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魏老太君(1 / 1)
是夜,天上繁星明亮,與月爭輝。
秋風送爽,魏老太君的房間內燃著微弱的燭火,院內清靜,服飾的下人皆已被遣退回去休息。
院內蟋蟀蟲鳴,寥寥似天籟,屋內鸚鵡正砸砸學舌。
咚咚咚
“老太太,我進去了哈。”魏半塘換了身乾淨衣服,在屋內傳來魏老太君的應聲後,推開房門,入耳室臥間就看到老太太正餵食她的那隻虎皮鸚鵡。
“臭小子,臭小子~”架上的鸚鵡倒是率先開口講話。
抬起手來裝作嚇唬它的魏半塘怒瞪一眼,將這隻沒大沒小的鸚鵡給嚇得狼狽退後。
“來啦。”魏老太君濃濃笑意,將手中的逗鳥兒穀食遞到這臭小子的手裡,拍拍手,坐回桃木圓凳上,笑道:“平日裡你也少進奶奶的房間,這不,唸叨慣了,這小傢伙兒就給記住了,看見你爹呀,也喊臭小子哩。”
魏半塘“嘁”了一聲,喂鸚鵡,呢喃道:“在您面前,他怎麼說也是個臭小子,這八哥沒喊錯。”
“是沒喊錯,可老婆子嘴裡唸叨的臭小子不永遠是你這臭小子麼?呵呵。”魏老太君為自己道了半杯水,便好生打量起自己的這位寶貝孫子。
一襲烏紗綾羅,碎紅綢緞做配,散著長髮,好生颯氣,這五官精緻不同於老魏家的列祖列宗,少有這般清秀氣質的男丁。只是眉宇間多了份肅殺之氣,眼睛一瞪,清秀面容皆散,很少有人能夠同他對視上幾眼。
魏老太君欣然笑道:“臭小子呦,奶奶多想看著你及冠,多想親手給你戴冠,可惜人老嘍,指不定哪天就走了,到時候你可別哭鼻子,說奶奶不疼你,是你先不疼奶奶的。”
“老太太,你說什麼呢?”聽這語氣,魏半塘將手中的穀食放入谷陶中,拍手去淨,“今天怎麼總說這種喪話?您百年大壽在後,我及冠在前,您不給我戴冠,誰給我戴冠去?魏大權?呸,他不配。”
他們爺倆的事兒,魏老太君比這大院裡的每位在背後裡說三道四的下人都清楚,這個樑子多少就是因為他娘死後沒三年,他爹就給他找了那六個後媽。但夾在兒孫之間,最不是滋味的也是這個老太太。
看了一眼為自己揉肩的臭小子,魏老太君戲言道:“總不能一輩子不及冠,這傳出去,可不好聽。你想讓多少人看這笑話?在背後嚼舌根,戳脊梁骨?臭小子,及之以冠,人嘛,總要長大,肩負起責任來。”
魏半塘笑問道:“老太太,以前你可總是說你能活的久,不會有什麼一閉眼就再也起來的時候,咋?今天怎麼聽你這語氣就好像要撒手人寰,對我這臭小子不管不顧啦?”
“人嘛,都有離開的那一天,只要在離開前,不留下任何遺憾的走,就是最好的事情了。”魏老太君苦皺的手撫住臭小子的手,將其拽至身旁圓凳上,輕拍手,笑問道:“孩子,容奶奶告訴你一件事?”
“您找我來,不就是要告訴我事情的?”魏半塘笑了笑,“老太太,我要是不想聽,您還能不給我講嘍?”
無論今日想不想聽,這事,必然是要提的,沒有什麼拒絕不拒絕,欣然不欣然的事情。
自己這個奶奶,也算是被自己給看的通透,她心裡最能藏事兒,也最藏不住事兒。有些事兒,只聽這語氣就知道老太太接下來定然要說的是件大事,亦是件令她最憂心忡忡的事情。
魏老太君雲淡風輕的笑道:“塘塘,你是老婆子的臭小子,但不是你爹的孩子,更不是咱魏家的人。”
輕描淡寫的語氣中,沒有夾雜任何的情感,似早已經將這事看透,又好像這在老太太的腦海中完全就不是什麼事情。
“恩?”魏半塘眉頭忽的緊皺,以為自己方才是聽錯了,問道:“老太太,你說我......不是咱魏家人?”
魏老太君頷首:“不是。”
魏半塘挑起眉梢,不可思議的問道:“不是吧,這就是您送我自由的方式?要與我這個孫子斷絕與咱魏家的關係?”
這事情來的太過突然,太過意想不到,很難讓人想象到,竟然在這樣一個星光朗照,秋風送爽的夜裡,會聽到這樣一種令人無比震驚的訊息。
魏老太君緩緩搖頭,“不是與你斷絕,而是本就沒有。”
她說的依舊雲淡風輕,魏半塘這個成天超嚷嚷著要自由,要與魏大權抗爭到底的臭小子倒是愁容滿面,一時間看著眼前的這位老太太,如鯁在喉,說不出一句話來。
今日的老太太說話總是讓人感覺到悲傷,雖然能夠猜出她要說的話會很重,但是卻誰也想不到,這話不僅重,還很偏,偏到讓人無法想象,無法理解。
時間一晃十六載,在這個家中有和睦團圓,有打有鬧,雖然被‘禁令’不許踏出陳塘關半步,雖然也經常在夜裡穿著夜行衣,用飛天爪翻過那面看守鬆懈的城牆,雖然口口聲聲的要著自由,但這一刻,得到的卻不是自由。
“臭小子,回去吧,過了明天,你便自由了。”魏老太君站起身走向床邊,笑道:“回去吧,不管怎麼說,你還是老婆子的臭小子。”
遲遲沒有任何動身準備的魏半塘,視線一直跟著這個佝僂的慈祥身軀,弱弱問道:“老太太,你沒和我開玩笑吧?”
也許在這一刻,魏老太君是想要親口告訴這孩子,方才的話並非玩笑話的,可是卻被那隻不諳世事的調皮八哥給搶了先,那八哥喊道:“老太太,老太太。”
“啪”的一聲,魏半塘一手猛拍案,一手指那八哥,“老子烤了你!”
“老太太,老太太。”八哥對此樂在其中。
魏半塘對其忍無可忍,魯莽的踢歪了圓凳,雙手就要去掐那隻鸚鵡八哥。
“臭小子,你是不讓老婆子睡個好覺了?”
坐在床邊的老太君操持著手中的權杖,重重敲擊地磚,“快回去吧,睡個好覺,過了明天,老婆子就還你另一種活法兒。”
怎麼個活法兒?
魏半塘沒有問出口,只是雙手從鸚鵡的脖子上緩緩離開,然後便對著坐在床邊的老太太行禮告退而回。退出去的時候不忘給老太太關上房門,然後便輕呵一聲,笑出了聲來。
“自由,自由,自由。”
房間內,魏老太君聽著這臭小子沒心沒肺的笑聲,嗤鼻一笑,“這臭小子......”
“臭小子,臭小子,臭小子。”
“小傢伙叫的可真歡呢。”魏老太君瞥那鸚鵡一眼,旋即扶著柺杖站起身來,先是從懷中取出一封事先就寫好的帛書,放在桌上,扶起被踢歪的圓凳,猶豫了一會兒。
隨後便行至廳堂,坐在太師椅上許久,就這麼安安靜靜的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登時,魏老太君用那龍形權杖重敲桌案下一處地磚,下一刻便有著一道暗門,挪移開那掛著家中歷代祖宗的家譜長圖,出現在這安靜的房間內。
秉燭而行,魏老太君走進那處暗門,臺階成旋狀,直通地下。
燈火飄曳,佝僂人影立在石磚牆面被拉長很遠,顯得高大。
柺杖敲擊聲與腳步聲一直迴盪在這處暗門地下室中。
俄頃,魏老太君來至一處擺著列祖列宗靈位的矩形石室,正位方桌上擺著一尊魏家老祖的靈位,兩側分別論輩擺放著二十四尊靈位,各處皆有白蠟,魏老太君不急不躁的依次點燃。
魏家老祖的靈位之後,有著一個莊重威嚴的大字,這字不是如今之體,但也可以按照如今字型追蹤溯源,得到那是一個“魏”字。
在那魏家老祖的靈牌上,依舊是當下所不認識的文體,但隨著靈位的依次減輩兒,也逐漸的可以知道祖宗的名字。
“魏家列祖列宗在上,不孝魏女,素,拜見抗山客魏家老祖贔屓,拜見列祖列宗。”
說話間,魏老太君行之三拜九叩大禮緬懷先人,隨之叩首以對那魏家老祖的靈位,肅然道:“魏素謹遵祖宗之命,恪盡職守護老祖之交,一心守護魏家,奈何家中無丁,從家父為罪女尋得上門女婿,雖有六出,卻因魏素一人看管不力之罪,遭至今日魏家無後,十六年來,罪女魏素有愧先人。”
三叩首,魏老太君愧疚道:“十六年前,罪女魏素擅自做主,將老祖所護,闊海客之鱗擅自拿去,將這份魏家所守因果施至兒媳肚中,此大過,罪女魏素之罪。”
三叩首,魏老太君肅然道:“十六年之期已至,尊老祖所留遺訓,罪女魏素已將實情告知今生闊海客,特此今日前來以罪女之命,祈求老祖降下禁忌之雨,還闊海客此番因果劫難。魏家半塘之水仍舊半塘,順後來者推天算命,今日這劫亦有希望,敢請降雨。”
三叩首,魏老太君叩地不起,“罪女魏素,無言面見列祖列宗,這份因果劫難已是魏家老祖您之夙願,魏家終究走至盡頭,不肖子孫魏大權無顏歸入祖祠,罪女魏素有罪不立靈。”
“老祖,列祖列宗。魏素,在此請罪了。”
話音落罷,所有燭火皆在一瞬間撲滅,伸手不見五指的祠堂石室中響起一個雄渾沉重的聲音:“魏素,闊海客此生得你一十六年之教,當真不再多有留念,就此別過?”
“謝老祖恩典,罪女魏素......已無遺憾。”
——
偏院住處,帝晨兒一人坐與院內絲瓜藤架下的石凳上,有著專門招待客人的下人為其沏了壺驅寒熱茶,放在一旁石桌上。
“夜裡漸涼,公子可需衣衫?”女婢花容卑躬屈膝,俏眸望著這位俊俏公子的側顏溫雅問道。
“不必了。”帝晨兒笑看與她,驚的後者趕忙低下腦袋。
女婢花容行禮告退,帝晨兒笑問道:“姑娘,你說明日可會下雨?”
“應該......”女婢花容抬頭看著朗朗星空就要脫口而出,卻又趕忙笑答:“老太君說明日會下雨,那就會下雨。”
主子說什麼,那就是什麼,主子說得對,丫鬟女婢說的也就對,主子說的錯,丫鬟女婢也覺得是對,這就是大宅裡的下人該有的立場。
帝晨兒笑道:“我也覺得這天氣不會下雨,這朗朗星空,尚無陰雲徘徊,明日又怎會下雨?”
女婢花容趕忙糾正道:“公子,女婢說的是會下雨。”
“哦,這樣啊。”帝晨兒笑了笑,呷了口茶,問道:“你們家那一大一小兩位主子經常這般大打出手?”
下人又豈敢當著客人面的說道些是是非非,但事實卻又是如此,女婢花容只是對著這位難得俊朗的公子施之以禮的微笑,便沒有再多有開口。
瞧得她此番作態,帝晨兒已是心知肚明,心中嘀咕著魏家這對兒不對付的父子,對著女婢花容揮揮手。
“公子您慢用,有事便喚我。”女婢花容抬手指了指下房,“女婢花容,就在那處歇息,公子有事便傳喚一聲,花容必然快馬加鞭趕至,萬不敢叫公子寒心。”
說著,她便緩緩退去,至了那處花牆之後,還不忘羞澀的偷瞥一眼這位風流倜儻的做客公子。
瞧著這般作態的女婢,帝晨兒嗤笑一聲,無奈搖了搖頭,心道這魏宅倒也沒有什麼規矩,否則為何一個小小的丫鬟下人便能這般不懂規矩?
“帝公子,那位花容姑娘可是對你有意思呀。”
不知何時,玉憐怡笑眸如弦月,正打趣著從拱門之後走來,手中正端著一盤帶著水滴的枇杷,笑吟吟的坐在了石凳上,將枇杷果盤推向帝公子。
“這也許就是緣分?”帝晨兒哂笑幾聲,捏起一枚黃果,打量許久,問道:“這杏酸嗎?”
“.......”玉憐怡眨了眨眼睛,嗤笑道:“帝公子,這可不是杏,這叫做枇杷。”
頓時間感覺到臉如火燒的帝晨兒也跟著笑了起來,待到尷尬化解之後,他問道:“這麼晚了不睡,不會就只是來給我送這一盤枇杷的吧?”
“不然呢?”玉憐怡挑眉,手指那處花牆,低聲調侃道:“難不成也像花容姑娘一樣,等著你帝公子臨時起行嗎?”
帝晨兒白她一眼,“你還是個姑娘嗎?”
玉憐怡吐了吐舌頭,扮鬼臉呢喃道:“花容姑娘不就是這個意思嘛。”
對此,帝晨兒沒有回應她,眼下最在意的不是這兒女情長,而是明日是否下雨,魏老太君的話又是個什麼意思。
這片祥和還沒有持續多久,忽然便有一人踏著重步,氣勢洶洶的‘闖’了進來,當帝晨兒和玉憐怡的視線皆在第一時間交到他身上的時候,來人已經一臂橫推出去,將承裝著枇杷果的水果盤給推至地面。
清脆的碎蝶聲和滾落的枇杷果,惹得不遠處傳來急匆匆開門的聲音。
“你到底是什麼人,來我魏宅到底是做什麼的!?”魏半塘怒目瞪大如牛,眼中脹滿猩紅的血絲,陡然伸手便要朝著這個出手救下他的妖的脖子抓去。
“魏半塘!”玉憐怡顰眉驚撥出聲。
未等魏半塘的手抓住自己的脖子,帝晨兒瞬形施展,出現在魏半塘身後,使得這個來者不善的少爺一把抓空。
敏銳的察覺力使得魏半塘腰身猛地用力扭轉,握緊拳頭一臂便橫掃過去,牙縫裡擠出話來,“你他孃的是個禍害。”
帝晨兒猛地抬臂擋下這後掃一臂,凝眉問道:“本帝何時就成了你口中的禍害?”
“若不是你,老太太怎麼會說出那種沒頭沒尾的話來!”
魏半塘一臂被擒,一腳猛地踢踹而出,沒有任何的章法可尋,只是市井混混之間的打架鬥毆所常用的下三濫手段,欲叫不速之客斷子絕孫。
瞧得他出手這般狠辣,帝晨兒猛地騰空而起,一腳便將這位魏少爺給踢踹在地,喝道:“再這般胡鬧,本帝絕不手下留情!”
隨著他飄然落地,玉憐怡已經跑至他的身前,怒指已經站起身來,欲要一拳砸來的魏半塘,喝道:“不要再胡鬧了,帝公子可不是怕你!”
然後就聽得玉憐怡一聲驚呼,魏半塘的拳頭重重錘砸在帝晨兒撐開的屏障結界之上。
不知為何觸怒這位魏少爺的帝晨兒緊皺劍眉,問道:“魏半塘,本帝可是救了你的命,這就是你魏家知恩圖報的方式?”
“魏家?”魏半塘抬起猙獰面目,咬牙切齒道:“這是老子孝敬你的?”
砰砰砰~
像是發了瘋一般,魏半塘的拳頭如雨點般轟砸著屏障結界,其怒氣程度不退反增。帝晨兒和玉憐怡對視一眼,皆是從對方的眼中看得出疑惑。
“少爺,少爺,您這是怎麼了少爺?”女婢花容似是不怕這個發瘋的暴脾氣,用盡了吃奶的力氣,終是將這位不慎跌倒的少爺給推到在地,死死攬著他的腰身,壓著他不讓起來,急切道:“少爺,這兩位可是老太君的客人,您可不能這般對他們,老太君若是怪罪下來,奴婢們不怕,可就是苦了少爺您要面壁思過呀,您不想要自由了嗎?”
自由?
聽到這句話後,魏半塘的抓狂動作逐漸收住,最後竟呆愣愣的坐在原地許久,女婢花容一直溫順的為其撫順著後背,嘴裡心疼的唸叨著:“少爺,咱不動怒哈,不動怒......”
玉憐怡長舒口氣,低聲問道:“帝公子,你得罪他了?”
“我也正在納悶呢。”帝晨兒攤攤手,撤去了結界屏障。
忽然間,原本還在發愣的魏半塘突然雙臂發力,在女婢花容欲要起身的時候,一把將其給蠻橫的抱進懷裡,也不管不顧周圍是否有人,愣是粗暴的就咬起了女婢花容的薄唇,另一隻手更是不知羞恥的鑽進女婢的衣衫內,一通亂搞。
被這猝不及防的事情給弄得有些尷尬羞澀,玉憐怡雙手捂住紅撲撲的臉蛋,帝晨兒扯過嘴角後亦是默默側過身子,輕咳一聲,“桑桑姑娘,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哦,哦哦,是啊,天色不早了,帝公子做個好夢。”
兩個互相給著對方臺階下,倉促離開了這個突然的青色是非之地。
走進自己房間的帝晨兒撇撇嘴,呢喃道:“怪不得那個女婢有那膽子呢。”
本是唏噓一句,忽然帝晨兒的余光中便瞧得一人身影,本是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的他,猛地便提緊了心神,側頭看去,原來是魏老太君正坐在凳子上,笑意濃濃。
“您怎麼來了?”帝晨兒松下戒備,聳肩道:“不是我嘴巴大,也不是我在說您的不是,您孫子呀,真該嚴加管教才行,做事太魯莽了。”
魏老太君只是笑,沏了杯茶,推至已經坐下來的帝晨兒身前。
茶香泗溢,帝晨兒頓時便被這股茶香給深深吸引了,迫不及待的嗅了嗅,輕呷一口,品慨道:“這茶,可是好茶呀老太君。”
魏老太君依舊笑意濃濃的沒有說話,又為他斟了半杯茶水。
帝晨兒又飲下。
老太君想著再斟第三杯,帝晨兒卻給笑著拒絕了,扣著杯口,道:“老太君,您這是有事要和我說?這麼晚了,您也該休息了,有什麼話直接說出來就是。”
魏老太君依舊閉口不言,只是笑意濃濃。
帝晨兒皺眉道:“老太君,您......這是什麼意思?”
話音未落,明明就坐在眼前的魏老太君突然就消失不見,帝晨兒猛地一個哆嗦,狠狠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看去時,茶杯之中並無茶水,也再無茶香泗溢。
就彷彿是自己一直在獨飲空杯。
這一刻,帝晨兒的臉都綠了,汗毛直立,遲遲沒有緩過了......
“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
轟隆隆。
一聲悶雷乍響,屋外下起了淅瀝瀝的秋雨,雨打芭蕉,淋在紅牆上。
乍暖還寒時候,正盤膝在床,閉氣凝神的帝晨兒緩緩睜開了眼來,透過窗戶紙,他看到屋外灰暗的天色。
這一夜他在修煉,這雨在後半夜的時候說下就下來了,只是並沒有多有去管,畢竟這天氣怪異的很,若是魏老太君不說出個所以然來,恐怕他是響破腦袋都想不出為何朗朗星光夜色,會有雨突然而落。
下了床,簡單洗漱之後,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正準備出門時,忽然便有一道身影急匆匆趕來,直接推開了他的房門,定睛一看,竟是做事總是有規有矩的玉憐怡。
“出什麼事了?”帝晨兒看著她那衣服急匆匆的愁容模樣,心中一顫,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魏老太君......魏老太君......”玉憐怡忽然忍不住哭了起來。
帝晨兒劍眉緊皺,急切問道:“魏老太君出什麼事了!?”
“她,她老人家駕鶴西去了......”玉憐怡哽咽著,哭的不這屋外的雨還要淒厲。
聞言,帝晨兒一怔,昨天晚上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麼突然說走就走了?那老太太看著也沒有什麼重症,身子骨健朗著呢,怎麼......
“走,帶我去見魏老太君。”帝晨兒攙住梨花帶雨的玉憐怡就朝著外面急匆匆走去,他不是要確定事情的真假,他只是想去送那位明事理的老人家最後一程。
老太君的小院內沾滿了淋雨的下人,他們皆跪向屋內,像是在懺悔,也像是在恕罪,但他們最是真心的在雨中大哭,皆是送老太太一路走好的。
“將那個不孝子給我找來!快去,去!”
屋內傳來了魏大權的呵斥聲,旋即便有著四五人急匆匆的冒雨衝向宅院外。
帝晨兒走進屋內,看到了手中正捏著帛書的魏大權,捂著臉,坐在凳子上低泣,六位小妾皆是跪向那空無一物的床,落淚哽咽著。
魏老太君對她們這些不出一丁的兒媳沒有什麼埋怨,平日裡沒少調節她們之間的矛盾,或偏倚老三,但也並不針對老幾,也算是位開明的婆婆。
也曾收到過老太太各種恩情的玉憐怡也跟著跪在床前,哭訴著說讓老太太一路走好。
此間,帝晨兒劍眉擰做一團,看著空無一物的床上,他既揪心又感到納悶。
“帝公子,拜託了!”魏大權將手中的帛書遞出,抹去了臉上的淚痕。
帝晨兒凝重的接過帛書,看著魏大權這個討厭妖族的修士對自己行了一份大禮,他更是納悶不已,將視線轉移到了手中的這份帛書之上:
大權,娘走了,這個家還能走多遠,便看你的了,切記日後勿要動氣,勿要貪心,勿要拒妖。
家中無丁,並非你的錯,亦非幾位兒媳的錯。娘這後半輩子也算是想盡了福氣,已經無怨無悔了。半塘那孩子雖不是咱魏家的血脈,但娘視他如咱家的孩子,這已經知足了。
好啦,我也不嘮叨了,你且等著半塘睡下再醒來後,便將你為娘準備的那份壽禮交給帝公子,他小姨有難,別看人家是妖,但比咱們可重情重義的多。
二兒媳,見字如見吾,這個家中無老大,你便是她們的姐姐,應該大氣,不拘小節。
三兒媳,老身最偏心與你,莫哭,照顧好咱家那位總和他爹對著幹的臭小子,我走後呀,他也就最聽你這個三媽媽的話了。
四兒媳,要說咱家的包子為啥能賣的那麼好,你的手藝功不可沒呀。
五兒媳,別總和老三吵吵鬧鬧的,老身走後呀,可沒人能勸開你們的架嘍,和氣生財,平安為大。
六兒媳,你是咱家最小的,別總是拉幫結派的,這日後呀,是過日子,可不是過家家,說散就散,說合就和。
七兒媳,老婆子走嘍,下棋解悶的事兒就擺脫不了你了,你那隻貓呀,可越來越懶嘍。
好了,我也不嘮叨了,這個家,你們六個可好生替老婆子守著,只要盡力了,老婆子便感謝你們。
接下來就是玉姑娘了,沒啥好說多,孩子,不哭,老婆子是享福去了,這忘年交呀,也算是老婆子的一段非凡歲月,該笑!
帝公子,老婆子說有雨,它就是有雨吧?
走了,大家都別尋了。
正題:魏家後院有一祖輩所留之塘,祖祖輩輩流傳至今,除卻一日意外,這長年累月無論是淅淅瀝瀝的毛毛雨,還是那大雨傾盆如豆,半塘皆為半塘,從未有漲過纖毫水位,亦不曾褪去半毫。
池塘內,有潔白蓮花常年不敗,九十九朵;水下,有豔紅錦鯉暢遊,僅此一尾。
帝公子,你與闊海客有緣,亦是他逢劫會過之祥,老婆子就拜託你了。
這就是帛書上的全部內容,無頭無尾,令得帝晨兒表情凝重卻愈發的納悶不已,這其中的話,到底是個什麼意思,還有這話中提及的那方奇怪的半塘池塘。
“帝公子,拜託你了。”魏大權躬身拱手,再行一禮。
帝晨兒問道:“老太君她人呢?”
魏大權長呼一口氣,“走了。”
“昨夜,我見到老太君了。”帝晨兒嚥了口唾沫,有些慎重的看向魏大權。
魏大權一怔,驚詫問道:“帝公子,你確定你見到我家老太太了?”
“確定。”帝晨兒重重頷首,“但她沒有說話,只是對著我笑,然後送了我兩杯茶喝,只是後來......”
“不可能!”魏大權皺緊了眉頭,“帝公子,昨夜老太太不可能走出這裡,隔壁便是我的房間,我一宿沒睡著呀,老太太哪怕是起夜,我都能知道的清楚。”
這一刻,帝晨兒忽然想起昨夜在房間內發生的那間詭異的事情。不覺間深感後背發涼,這種事細思極恐,可是又多有幾分不捨的留念。
昨夜的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魏老太君又是什麼情況?
就在帝晨兒深陷細思極恐之中時,忽然有人急匆匆的冒雨跑來。
“老爺,老爺!”
魏大權繞開帝晨兒,快步走到門口,問道:“找到了!?”
“沒,沒有。”
“那你回來作甚!”魏大權繼而破口大罵。
“老爺,聽賽掌櫃的說,他採氣回來的時候,看到咱家少爺出城了!”
“出城了!?”魏大權氣血翻湧,“好啊,這個不孝子孫,他奶奶剛,剛走他就不尊老人家的話,好呀!給我追,我無論你們用什麼方法,只要他還留著一口氣,務必給老子將他帶來守孝!”
“是!”
那位家丁慌忙站起身來,趕忙對著雨中的另外幾位男丁指點命令去,“你們跟我來!”
此時,帝晨兒已經走至門口,看著他們火急火燎的冒雨而去,問道:“為何老太君不讓他出城?”
罵罵咧咧的魏大權終是停止了謾罵,朝著內屋看去,無奈搖頭,“老太太就是這麼規矩的,沒有交代原因,至少那臭小子和他奶奶有約在先,若踏足陳塘關外半寸土地,便不是魏家人,他這是,他這是公然與魏家叫板啊!怎就生出這樣一個孽畜!”
又一個謎團出現了。
帝晨兒道:“帶我去一趟後院池塘怎樣?我想一切的答案都與那方池塘有關,不然老太君也不會指引我前往那裡一探究竟。”
“您稍等。”
說著,魏大權便匆匆走進內屋,然後從老太君方才床頭邊上的那株千年人參請到自己手裡,然後便又匆匆出來,將其遞給了這位並不是那麼令人討厭的妖王。
帝晨兒皺眉問道:“你不怕我拿了人參就走?”
魏大權欠身道:“老太太之命,做兒子的不可不從。”
旋即,帝晨兒接過人參,將其收納起來,這一刻他還真就動了重返方丈島的心思,想著將人參交給涯辰之後自己再匆匆趕回來,但此時並非夜裡,這已經足以將他這個不道德的想法給扼殺在了搖籃中。
就當帝晨兒準備跨出房門的時候,魏大權突然拽住了他的衣衫,帝晨兒回眸笑問道:“後悔了?”
“不是。”魏大權肅然搖頭,旋即嘆了口氣,“帝公子,能否容我盡最後一片孝道?”
帝晨兒皺眉問道:“何事?”
這一天,雨越下越大,從淅淅瀝瀝的小雨,逐漸的大雨傾盆,雨落而下,將本就枯黃的樹葉擊落,落葉歸根,歸送在雨聲和雨水之中。
嗩吶聲聲響,以最響亮,卻又最哀鳴的音符,送走了這位享年九七的魏老太君......的衣冠。
無論是帛書中,還是葬禮上,都不見魏半塘。
——
陳塘關內的修士皆是拜送,帝晨兒只是在一開始送了魏老太君一程後,就在下人的帶領下,來到了後院。
這裡可直望遠處青山,大雨沖刷不去此處的花香。
紅牆綠瓦,雖是大雨之中的秋季,院子裡卻靈氣充裕,庇佑綠葉紅樹,牆上爬滿了紫粉的花。
院子裡種的是芭蕉,開的是海棠,爬的是薔薇。
帝晨兒尤其看到了一方用石頭堆砌圍繞的池塘,就在院子的正中,池塘內有著半塘清澈,大雨激出層層漣漪,水面上飄著綠色的圓葉盛開著清粉的花,水下還遊著一尾鮮紅色鱗片的魚兒。
他細數了一番這池塘內的潔白蓮花,正如帛書上所述那般,九十九朵,不多不少,沒有凋零,沒有花苞。
雨下的池塘內,本該探頭納氣的魚兒也僅此那一尾。
“桑桑姑娘,這池塘的水,當真是不增,你可看出了什麼?”帝晨兒在此觀察了許久,轉身看向為他撐傘的玉憐怡。
玉憐怡搖頭,“我也很納悶,雨水明明就是落進了池子裡,這般大的雨,這池塘裡的水卻不增多,而且在那水位線上並沒有見到排水的口,這就更奇怪了。”
確實很奇怪。
帝晨兒纖指一抬,從花圃中抬起一塊一人高的巨石,避開那尾並不懼怕這石頭的錦鱗,緩緩落入池塘中,水位不變,亦或者看不出什麼,除了......
“它好像並不怕我們。”帝晨兒將沒用的石頭放回遠處,指那尾正探著頭,看著他們這邊的錦鱗,“若是換做別的魚兒,早就被這聲響給嚇破了,它膽子挺肥,想必也不是什麼平凡之物。”
話音未落,那尾錦鱗就像是在逃避一般,“撲騰”一聲,打挺潛入水中,藏在了荷葉之下,再也找不見它的蹤跡。
玉憐怡笑道:“好像真的不是平凡之物呢,真有意思。”
這笑容還未曾堅持多久,便又逐漸的退去,被那嗩吶聲給重新壓下,想起了魏老太君。
“帝公子,你現在和魏叔說的話我聽到了。”玉憐怡低下頭,弱弱道:“你說你看到了老太君,其實我也看到了,只是她並沒有請我喝茶,亦沒有多說任何話,只是那麼一個恍惚間,她便出現在我面前,然後就又消失不見了。當時我有些害怕,但漸漸以為這只是一種幻覺,故此便沒有多想......”
“可是,可是帝公子也見到了,那麼......咱們見到的,是魏老太君嗎?”
對於這件事,帝晨兒只是輕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也許魏老太君並沒有離開,對於這一點我很贊同,因為我沒有看到魏老太君的屍首,房間裡空空蕩蕩的,僅憑這帛書上所說,很難讓我相信這件事。”
玉憐怡蹙眉問道:“可萬一......萬一是真的呢?”
帝晨兒笑道:“如果是真的,我想魏老太君也是怕我們對她有太多的留念與不捨吧。雖然我與她老人家僅有幾面之緣,但卻聊的甚是投機。老太君是個細心和藹的人,她既然選擇這樣的方式與我們告別,想必她也沒有任何留念了吧。”
玉憐怡追問道:“可是我還不明白,為什麼就偷偷的離開呢?她是不是去了別的地方,別我們給誤解了?”
“誰知道呢。”帝晨兒嘆氣道:“魏老太君只要一直活在你的心中,那她便永遠活著。無論是生還是死,桑桑姑娘,最難過的其實並不是我們,而是她老人家的孩子。那帛書中的前面內容,看得我有些想要潸然淚下的意思了,更何況是他們本人呢?所以呀,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若是讓魏老太君的家人們聽到,又該傷心了。”
他出呼口氣,“聽管事的人說,這叫做喜喪,不該多哭的,快擦擦眼淚吧,哭的跟只貓兒似的,可別被老太君笑話。”
聞言,玉憐怡愈發想哭,一個沒忍住,撲進了一襲白衣的懷中,痛哭流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