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不渡鬼的眼淚(1 / 1)
此時的孟婆正在和藹可親的溫和笑著,她樂此不疲的溫柔以待每一個從她手中接過孟婆湯的人。
浮世三千,不過一碗湯。
當孟婆看到那個小鬼兒又回來了之後,她問道:“改變注意了?”
帝晨兒笑問道:“孟婆,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記不記得有過那麼一個女孩兒?”
孟婆搖頭道:“不記得了。”
聞言,帝晨兒深吸口氣,又問道:“那……孟婆,你可不可以讓我站在那奈何橋的最高點,去認真的找一找?”
“可以,但記得不要闖關,會魂飛魄散的。”孟婆溫和提醒,看著那個小鬼兒已經朝著奈何橋的中段走去,她又提醒道:“忘川河中不渡鬼成千上萬,湍急河流下,又有幾人曾相識?小鬼兒,別抱太大的希望,也別太在乎外表容貌。”
帝晨兒轉過身來,對著孟婆躬身拱手行了一稽首,他堅信,無論小夕現如今是個怎樣的容貌,他都能一眼看出來!
他堅信這一點!
旋即他便沿著橋邊一路看,直到站在那處最高點,他眺望著猩紅的忘川河,以及那滿是慘叫的,如同黃河鯉魚一般多的不渡鬼。
他努力的尋找著,找尋著。
一個、兩個、三個、十個、一百個、一千個……
然後他嘆了口氣,又跑到那邊的上游橋沿看去,看的更遠。
一個、兩個、三個……
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至少橋頭邊上的孟婆知道,自己已經換了三千三百三十三罐的孟婆湯了。
帝晨兒狼狽而回,但心中多少也有些慶幸。
若是小夕真的如紅娘所說一般,被一個神秘人救走了,那麼在這忘川河中看不見,亦也是應該的。
橋頭的孟婆微顰著眉頭問那頹然小鬼兒,“小鬼兒,要不要給你盛上一碗湯?”
帝晨兒搖了搖頭,問道:“若是黃泉路上回頭,又會去哪兒,會是一個怎樣的下場?”
孟婆搖了搖頭,“不知。”
帝晨兒又問道:“向前走的路,唯有這一條嗎?”
孟婆道:“是的,僅此一條。”
在短暫的沉默過後,又有幾人無奈喝下了孟婆和藹微笑著遞給他們的湯,原本有著各種神態的人,再喝下那孟婆湯之後,皆是變得面無表情,渾身輕鬆。
他們歡快的朝著酆都城跑去,和忘川河這邊的‘人’行程鮮明的對比。
一個是輕鬆歡愉,一個是五味雜陳。
站在奈何橋上看著這一前一後的差距,帝晨兒似乎終於明白,為何孟婆從來都只是面對著五味雜陳的這一邊遞湯給人喝了。
其實最辛苦的,就是一個抉擇,和看著做出抉擇的和藹笑臉。
帝晨兒走下了橋頭,坐在忘川河的河岸邊,繼續看著那些在猩紅河水裡叫苦連天的不渡鬼。
此時的他在想,自己走這一遭黃泉路,到底是為了什麼?
明明有著多半的原因是為了勻兒,可是為何走到了這裡,卻又因為小夕而走不動道。
自己還要向前嗎?向前的話就必須喝下忘記一切的孟婆湯。
如果喝下了湯,那自己還會記得來這裡的初衷是什麼嗎?
想來一定是忘了。
那如果不喝,又該如何繼續向前走呢?至少不能回頭,因為回頭就必然再也回不去了!
這一刻,他腦海裡想到了小夕,想到了勻兒,想到小姨,想到了自己的血海深仇!
我緊緊握拳,他在做著一個選擇,一個能夠繼續向前,又可以找到勻兒,並且帶著她一起回去的方法!
砰——
忽然忘川河內濺起一層的水花,這猩紅水花直接潑濺在帝晨兒的身上,這一刻刺骨的冰涼瞬間遍佈全身,就仿若比嚴寒還要寒冷似的。
帝晨兒抱著自己,他看到了做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竟是一個在忘川河中的不渡鬼!
帝晨兒也驚奇的發現,這個不渡鬼雖然也是皮包骨頭,也是面目猙獰,可是在這一刻的忘川之中,她沒有任何的尖叫,似是沒有任何的痛苦一般。
忽然,帝晨兒覺得自己的身體好熱,這一刻,原本極度寒冷的身子一下子是燃起了熊熊烈焰。
在這種冰火兩重天的折磨下,甚至還有著仿若無數根尖針在無情戳扎著自己的身子一般。
疼痛帶來的折磨遠不如這種忽冷忽熱,萬針戳身帶來的痛苦要可怕。
他不由得哀嚎出聲!和那忘川河中的不渡鬼們的慘叫聲,沒有什麼兩樣。
太痛苦了!
許久後,全身止不住顫抖的帝晨兒躺在河岸邊,他身上被潑濺的忘川河水乾了,但他仍然打著哆嗦,看著那隻正看著自己的不渡鬼,就是她,讓自己感受到了忘川河水的恐怖。
帝晨兒抱著自己,問道:“你……為什麼這麼做?”
那隻拼盡全力不讓自己被忘川河水沖走,也要停留在這裡,看著帝晨兒的不渡鬼落淚了。
帝晨兒皺緊眉頭,問道:“你……為什麼又突然哭了?明明這水……都沒能讓你發出慘叫。”
那隻不渡鬼忽然微微一笑,猙獰的面目上露出這麼一個微笑,當真詭異的不得了。
見狀,帝晨兒的心頭一寒,他趕忙站起身來,連連退後幾步,驚問道:“你是不是又想潑我?!”
那隻不渡鬼愣住了,身子被湍急的河流衝出去好遠,但是很快她又回過神來,拼命地遊啊,遊啊,可是她卻有些無力和這忘川河水抗衡,但她還在堅持逆流而遊,生怕被衝到奈河橋的那邊去。
帝晨兒嚥了口唾沫,經過剛才的疼痛,現在的他已經清醒了,他決定去做一件大事,因為只有那樣,才不會辜負了自己來這裡的初衷!
他轉過身去,趕忙朝著孟婆跑去。
忘川河裡的那隻不渡鬼,眼睛一下子瞪大,有著什麼欣喜的神色在黯然無光的眼睛裡打轉。
她趕忙順流而去,穿過了奈何橋後她又拼命地逆流而遊。
她帶著那個詭異的微笑激動的抬頭看向岸邊,在等了一會兒後,她的眼睛裡的那眸欣喜之色卻一下子不見了。
拼了命的逆流,她究竟是想要做什麼?
她剛才是自作多情的會錯意了?
那她究竟是在期盼著什麼?
一直沒有發出哀嚎慘叫的這只不渡鬼,臉上的詭異微笑在這一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種鑽心的疼痛,她的叫聲比這河水中任何一隻不渡鬼的慘叫聲都要尖銳,都要撕心裂肺,都要歇斯底里!
她,落淚了。
她,再也不逆流而遊了。
她,被無情的忘川河水沖走了,不知道還需要多久才能再次被衝到這奈何橋邊來。
曾幾何時,在這飽受折磨痛苦摧殘的猩紅河水中,她心中有著一個盼頭,她甚至並不覺得這河水有多麼的冰冷刺痛,她甚至有時候還會詭異的笑著去鍛鍊游泳,只為了能夠在這湍急的忘川河中逆流而遊!
每一次她被衝到這奈何橋邊的時候,她都會忍住疼痛,用內心的那種堅守和期盼去不讓自己慘叫出聲,因為那太狼狽了,一定會很難看。
她不知道看了多少次奈何橋,每一次都會在這奈何橋邊,既期盼,又害怕自己的期盼,既努力拼命地讓自己多待一會兒,又狼狽的不想再到這奈何橋邊來。
每一次,她的心情都是如此反覆,如此反覆。
就像她期望著看到某個人的到來,可是又不想讓那個人來;就像她想看到那個人,又害怕已經錯過了那個人;就像她想在這裡多待一會兒讓那些走上奈何橋的人多看自己一眼,又不想讓某個人看到她的狼狽不堪。
如此往復,如此來。
可是這一次,應該就是她最後一次有這種情緒了吧……畢竟在她看來,這一趟奈何橋邊遊,沒人跳下忘川河。
在她那雙眼睛裡……似乎有些後悔,一種自責的後悔。
後悔自己會錯過誰人的往後幾世人生。
——
“孟婆,我不想喝下這碗湯了!”
帝晨兒堅定的走到孟婆的面前,說道:“方才我還在猶豫要不要喝下這碗可以忘記前塵往事的湯繼續向前走,還在猶豫要不要跳下去尋找我的結髮之妻。可是剛才一隻不渡鬼潑醒了我,她雖然沒有說話,沒有慘叫,但是她卻落淚了。”
孟婆和藹笑問道:“你遇到那隻奇怪的不渡鬼了?真是幸運吶。”
帝晨兒重重點頭:“是的!我很幸運,也很感謝她!如果不是她,我也許還在猶豫。我決定了,我既不喝您的湯,也不跳那忘川河!”
聞言,孟婆眉頭一皺,“不跳了?”
“對,不跳了!”
帝晨兒堅定道:“她是個好人,不,是個心地善良的不渡鬼,她落淚一定是想告訴我,跳進來,就再也出不去了,是會後悔的!”
孟婆有些不理解,“可……可她不是還在忘川河中嗎?”
帝晨兒皺眉問道:“您口中的這個她,是指誰?”
孟婆嘆了口氣,“自然是你那結髮妻子。”
“沒事了。”
帝晨兒笑道:“她也許已經不再忘川河中了。”
孟婆更是鎖緊了眉頭,有些慍怒道:“先前還那般信誓旦旦的,現在反倒怕了那忘川河中的疼痛了?近在咫尺,你卻要負她?就不怕到了閻王殿,判你個負心漢下那十八層地獄?”
面對老人家的突然動怒,帝晨兒很不理解,他笑問道:“您這是怎麼了?”
似也是覺得自己這般動七情六慾有些不合身份,孟婆擺擺手道:“沒什麼,老身只是覺得,那隻奇怪的不渡鬼,並不是那個意思。”
帝晨兒抿唇搖頭,“孟婆,我這趟來,另有目的。”
“可……”
“好了孟婆,我的時間緊迫,稍後會發生點什麼,您老靠後些。”
說著,帝晨兒便轉身跑走了,像是很著急的樣子。
孟婆呆呆的看著那個小鬼兒,許久後又看向那忘川河中發出哀嚎慘叫的不渡鬼們。
“狠心的忘川河呀,讓可憐的不渡鬼們在飽受折磨中退去了容貌也就罷了,為何還要讓他們丟了那最後的話語權呢?是生怕被認出來嗎?”
孟婆深深嘆了口氣,惋惜道:“可……可不渡鬼的眼淚只為所等之人而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