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打工（1 / 1）
“讓我們舉杯慶祝我兒子考進市一中！”這個中年男人挺著個大肚子，臉紅紅的，腳邊還擺著幾個空了的白酒瓶，手裡還端著一杯白酒，向在座的各位敬酒。
面前豐盛的酒席都是為了慶祝自家兒子考入市一中操辦的，飯桌上坐的也全是親戚朋友，聽聞家裡有人考進一中，紛紛趕來祝賀。
這裡的人們都是紅光滿面。家裡有人出風頭，自己多多少少也能來沾點光，能不高興嗎？
“來，幹！等你家小子出來了，上個好大學，可別忘了咱們啊！”
“那是那是，不能忘，都自家兄弟，上高中還望大家照顧了！”
孩子他爸常年不在家，孩子在學校有什麼事還是要指望他的這些親戚能幫點忙，送點衣服啥的。雖然事不大，但一頓飯也是少不了，索性就和孩子的慶功宴放一起了。
一陣陣歡呼聲從這家飯店傳出，一直傳到飯店外面的大街上。
余文嘯在大街上慢慢地走著，聽到這聲歡呼，忍不住朝那邊看了一眼，心裡卻是五味雜陳。
好像就是自己的同學，準確來說，是自己曾經的同學。余文嘯已經退學了，在中考之前就退了，所以現在算不上是同學。
心中雖是這麼想，但是趕路的腳步依然不停，他們考上那是他們的事，已經和自己沒有多大關係了，自己還要早點趕到車站，此時距離發車也沒多少時間了。
為什麼要去趕車？當然是去外面打工了。這還是餘爸的意思。
“哐當！”餘爸手裡的杯子沒拿住，狠狠地摔在地上，餘爸不在家裡，一大早就去田裡了，杯子摔在土地上，發出很大的聲音，不過還好，沒碎。
餘爸另一隻手接著電話，還好反應比較快，接住了手機，沒有釀成杯子那樣的慘象。
腦子嗡嗡響，頭還暈沉沉的，眼前的田地彷彿在打著轉。餘爸摸索著找到一條田埂坐了下來，不然他怕自己堅持不住就倒下了。
“喂？喂？請問還在嗎？喂？”手機裡的人見餘爸半天沒有回應，有些急躁。
“啊？我……我還在。”餘爸趕緊接上話，生怕對方直接把電話給掛了。
“那個你好，余文嘯的事我們這邊是確認過的，等你們見面之後相信你兒子也會和你們解釋的，學校這邊還有一些手續，需要你們親自過來申請辦理。”
“哦，好的，不好意思，麻煩你們費心了。”餘爸趕忙賠些好話，但對方並不領情，一句話也沒說就把電話強行結束通話了。
“唉……”餘爸長長地出了口氣，拿著手機的右手緩緩放在大腿上，魂還沒有還回來，自己還是無法接受對方的言辭。
“你好，你家孩子余文嘯退學了。”
接到電話的時候，餘爸還在自家的農田裡忙活，從早上五點一直幹到現在的下午一點多，連中午飯也沒顧上吃，但突然接到電話說自家孩子不念了。
一天的勞累也沒有擊垮他，因為他的心裡一直還保留著希望和美好的未來。然而，這個電話便是擊碎他希望的最後一擊，這句話，徹底將他壓垮了。
他的希望與動力完全破碎了。
餘爸在田埂上緩了好久都還沒緩過神來，直到餘媽找到田裡，見他一直沒回家吃午飯，有些擔心。但趕到這裡，只看見餘爸兩眼愣神，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腳邊的水杯也翻在地上，裡面的水都已經流光了。田裡的活也幹得奇奇怪怪的，農具放在土地上，很明顯還沒有做完。
“怎麼了？”餘媽走到餘爸旁邊，小心地碰了碰他，餘爸還是那樣，動也沒動，也沒有說話，要不是餘爸還時不時會眨眨眼睛，餘媽還真以為餘爸就去了呢。
又碰了好幾下，還是沒有任何回應，餘媽急了，抓住他的肩膀使勁搖晃。
良久，餘爸才輕輕說了一句，“小余退學了……”
聲音真的很小，餘媽什麼都沒有聽到，“啥？誰？怎麼了？說大聲點，聽不到。”
“啪嗒！”一粒豆大般的淚珠砸在地上，把餘媽嚇了一跳。
“小余他，退學了，不念書了……”聲音比之前那次打了一些，但也沙啞了許多。
餘媽勉強算是聽到了，但是一臉驚訝，“怎麼……怎麼會？你聽誰說的？”
餘爸朝她揚了揚手裡的手機，“學校領導剛才打了電話。”
兩人一起坐在田邊的田埂上，一句話也不說，偶爾其中會有一個人掩面哭泣，但也沒過多久就好了。
旁邊的小道上有時也會有某個路過的行人，見他們這樣，自己也沒好意思來詢問，還是默默地走過。
他們兩個人就在那裡任憑時間流逝，良久，餘爸先站起來，眼睛上的紅腫還是沒有消掉，還是比較明顯。看了餘媽一眼，又把她拉起來，兩個人相互攙扶著向家的方向走去。餘爸把放在農田裡的農具都給忘了，滿腦子都是兒子退學的事情。
一直到家，他們兩人都沒有說過一句話，但心裡其實想得都是一樣的。
在家裡隨便吃了一點已經涼了的飯菜，餘爸抓起放在臥室床頭櫃那裡的電動車鑰匙，騎上門口的電動三輪車就走了。
他還要去學校接兒子回來，也順便去把什麼申請給完成，如果可以的話，餘爸其實還是想讓小余重返校園。
等餘爸趕到學校，面對自家的兒子，兩個人大眼對小眼，愣是一句話都沒說出來。一個不敢說，還有一個是不知道說點啥。
不知道這樣尷尬的場景持續了多久，還是余文嘯先開了口，“爸，我退學了……”
“啪！”話還沒有說完，一個巴掌印已經出現在小余的臉上。現在是晚飯休息時間，周圍還有不少同學，有幾個還是小余認識的，這樣當著熟人的面被扇了一耳光，小余只是緊緊攥著拳頭，牙齒輕微有點發抖。
周圍的人也識趣，很快就都走散了，只有幾個不知道發生什麼的學生好奇地往這邊看了一眼，不過馬上就離開了。
餘爸打過之後還是不說一句話，拉起余文嘯的手就往校長辦公室那裡拽。
“我……我不去！”余文嘯很快便掙脫餘爸，很大聲地朝餘爸拒絕。
餘爸愣了一下，還是沒關他，自己朝著校長那裡走去，只留下余文嘯一個人傻站在原地。
余文嘯後來還是去了，磨蹭了半天，校長辦公室的門沒關上，他糾結了很久，還是沒有這個膽量進去。自己只好躲在距離辦公室稍微偏一點的地方，那裡還可以透過門縫稍微看到點辦公室裡面的地方，不是太多，看不到什麼。
反正也看不到裡面的情景，余文嘯無聊地靠在走道的牆上，腦子裡想的還是遊戲的事情。他抬起頭，不經意的又朝門縫那裡看了一眼。
有一個人了……
不能說是滿頭白髮，但餘爸頭上的白髮真的不算少，只有寥寥幾根還是黑色的頭髮，而這看著年齡已經不小的男人，正對著桌子上坐著的校長一遍又一遍地鞠躬，對於校長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畢恭畢敬，無論是鄙視還是嘲笑，哪怕都是以辱罵的方式遞給自己，也要滿面笑容的接過來。
校長坐在辦公椅上，表情複雜，用食指指著餘爸就罵了起來，餘爸也不敢吭聲，一遍一遍地鞠躬陪不是。
後來也不知道餘爸問了什麼，校長直接發火了，連髒話都蹦出來了，桌子也拍的哐哐響。餘爸趕緊上前去想解釋一番，但被校長隨手一推，餘爸沒站穩，直接癱坐在地上，校長稍微一愣，起身離開了辦公室。
門外的余文嘯早就藏好了，校長出來的時候也沒發現他。又等了好一會兒，餘爸才從辦公室走出來，手裡還拿了幾張A4紙，看樣子也已經把申請寫好了。
餘爸走出自然不用繼續藏著，余文嘯站在原地，身前的兩隻手不知道怎麼放，只好互相扣著，自己也張不開嘴說幾句，氣氛突然變得有些緊張。
餘爸卻走過來摸了摸小余的頭，“沒事了小余，交給你爸你就放心吧，我們等這個章蓋好之後就可以回家了。”
余文嘯這時候才感到有些後悔，自己突然發現，自己能來到這個學校，還是多虧了餘爸的幫忙，家裡甚至還差點傾家蕩產。但這一切所換來的，初一被孤立，初二逐漸開始放棄學習，初三整夜翻出去上網咖，學習什麼的早就拋到九霄雲外了。
“我希望你，不要後悔。”
老柏的話突然在他的腦海裡響起，他猛地一顫，心跳瞬間加速。
但這一切，都已無法挽回……
余文嘯坐在三輪車的後排，一抬頭就可以看見滿天的星辰，但他沒這個心情。餘爸在前面騎著車，也不和兒子說話。
農村裡每戶人家養的雞鴨狗比較多，餘爸有幾次按動喇叭就是為了驅趕這些不小心跑到馬路上的雞鴨狗。
“小余，不管你做了什麼事，該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老爸不會怪你的。今後的路還要靠你自己來走。”餘爸仍舊沒有回頭看一眼，但在余文嘯眼裡，面前這位無所不能的父親，突然……好像老了……
到了家裡，也很一般，沒人提退學的事情，也沒說要讓他去幹活什麼的，但在第二天一早，小余就和餘爸一起去了農田。昨天的地還沒弄完，今天兩個人一起弄，幹活的速度也快，當那鋤頭砸在土地裡，又拿起來，重新砸向土地，小余的心不知道留在了哪裡？
路上也有幾個熟人好奇為什麼小余沒去上學，小余不好意思回答，倒是餘爸很爽氣地回答，退學了！
那幾人也就是笑笑，再客氣地安慰幾句便離開了。農村的孩子，該認命的時候還是要認命的，逆天改命？總歸還是不怎麼現實的。
童話再怎麼說都是童話，它與現實還是有著很大的差別的，故事永遠都是故事，他還是不會變成現實，很多時候，我們只是需要一個接受現實的緩衝。
每天起的比太陽早，睡得比月亮晚，背對著太陽，面朝土地，每天的衣服，總是幹了又溼，溼了又幹。臨近夏天，雖然熱，但也是最忙的時候。
因為小余現在可以一起來幫點忙，乾的活比之前餘爸一個人乾的時候要輕鬆很多，很快家裡的田就快要完成了。餘爸還可以出去找零工打，至於小余，餘爸不怎麼想讓他和自己一起去。
“爸，家裡的地還剩最後兩畝，明天差不多到中午就可以了。”晚飯上，余文嘯向餘爸報告田裡的情況。
“嗯……”餘爸聽得心不在焉，他心裡在想著其他事，小余說的壓根聽不進去。
余文嘯也很識趣，見老爸沒什麼反應，自己也不再說什麼，默默地夾菜吃飯。
家裡只有他們父子兩個，餘媽今晚加班，晚飯也就在廠裡吃了。
“小余。”
“嗯？”
“你去考慮考慮出去打工的事吧？”
余文嘯正準備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其實他這幾天也考慮過出去打工的事情，但沒想到會這麼快，本來還以為可以再緩幾天的。
小余放下筷子，“爸，我想幾天。”說完就回到臥室裡躺下了。
餘爸也放下筷子，望著外面，深深嘆了口氣。
第二天是個很重要的日子，對於那些初中的學生們來說，中考的重要性可能還要遠遠大於高考，畢竟這個離他們最近。
余文嘯早早地就起了，沒有待在家裡，天還沒亮就扛著農具來到農田裡幹起農活，等餘爸抽著煙來到田裡時，小余差不多已經幹了四分之一。
“爸，我想好了。”余文嘯停下動作，扶著農具在那裡歇了會，“我過幾天去，去小強那裡。”
小強是村長家的孩子，打小就和小余的關係不錯，現在也在外面打工。
餘爸抽完煙，想了好一會，點了點頭，“現在你也不小了，有些事你自己決定。”
太陽探出頭來的時候，初中生大多也要出發了，這些懷揣著希望的孩子將在今天，書寫著他們的未來。
而農田裡的余文嘯也抬頭看了一眼那些趕考的學生們，但很快便把頭一轉，一鋤頭落下，開墾著自己的希望。
很快，他就將踏上自己的未來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