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不太正常(1 / 1)
戰鬥對於劉欣來說,就像是吃飯,就像是喝水,就像是上廁所。
在那雨林中經歷的幾十年,早已經把戰鬥這份工作變成了他稀鬆的日常。
吃飯的時候是戰鬥,喝水的時候是戰鬥,上廁所的時候也是戰鬥。睡覺的時候也是戰鬥。
無時無刻不在戰鬥的劉欣早已經忘記了自己為什麼而戰。
就好像別人問你,你為什麼吃飯?
你為什麼喝水?
哈???
對劉欣來說,喬喬問他為什麼而戰,就是如此的不可理喻。
也難怪他想不出來答案了。
(錢也賺的很多了,決定了。)
(不幹了,不戰了,辭職吧。)
(就這樣找一個安靜的城市……找找想做的事情吧……比如……收集模型?)
(織毛衣什麼的好像也很有趣呢!)
織毛衣……難以想象。
難以想象這個業內的頂尖殺手竟然會特地跑到鄉下去織毛衣……
不過,若是他本人開心的話……
想必就算有任何人想要阻攔他織毛衣……
也絕對做不到吧……
(嗯,辭職吧。)
心意已決,世上已沒人能夠攔得住這絕世殺手。
不提本來就沒有任何人認識他,任何人親近他。任何人瞭解他。
就算是有。
這天下,還有誰可以攔了?
還有誰會去攔了?
還有誰能攔得了了!?
(不過,還是等發了年終獎再辭職吧,哈哈……)
有,還真有。
能打敗自己的,也只有自己而已。
已不再思考喬喬口中的疑問,他開始重新評估這個自己沒能殺掉的對手。
他耿直,一根筋,腦子不會轉彎,認為自己的價值觀就是正確的。
明明腦子不好還想去充什麼正義的使者……
(什麼正義啊,真無聊……)
糟糕。
在劉欣的腦海中,又映出了曾經的景象。
那是他每天都在觀看的地獄回放錄影帶。
不知是PTSD還是藥物使然,他現在就又看到了曾經自己看過千百次的場景。
那是一片……植被繁茂的叢林。
……有模糊不清的謾罵聲。
兩個人正在爭執不休。
而這兩人的其中之一,便是劉欣。
他看起來一點都沒有現在的頹廢,反而正氣凌然,看著十分精神。常年的作戰沒有消磨他的心智,反而生龍活虎的。
畢竟,現在還能和自己的上司軍官這樣大吵。
(哦對,這是那天友軍被襲擊的時候……)
回憶中,劉欣的表情十分的衝動,眉毛幾乎要變成一個V字。
語氣也十分急促,給人一種無形的壓力。
“我要出擊!!!友軍們正在交戰啊!”
那軍官平靜道:“那又怎麼樣?”
劉欣的語氣更加急促。
“即使是現在,也有戰友在不停的失去生命啊!!!!”
那軍官依然平靜道:“那又怎麼樣?”
劉欣的語氣近乎瘋狂。
“戰友在不停的死去啊!!!!!!我們的土地正在被侵略啊!!!!!”
那軍官還是很平靜。
“所謂戰爭可不是誰死了,哪塊土地上被人插上小旗子就敗北的。”
“他們被殺,他們被人奪走土地,那是他們的責任。”
“沒有接到出擊命令,我們接下來還會被分配特殊的任務。”
“收起你那無聊的同情心吧,這可是戰爭!”
不再是一開始衝動的表情,劉欣大張著嘴。眉毛微微的抖動,一臉的失望。
即使是昨晚還在一起喝酒的朋友,現在也正在前線被敵人的火炮撕成碎片。
可眼前的上司卻告訴自己,不可以去救援……
眼睜睜的看著戰友被人奪去,他做不到。
但上司冷靜的說話也讓他冷靜了下來。
他大聲的開口反駁道:“我要出擊!!!即使主義和主張並不相同……”
“在友軍受到傷害的時候,並肩戰鬥的才是軍人不是嗎!?”
直屬管轄的上級軍官也抬高了音量,好像誰的嗓門更大,誰就能壓過對方一樣。
從生物學的角度上來講,這個叫做威嚇。
“一級特種兵代號——流星!!!!!!”
“高昂闊斧的談論軍人的話!!!!!!!!!”
“就先從遵守命令開始吧!!!!!!!!!!!!!!!!!!!!”
撕心裂肺的吶喊,緊握到快出血的拳頭。
意識到上司也想趕去救援,但仍在忍耐的劉欣。
他低下頭,接受了現實。聽從了命令。
可那命令,他並沒有聽從多久。
夜晚,趁著所有人都睡著。
負責值班的劉欣只拿了必要的補給,隻身一人前往了前線的戰區。
憑他一個人的能力,就有可能改變戰局。
一刻不停的強行軍,在雨林裡日夜不分的激烈戰場。
劉欣一人突破了重重包圍網。
他突破了數道戰壕。
他清空了無數地堡。
他破壞了敵人的重火力據點。
他殺了以千萬記的人。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日夜不分的戰場中就從來沒有出現過太陽。
有的,只有槍械開火時的閃光。
有的,只有炸藥爆破時的火光。
終於,漫無天日的時間過去,前線的戰鬥終於也取得了勝利。
劉欣,他就是扭轉戰局的英雄。
他就是那化不可能為可能的男人。
流星這個代號將被他的祖國永遠銘記。
本。
應該是這樣的。
那天晚上,負責值班的劉欣悄悄一個人奔赴前線。
換班的時間是兩個小時。
就在這兩個小時中。
敵人偷偷的將一批炸藥運入特種兵營地,當場引爆。
除劉欣外,這支以一當千的特種兵小隊全軍覆滅。
很快,沒有了他們的干涉,敵人從右翼趁虛而入,佔領了後方的主導權。
劉欣幫助前線取得的勝利只是一時之快。
不久之後,在前線奮戰仍十分疲勞計程車兵們遭到前後夾擊。
前後兩方傳來的壓力加上糧草的缺少和阻斷。
不管是如何驍勇善戰的猛士也是困頓糧絕,九死一生。
劉欣,就是那唯一的一生。
情可容,法不可容。
戰敗後,一級特種兵代號流星被軍事法院起訴。
其罪名,便是違抗軍令,擅乎值守。
戰敗的怒火幾乎全部傾瀉到這本該成為救國英雄的赤膽忠心男兒郎的身上。
照理來說,絕對會是死罪。
軍事法院儘量給出了公平的判決。
【念一級特種兵代號·流星長達二十三年於戰區艱苦奮戰,數次立下奇功!】
【為國盡職盡責,效力一生!】
【特·赦!】
【處·開除軍籍,剝奪地位,沒收全部財產之刑!】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劉欣沒有被當場處死,他已經感到十分足夠。
接下來,他要開始新的生活,做一個平凡的普通人,去彌補他失去的青春。就算被沒收了所有財產,錢,再賺就好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終於可以回到家人的身邊。
沒有什麼比這更高尚的幸福。
上邊的人湊了湊錢,才給劉欣湊出了車費和幾天的伙食費。
回到老家的城市,他已經不停的在感嘆這些年來的變化。
高樓大廈拔地而起,再也不是他離開時的那個小農村,小屯子了。
本該在那裡的平房也早已不在。
他找人,託關係,去搜查自己妻子和父母的下落。
可……得到的答案卻將他深深的丟至谷底。
妻子,早已改嫁。如今已經是上大學孩子的人母了。
父母,早已雙亡,他甚至不看照片就無法回憶起父母的樣子。
一無所有。
沒有任何人知道他。
沒有任何人瞭解他。
沒有任何人認識這個在戰場上如神明的奇蹟一般,為了他們平民百姓而浴血奮戰的軍人。
他身無分文,他一貧如洗。
沒有可以避雨的屋簷,沒有願意收留他的店家。
這年頭,誰會收留一個有前科的人呢?
大不了,從頭來過……
巨大的打擊和常年浴血的PTSD,再加上這二十三年的城市變化。
讓劉欣一時間變得不太正常。
而他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知道他的腦子好像不太正常。
大不了從頭來過……?
本來就一無所有的人,現在更是失去了一切。
從頭來過!?
哪裡是頭!?
從哪裡過!?
敢問這世間豈有一人知曉!?
知他從哪裡來?!?!?
知他平日裡怎麼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劉欣就站在冰冷的雨中咯咯狂笑!
他的精神已經瀕臨崩潰了?
不,這笑聲雖是笑,可他笑的讓人討厭,笑得讓人落淚,笑得讓人聽了就心裡不舒服。
他想起自己還是孩童時的依稀記憶。
他的父親曾告訴他。
【感覺難過的時候,感覺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就笑吧。】
【你是為了給世上的人們帶來笑容,才降生的。】
【所以,笑一笑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現在,他已經忘記了,他已經忘記了自己為什麼要笑。
他已經忘記了那個陽光明媚的下午,那溫柔抱著他的父親。
巨大的衝擊觸動了人體的保護機制。讓他忘記了那些令他傷心的事,令他傷心的人。
每天在腦海內回放的地獄錄影擠滿了他的記憶。
除了殺人的技術,他已經一無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