏我家沒落?年幼時,我只想多撿些柴火,換頓飽飯,什麼西黨,東黨,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只想當個螻蟻,苟延殘喘,可別人不讓啊,他們爭權奪利,鬧得國內大亂,饑荒四起,我眼睜睜看著老孃餓死在面前!”
“然後,我有肉吃了!”
李子川渾身一顫,今夜,他不止一次聽到析支節節提到小時吃肉活下來的話題,原來.....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那時,我就告訴自己,人可以殘忍,可以不要臉,可以下流,就是不可以做螻蟻。”
析支節節一臉不正常的潮紅,神態癲狂。
“我以貴族出身做最低階的侍衛,足足熬了十年,才得到國舅爺的賞識,做個高階侍衛,我滿足麼,不,我還要往上爬!”
“我要謝謝大野家族,衛幕王后巫蠱案,國舅負責抄家,把他們堵在家裡,門被封了,火油也潑滿了,可惜沒人敢點火,怕冤魂索命,我不怕,多好的機會,沒人要,哈哈,我抓住了,哀嚎聲中,國舅告訴我,你,可以去東方做官了。”
巴拉巴赫的身體不自然的動了一下,不過很快又筆直的站在那裡,左手抬起,扶住刀柄。
李子川厲聲喝道:“你遭過苦難,原本應該感同身受,要出人頭地,我不信你沒有別的方法。”
“有,可惜太慢,我哪等得急呢?自私,是人的本性!小子,好好記得,下一輩子不要做螻蟻,你那個妹妹,哦,應該是小情人,我突然不想送給國舅了,以後,我會替你好好照顧她的。”
“你照顧我?螻蟻,你配麼!”
黑暗的街道傳來梅朵清脆的聲音,隨著一陣輕盈的腳步聲,一群人走了過來。
梅朵為首,身後七個少女亦步亦趨,手中亂七八糟的拿著些東西。
有小刀,燭臺,甚至還有裝水果的銀盤,那個安西女子個頭高大,手裡提著一條桌腿。
這就是她們的武器。
她們身後,古力高大的身影,隱隱約約的站在暗處,看不太清楚。
析支節節眼神慌亂了一下隨即恢復了狠辣。
“好好好!天堂有路你們不走,來人,將房上和那邊的莫臥兒人殺掉,女的抓起來,小心點,別傷著!”
最右邊計程車卒們開始動了,在巴拉巴赫的帶領下,列隊逼近八美。
梅朵老神在在的翻了個招牌的白眼兒:“一幫臭男人,妹妹們,咱們先撤,一會兒再和那個老白臉算賬。”
七嘴八舌的應著,鶯鶯燕燕們跟著梅朵轉身向後走去。
析支節節急了:“給我上,抓住有重賞!”
他身邊計程車卒互相看了看,一起喊了一聲,追了過去。
巴拉巴赫和他身後的四十幾個士兵任由其他人超過去,依然屹立不動。
“巴拉巴赫,你傻了”
析支節節終於發現有些不妥了。
衝過去的總督府士卒一片嘈雜,就在他們追上八美的一霎那,黑暗中,響起一陣彎刀出鞘的聲音,緊接著,一群強壯的武士,衝了出來,除了腳步聲他們居然沒發出其他的聲音。
李子川又坐下來,雙手扶住膝蓋,他原本就知道今夜有驚無險,這些計策早在赫連豹與大野認親那天就商量好了。
可是心裡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因此也不想出手,愣起神來。
五個高大的莫臥爾金刀摩羯老兵互為倚仗,把八美護在身後,四尺多的彎刀不斷的帶走人命。
八美中有幾個膽子大的,找到機會,也用手中的武器擊打敵人,安西女子最厲害,把桌腿當做馬刀,劈的又快又準。
而他們四周,是一群黑色披風,面上帶著防沙面巾的祁連盜,為首的,就是那個名叫野利的傢伙。
野利並不戀戰,快步前行,不斷劈倒阻攔自己的敵人,很快就來到巴拉巴赫的面前,站定身子,他拉下面巾,看著眼前的人,片刻,說了一句:
“小主人在哪?”
巴拉巴赫這時動了,他伸手抓住面具的下角,用力往上一拉,帶著頭盔摘了下來,那下邊並不是巴拉巴赫,而是原本應該被羅勒盜分屍的赫連豹。
“這裡收拾完,我帶你去見他,這兩日,虎兒在他姑姑那裡,片刻也不讓離開。”
點點頭,野利的面容終於緩和下來,抱了抱赫連豹:“這個傢伙要活的。”
“隨你處置。”
析支節節這會嘴張的老大,他怎麼也想不到一手掌控的局面怎麼會變成這樣!
很快,總督府計程車兵或者被殺,或者丟下武器投降,接著所有人圍了過來。
“你們,這是,哈哈,這..”
總督大人面容變的飛快,不知道頭腦還經不經的起衝擊。
“你還記得我麼?”野利昂著頭對析支節節說。
“你,你是野利。”
“好記性,我是大野氏家臣,祁連鐵騎都統,野利,如今的祁連盜首,這些年,你到哪,我們就跟到哪。”
“呵呵,野利,赫連豹你們好手段!這麼多年不動手,為何等到今日?”
“因為,他回來了!”
“誰?”
“大野氏回來了!”
“胡說八道!大野氏全家死絕,哪有後人!”
野利笑了“你就那麼篤定?今日告訴你,鐵山主人的獨子被奶孃用她的孩子換了出來,被當做奴隸發賣,不知所蹤,不過長生天保佑,已經找到了!今天,就是復仇日”。
赫連豹淡淡的說:“析支節節,今日的一切也全靠你你的計謀,若是沒有你覬覦梅爾小姐,安排下這一石二鳥之計,我們又怎麼能將計就計呢。你找的那個羅勒瞎了眼,居然邀請野利兄弟來殺我,哈哈哈,這是天要亡你啊。”
李子川看著眼前的一切,恩怨情仇,也是人性吧!
那麼人的本性到底是什麼?
善?
惡?
又或者二者兼有,只看誰佔上風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