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脊樑(1 / 1)

加入書籤

片刻,李玉堂臉上的神色逐漸斂去,讓人看不出喜怒。

林夕冷不丁開口問道,“李將軍,此次妖獸狂潮,死傷了多少人?”

“戰報統計,死了四千三百零一人,重傷了八百一十四人。”李玉堂面無表情,聲音不大的一句話,卻直擊林夕心靈。

他嘴唇輕顫,神色恍惚,似乎想起了方才校場那一個個鐵箱,想起那名失去右腿,卻在強顏歡笑計程車兵,“以前在王府,我幫父親讀過不少戰報,多的時候有死好幾萬人,少的時候只死幾個人,當時我讀的時候總是輕飄飄的。”

“父親每次都會嚴厲的訓斥我,說這些戰報上寫的不是數字,是一個個鮮活的人命,是一個個家庭。”

林夕停頓了一下,“雖然我也知道父親說的道理,可終究感觸不深,只是礙於父親情面,裝作很懂,努力讓自己的語氣更沉重一些。”

林夕抬頭,看向城頭,“直到在剛才的戰場上,一名士兵在我眼前被一頭獅子咬斷了脖頸,鮮血淋了我一身…直到我看到妖獸將整個城頭淹沒,一個個士兵被撕成碎片…”

他說著望向城牆下的篝火,繼續說道,“還有那名斷了腿計程車兵,我走後親眼看著他把香囊扔掉,隨後被人撿了回去,嚎聲大哭,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那些數字的含義…”

李玉堂安安靜靜的聽著年輕殿下的言語,面無表情,只有經歷過這些,才能真正成長。

臨了,他不鹹不淡的說了句,“總有人要死的。”

林夕轉頭看向這位功勳卓越的老將軍,微微沉默。

與這位軍中老將相比,自己的心性終究差了些,或許十幾年以後,自己也能如此坦然,但至少此刻,自己依然有些控制不住心緒。

片刻後,林夕平復了心緒,問道,“將軍可有把握守得住?”

戰損如此嚴重,又要留人在此處抵禦妖獸,且因為李堰叛變少了幾州援軍,他確實有些擔憂。

李玉堂直勾勾的盯著林夕,反問道,“那殿下可有把握能贏?”

林夕沉默了,如今他實力大增,勝那林川不難,可若想要勝林川背後之人,卻還差得太遠。

能夠許人入主神山,長生久視,那人絕不尋常!

只是,自己能輸麼?

若是輸了,通、靜兩州數十萬萬百姓便要被血跡,然後南疆重新迎回諸神,其餘各州也要世代被壓迫,永世不得翻身。

這毀掉的不止是林家的千年基業,還有無數黎民今後的命運。

他直視李玉堂,神色前所未有的堅定,答道:“不敢不贏。”

“敢不守住?”

李玉堂嘴角一抽,獰笑道,“我若不守住,整個通、靜兩州的無數黎民將被戈陽鐵騎踏斷脊樑,做那祭神的牛妖,若當真如此,怕是那些死去的袍澤非從地上爬出來,吐沫星子淹死我。”

“再說句不應景的話,恐怕老王爺的棺材板,也壓不住。”

“這個道理,不止我,所有靜州邊軍的將士也都知道。”

李玉堂雙拳緊握,似乎能夠看到北方那座染血邊關,“所以,莫說戈陽百萬大軍,就算再加上大虞仙朝所有軍伍,我們也斷然必須守得住,此事,沒的選!”

“大不了,就是全軍死絕!”

林夕一愣,隨即笑了。

自己有不得不贏的理由,這位功勳卓越的將軍何嘗不是如此!

有些事情本就是不容人選擇的,哪怕是十死無生,哪怕是希望渺茫,也終究是需要人去做的。

李玉堂跟著大笑,心中徹底認可了這位年輕殿下。

之前雖然也很在意林夕,不惜大動干戈去柯府救下林夕,甚至不惜使用能夠助他突破到孕靈境界,價值連城的四象丹。

可那是因為他是老王爺的兒子,與認可無關。

讓他高看林夕一眼的,是之前呂良告訴他的訊息。

不過不是因為林夕引發了真神前兆,那隻能說明他有修行天賦,僅此而已。

而林夕為底層貧民憤憤不平,以身立志的決心卻真正打動了他,在他看來,這是極為難得的品質。

是做一個合格的南王,不可或缺的品質。

若說這種品質,改變了他對林夕的看法,卻也只是高看一眼,不見得徹底認可。

真正讓他認可的,是他在城頭以身為誘餌,為當時城頭將士分擔壓力的的英勇無畏。

是剛才他為死傷士兵,流出出的悲傷情緒。

一個將百姓放於心,將士卒當成兄弟,心懷善意,關鍵時刻又能站出來,力挽狂瀾的人。

足矣撐起整個南疆的脊樑!

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拯救風雨飄搖的南疆。

李玉堂之前的確不看好林夕,所以故意不讓程牛與林夕過多接觸,生怕耽誤程牛前程。

可此刻他卻不得不承認自己錯了,而且是大錯特錯。

李玉堂不知道最終的結果會如何,但他心中卻無比確定,自己希望最終坐上王位的,是林夕。

也只能是林夕!

李玉堂眯眼打量著林夕,像極了打量未來女婿的老丈人,把林夕看得渾身發毛,說不出的彆扭。

對李玉堂這樣的軍中大將來說,南疆是他們共同守護大半生的東西,其重要程度,不亞於家中兒女。

誰去做王爺,自然是極為在意的。

只是之前礙於此事是王爺家事,外加他們若是摻和,勢必導致南疆大亂,所以才不得已,默契的保持作壁上觀的態度。

而眼下自己要去通州抵禦戈陽百萬大軍,說不定整個靜州邊軍都會死在那裡,自然不會再顧忌這些東西。

他看著林夕,突然道,“殿下,你可否應我一事?”

林夕沒有思考,直接回答:“好。”

李玉堂微愣,“殿下不先聽聽是什麼事情?”

林夕搖了搖頭,神色堅定,“無論什麼事,我都應下了。”

李玉堂為南疆做出如此犧牲,無論提出什麼事情,他都會毫不猶豫的去辦。

李玉堂哈哈大笑。

片刻後,他才說道,“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我想在靜州留下一隊人馬,不帶他們去通州戰場,也讓他們在此鎮守城牆,我希望殿下若是當了王爺,能對他們照拂一二。”

林夕身子一正,對李玉堂鄭重抱拳,“李將軍請放心,我定然不會讓靜州邊軍,薪火相傳。”

“多謝。”

李玉堂輕聲道,說罷這位將軍望向遠方,自嘲般苦笑道:“殿下就當這是我的私心吧,總不能讓靜州邊軍真的死絕了,斷了傳承。”

林夕隨著望去,愣愣出神。

那裡是一片松林,裡面堆砌著密密麻麻的鐵箱,有的嶄新發亮,有的早已鏽跡斑斑,不知過了多少年頭。

無數將士的屍骨無存,才撐起了南疆的脊樑!

兩人站在城頭上,一時無言。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