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瘋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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淫雨霏霏,三日不絕。

山路泥濘,空氣溼潤。

低矮山頭,稀疏林間,不過四尺高的瘦弱身影揹著褐色的破舊揹簍,一步一個腳印,踽踽獨行。

他頭上戴著的草帽時間已久,破開指頭般的小洞將雨水被送入揹簍。

水珠凝聚在揹簍中堆滿的野菜菌類上像是珍珠,端的是好看。

少年擦了擦額頭不知道是汗水還是雨水,抬起頭來透過樹枝看向天空說道:“陰天下雨,連什麼時候都看不出來。”

他回頭看看裝的差不多的揹簍,自言自語道:“今天收穫還好,先回去吧。”

轉身沿著一個個泥濘腳印往山下走去。

大概走了一炷香的時間,雨勢減緩,雨過天晴陽光從雲層灑下,那一縷陽光竟然如此溫暖。

少年抬頭面露笑容,和煦的陽光照在他藏有一絲成熟的清秀面龐上。

那雙烏黑眸子像寶石晶瑩剔透,又像黑葡萄靈動,但最惹人矚目的還是眼角下那一顆淚痣。

瘦弱少年名為雨陽,年紀十四,家住山下破舊村莊中。

本來這個年紀的孩子,不應該在毛毛細雨的天氣連續三天獨自上山挖野菜用以果腹,哪怕不去讀書,也要趁年輕去學一門可賴以生存的手藝為未來做打算。

怎奈家中除了自己還有一位。

那便是雨陽的父親雨花落。

他雖然年紀尚好,又有餘力,但始終不願意為家中付出,哪怕是衣食住行也需要年僅十三歲的雨陽解決。

對此少年並沒有怨言,除了自己僅剩父親自幼未見過其他親人的他,早早將父親當做了唯一的精神寄託,不管要雨陽做什麼,只要回家能和父親一塊吃飯足以。

下了山來,便是一座破落的村莊。

連續下了三天的路,泥濘路上坑坑窪窪,堆積了不少泥黃色積水。

剛剛雨過天晴村民們都走了出來,年輕的男子赤膊上身下地幹活,婦女們將三天沒有晾曬快要發黴的衣服拿出晾乾,孩子們追逐打鬧,偶爾跑到泥濘中捏泥巴玩,渾然化作泥人,臉上卻還是笑盈盈的。

一名泥人孩童站起來哈哈大笑,咧著嘴露出雪白的牙齒,對雨陽招手:“雨陽哥哥,來玩啊。”

雨陽笑著聳聳肩膀,示意自己背後還有東西,不適合玩。

那孩童也不難過,笑著和其他孩子繼續玩耍。

在陣陣歡聲笑語中沉默走回家,摘下草帽放下揹簍,少年用自己溼漉漉的衣服擦乾淨頭髮,衝屋內喊道:“爹,連續三天下雨,山上已經沒有乾柴了,家中剩下的還夠用嗎?”

屋內走出一名壯碩男子,一身粗布麻衣細細數來有十多處補丁,一眼便知是農家子弟。

只是男人氣宇軒昂,眉宇中透露出一股威嚴之氣,雙目炯炯有神,與其對視,多的是不寒而慄。再加上壯碩身材,沒人覺得是個善茬。

但男子皮膚白皙,雙手背後,竟然有股白面書生的味道。

和雨陽相似,他眼角下也有一顆淚痣。

整體觀之,好似龍困淺灘,虎落平陽。

男子便是雨陽在村子裡唯一的親人,雨花落。

他眼神冰冷,低聲說道:“還夠,但最多維持兩天。”

雨陽點點頭,一邊擦乾淨頭髮上滴落下來矇住眼睛的雨水,一邊把揹簍中的野菜取出:“天已經放晴了,明天我再去山上拾點柴火。爹,你餓了吧,我馬上就去煮飯。”

雨花落什麼都沒有說,默默的走回屋裡。

雨陽熟稔的去到門外,搬來個小凳子,一股腦的將野菜菌類倒在地下,低頭擇菜。。

突然身下一軟,跌坐在地,原來是屁股下的小凳子凳子腿斷掉了。

少年嘿嘿一笑,把小凳子扔在一邊,蹲在地上繼續擇菜。

屋內有一口大水缸,裝著平常用的吃水,擇完菜雨陽趴在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缸口,拿著木桶舀水,半天才舀上來兩盆,其中一盆用來把野菜洗乾淨,但最後因為不放心,用洗過的水再洗了一遍。

還有一盆用來燒飯。

他搬來經常用的小凳子,這才想起小凳子已經壞掉了,沒辦法只好點著腳尖,一股腦的將野菜菌類還有糙米放在鍋裡煮了起來。

少年不會做飯,這種做法還是向村裡面的老人學的,那名老人打了一輩子光棍,一輩子都這樣吃飯。

因為方便,雨陽便學了過來,有時候糙米夾生,有時候吃完拉肚子,但勉強能吃飽。

味道如何也沒人知道,總之雨陽和雨花落這些年來,都是這般過來的。

吃過飯雨花落沒有打算和兒子坐在一塊聊聊天,早早起身回屋。

雨陽收拾乾淨桌子,把屋裡積攢的灰塵給打掃一遍。

最後去到大廳內,望著一個籃球大小還在滴雨的破口,啞然失笑。

還好少年早早就在破口下放了一個木桶用來接水,只是連續三天下雨,水桶早已盈滿溢位。

房間裡溼漉漉的,趁沒有氾濫成災,亡羊補牢為時不晚,雨陽提著水桶去到門外,用力一扔,積攢的雨水便撒了一地。

卻在此時少年見到一雙大腳在身前不遠處,潑出去的雨水盡數沒了他露出腳指頭的鞋子,本便破舊沾滿泥土的鞋子,因為溼漉漉的更顯不堪。

雨陽大驚失色,趕忙躬身道歉:“對不起叔叔,我沒有看到……”

餘音未閉,一陣痴痴的笑聲回應。

那是一名男子,頭髮凌亂,衣衫破舊,滿身汙垢髒兮兮的還散發一種惡臭,遠遠讓人作嘔。

對這名男子雨陽並不陌生,他是村裡的一名瘋子,沒人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也沒人知道他是哪家的人,不管問誰,都會說打記事以來就見他在村子裡徘徊。

以往見到這名瘋子,無論何人都要遠遠避開。

他瘋瘋癲癲的,見人就痴痴亂笑,蓬鬆的頭髮遮住面龐,模樣可怖駭人。別說是不諳世事的小孩,就是些許大人也被他嚇得雙腿打戰過。

而這還不是他人避而遠之的主要原因,瘋子瘦的皮包骨頭,但力氣竟大如公牛,村子中最壯碩的漢子也不及他的力量大。

曾經有一名二百斤的大漢正在井邊挑水,無意間撞上了瘋子。

後者一腳故意踢倒壯漢打上來的井水,還在一邊痴痴亂笑,那漢子氣不過,掄起拳頭就往瘋子臉上招呼。

瘋子瘦弱,身體敏捷,一閃而過。

最可怕的還是瘋子反手握住大漢手腕,身體一轉輕鬆將其扔到井裡面。

這件事情傳到村民耳中,當真是不信,但看到漢子半個身子嵌在井內,這才深信不疑。

自那之後,村民對這個力大無窮的瘋子避之不及,十米內看到早早就一溜煙跑了。

偏偏這麼有力氣的人見人就喜歡出手,不管是年幼孩童還是上了年紀的耄耋老人,但凡出現在視線中的,竟然都是敵人。

村子時不時就有人被瘋子打一頓,輕者皮開肉綻,重者半年下不了床。

很多村民都提醒過雨陽,見到瘋子要遠遠避開。

此刻,瘋子衝少年痴痴笑著,雨陽心中發毛,能將兩百斤大漢的瘋子扔出去,對自己又會怎麼樣?

他緩緩退後兩步。瘋子卻突然笑了兩聲,伸出骨頭般乾枯瘦弱的手抓向少年。

那手掌本就乾枯無肉,此刻更是掀起陰風陣陣,像是冤死的惡鬼手掌。

雨陽臉色“唰”的一聲蒼白下來,往一旁躲閃。但瘋子速度極快,腳下步子急動,兔起鶻落,一把抓住雨陽纖細的手腕。

冰涼的手掌像是從冰窖中拿出,讓少年從頭頂涼到腳底。

瘋子“嘿嘿”一笑,手掌微微用力,鋒利的指甲深深嵌入雨陽肉中,疼的他齜牙咧嘴。

這還不算完,瘋子口中流涎,另一隻手化掌向雨陽天靈蓋拍來,要當場取他性命。

少年驚恐萬分卻躲無可躲。

啪。

一隻大手按在瘋子乾枯的手掌上,一切在瞬間靜止。

瘋子瞪著眼睛看向雨陽背後,凌亂頭髮後的雙眼充斥著一種本能的畏懼,大喊兩聲鬆開握著雨陽的手掌,雙手捂著腦袋哭喊著跑掉了。

雨陽眉頭緊皺,甩甩手腕,迷惑的望著瘋子遠離的身影,感慨他果然瘋瘋癲癲,做的事情完全沒有考量。

“沒事吧陽兒?”一陣渾厚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雨陽下意識的回頭,發現父親不知道何時站在身後:“爹……”

雨花落拉起雨陽的手,看到他手腕處變成深藍色,透露著讓人心頭髮亮的寒氣。

有好多道冰藍色的細絲順著手腕往上攀爬,但到雨陽大臂處便停下來,並非不走,而是像被某物阻隔於此。

少年看不到,只覺得手腕有些冰涼無力。

但家窮最怕生病,少年不敢說出口。

雨花落揉了揉雨陽的手腕,便見那冰藍色的細絲和手腕處的寒氣煙消雲散,整條手臂也變得輕快有力。

雨花落拍拍雨陽肩膀說道:“累了一天了,回去休息吧陽兒。”

雨陽點點頭,撿起扔出去的木桶,回屋裡去了。

只剩雨花落一人站在門口,望著瘋子離去時踩在地上的腳印。

泥濘路上,村民來往踩出的腳印寸深。

瘋子離開的時候,全力奔跑,卻沒有留下一道腳印。

雨花落眉頭一皺,輕聲說了句:“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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