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完美(1 / 1)
少年周身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他本人,也像被定格的畫面一樣,呈現出一種靜態的完美。
小男孩卻緊緊地抓住他身前的空盾,野獸一樣齜起雪白尖利的牙齒。
他碧綠的瞳光,像極了冰冷的翡翠,凝聚在少年的身上。
“不對!”
在他發出咆哮的同時,凝固的空氣就像玻璃一樣炸裂,變成細碎的疾風,彈射向四面八方。
小男孩迅速跳到青陽敏言身前,又是低低的一聲咆哮,尖利的指甲啪在地板上。
在他們身前應聲而起一片透明的屏障,堪堪擋住數不清的細碎疾風,但是仍有數道頑強地突破,直射過去。
青陽敏言側身一讓。
就見那些疾風打在他身後的牆上,揚起一片粉塵。
失敗了。
“傲慢。”
少年淺笑,“非常接近了,但還不是我的名字。”
青陽敏言皺起眉頭,鮮血從額頭滑落。
額角被拉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皮肉外翻的樣子有些嚇人。
但是沒關係,這點痛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他也不是總能說對它們的名字。
一場血與肉的碰撞在所難免。
儘管他有心理準備,但當少年的背上,竟然張開了黑色的羽翼,還是不由自主地變了臉色。
小男孩碧綠的瞳光也隨之大盛,他壓低了身子,尖銳的指甲,在地板劃出印記。
少年的樣貌也出現了惡魔化。
但奇特的是,那紫色的瞳光,墨綠的尖甲,卻無損他的美麗。
反而增添了一種詭異的聖潔。
如果將他身後的羽翼,從純黑換成潔白,簡直就是一個天使。
可是這個世界並沒有天使,只有惡魔。
“它們已經完全融合。”
小男孩說,“比上次可麻煩多了。”
青陽敏言:“那你還等什麼?”
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
小男孩一躍而上,直取少年的咽喉。
少年雙翼輕輕一揮,人便飛至半,下一秒卻又往下一沉。
原來是小男孩故意先用一招逼他躲閃,卻在這裡等著他,一把抓住了他的腳踝。
少年心知不妙,就見小男孩狡詐地一笑,手上頓時用力,把他像沙包一樣狠狠地甩在地上。
少年只來得及用羽翼包裹住自己。
“砰”的一聲巨響。
凌亂的羽毛和著粉塵,飄飄揚揚,像極了某種華麗又頹廢的舞臺效果。
可是唯一的觀眾並不會欣賞,只知道有人要退場了。
咆哮聲中,小男孩衝進煙霧,像一柄不解風情的利刃,撕碎煙霧,抓起黑色羽翼,就像抓住一隻小鳥一樣。
很難想象,像他那麼弱小的身體,竟能有如此野蠻的力量。
他舉起那漆黑的一團,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兩隻小手像撕開一團橡皮泥一樣,往兩邊一分。
黑色的羽毛四散飄零,但並沒有預料中的血與肉。
驚愕才在小男孩的臉上浮現,對危險的本能反應,就已讓他倉皇轉頭。
正好看見一隻長著墨綠色尖利指甲的手,從青陽敏言的胸口穿出,帶出一片血花。
青陽敏言咳出一口鮮血,更多的血從胸口“噗”地湧出,落在地上,變成一灘血泊。
他身後,露出半張美麗而妖異的臉。
“你的名字是什麼?”
少年狀似親暱地伸出另一隻手,從後面輕輕攬上青陽敏言的肩膀,眼睛則一直看著小男孩。
“為什麼你沒有附體在他的身上?”
小男孩感受到了威脅,也兇狠地凝視著少年:“放開他。”
少年故意動了動插在青陽敏言胸口的手,地上又多了兩三灘血水。
青陽敏言雖仍然不覺得有多痛,但身體的自然反射是剋制不住的。
他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我要是放開了……”
少年笑,“你確定他受得了嗎?”
小男孩冷笑:“受不了的人是你。”
少年一驚,但已經晚了。
青陽敏言忽然一把抓住了他染滿鮮血的那隻手。
小男孩臉上的笑容也隨之擴大。
兩個人的體貌,同時發生變化,眨眼之間,小男孩變成了青陽敏言,青陽敏言變成了小男孩。
少年大驚失色:“你們是……”
小男孩抓住他的手,尖銳的指甲深深地刺進他的肌肉,刺穿他的骨骼。
暗夜裡,聽得到咔咔的骨骼斷裂聲,掩蓋了少年後面的話。
“沒錯。”
小男孩得逞地笑,“所以我才不會附體在他的身上。”
他用力地一扯,少年的胳膊穿過他的胸膛。
再一用力,少年整個人穿過了他小小的身體。
少年因為巨大的力量,根本沒辦法站穩,還在因為慣性向前衝。
卻覺肩膀上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不得不大喊出來。
小男孩壓倒在他的背上,一口咬住他一隻羽翼。
小小的頭顱一揚,生生地連同肩背上的一大塊皮肉撕下來。
但是極致的疼痛,也激發了少年的潛能。
他美麗的臉扭屈起來,釋放出巨大的能量,掀翻小男孩,將整個空間攪成一團漩渦。
他流著血跳入那漩渦,不見了,只留下一地的黑色羽毛。
青陽敏言背靠著吧檯,緩緩坐下。
他一手捂住胸口的血窟窿,輕輕地咳出喉嚨裡的餘血。
小男孩嘖了一聲,滿是懊惱:“還是讓它跑了。”
有點兒委屈地摸摸自己的肚子,“本來是一頓大餐的。”
青陽敏言輕喘不已:“你吃掉它一隻翅膀,也不少了。”
小男孩舔了舔嘴巴,露出幾分滿足:不管怎麼說,味道確實是一流的。
“不過,江允的身體還能讓它用多久呢?”他好奇地道。
青陽敏言閉上眼睛:“不會太久了。”
……
一個星期後。
一個拾荒的老人,在郊外廢棄已久的某幢爛尾樓裡,發現了江允高度腐爛的屍體。
她跪坐在水泥地上,把十幾瓶漂白劑澆在了自己的身體上。
然後背靠著牆壁,面帶微笑地死去。
江允的第三個目標,就是她自己。
致命的清潔者案,以兇手自沙而告終。
出現場的時候,梁永強和姜德海卻遲遲無法收拾好自己的心情。
這大概是因為,比起賴雅潔和顏敏,他們和江允打過好幾次交道。
江允生前留在他們腦中的形象越鮮活,死後的模樣帶給他們的衝擊就越大。
但這人之常情,對青陽敏言卻沒起什麼作用。
那晚,江允從他們手中逃脫兩小時後,朱離就畫出了第三幅畫。
依然是那片山林,那條小溪,那個少年,甚至連光線都不曾改變。
但是少年又從白骨,變回了鮮活的肉體。
他從頭到腳都在閃閃發光,頭髮上,眼睛裡都像藏著星星。
經歷了脫胎換骨,蛻變成一個美麗得無可挑剔的生命。
傳說終南之巔是人間最乾淨、最美麗的地方。
山林間有淨泉,可以重鑄肉身。
但在得到至善至美的新生前,必須先洗去一切紅塵髒汙,包括血肉。
青陽敏言重新猜到了他的名字:完美。
人類從誕生開始就一直在追求完美。
雖然眼睛一直在看著遙不可及的地方,卻也知道,腳下從來都是泥濘。
有時,他們也會因此憎惡自己那骯髒的一面,想要用盡一切辦法清洗乾淨。
也許,他這次也沒猜對,以後也不會有機會去驗證了。
附體在江允身上的惡魔已經消失了。
小男孩聳動著小小的鼻子,努力捕捉殘存在現場的微弱氣味,但什麼都聞不到。
“不可能的。”
他皺起眉頭,“它受了重傷,怎麼可能一點兒氣味都不洩露地消失。”
“除非……它已經被吃掉了。”
小男孩很不高興地蹲在江允的屍體前:“明明是我先扯掉了它一隻翅膀!到底是誰,白白撿了這麼大一個便宜!”
青陽敏言想起了那個在案發現場出現的小男孩的同類,那個影影綽綽的男人身影。
這次,會是它嗎?
它是誰?
它只是趁火打劫,還是以後會繼續遇到它?
……
……
姜德海帶著張強從樓上走下來。
不出意外,他們又撲了一個空門。
這件案子並不複雜。
一年前,喝醉酒的小青年們在大排檔槓上了,有人被罵了句“死娘娘腔”,便一激動捅死了人。
然後酒嚇醒了,該哭的哭,該跑的跑。
事發後幾天,鬧事的抓得差不多,只有那個一刀捅死人的,沓無蹤影。
家裡剩下兩個老的,死活不承認幫兒子跑路。
每次碰到這種父母,姜德海就氣不打一處來。
有這腦子和耐性跟執法者死耗,當初怎麼不用在好好教育孩子身上?
這一年來,姜德海得空就來晃晃。
經驗告訴他,這些龜兒子,不可能不跟家裡聯絡。
倒不是說這種人有多孝順,真孝順就不可能這麼惹是生非。
而是在外面混也是要錢的,自己掙錢多辛苦,當然還得找人肉提款機。
守株待兔本來就是靠的死功夫,成功之前都是失望,很正常。
姜德海對此已經司空見慣,剛入行不久的張強,難免垂頭喪氣。
他安慰地拍了拍小夥子的肩膀:“走,請你擼串兒喝酒去。”
張強笑了笑,勉強打起精神。
兩人經過三樓,依舊聽見“砰砰砰”的砸門聲。
姜德海伸頭一看,一個年輕女人正站在305室的門前,使勁兒地掄拳頭,大聲喊:“舅舅,舅舅!”
他們來的時候她就在了,他們現在要走了,她還在。
姜德海悶頭和張強下了幾級樓梯,還是停住了,轉頭又走回去。
張強只好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