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共體(1 / 1)
小男孩感同身受,登時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的長嘯,猛撲向巨猿。
但巨猿早有準備,隻手便扯住了他的一隻羽翼。
惡魔只是有人類的外形,但並不是真和人類的構造一樣。
它們被捏碎心臟、打爛頭顱都無所謂,真正的要害是它們的羽翼。
小男孩就像被扯住翅膀的雛鷹,不停地尖嘯掙扎。
但又不能掙扎得太厲害,因為對他來說,每一次的掙扎,都會像普通人撕扯著心臟那麼痛。
一個心臟被踩,一個羽翼被抓,他們的要害都在對方的手裡。
他們完了。
巨猿毛茸茸的臉上,擠出一抹笑。
也許它只是想微笑,但那樣一張臉,只是輕微地動一動,便足夠猙獰。
“你們真是共體。”它貪婪地舔著嘴巴。
“我還以為惡魔和人類,只有附體和被附體的關係,到最後人類還是隻能成為惡魔的食物,所以才叫他們‘犧牲’。原來共體這種情況不是隻存在於傳說中。”
“喂!”
它肆意踩踏著青陽敏言的胸口,笑意滿滿地看著他又吐出一大口鮮血,“你是怎麼做到的?”
青陽敏言面白如紙,冷冷地揚了一下嘴角。
既是嘲笑它,也是嘲笑自己:“因為我的惡欲夠強烈、夠特別。”
巨猿深陷在眼窩中的眼睛,放出飢渴的獸性光芒。
屬於張強的意識依然還存在,誰也不會想被惡魔當成食物吃掉。
如果能和惡魔成為共體,自然再好也不過。
“你的惡欲到底是什麼?”它低低地問。
青陽敏言反唇相譏:“你不是想拯救我嗎?連我的惡欲都不知道,怎麼拯救我?”
巨猿的眼角抽搐了兩下。
青陽敏言捕捉到這細微的動搖,不由得一怔,但很快又從心底裡升起好笑:
“你真以為你可以拯救我?你不過和我一樣,都是被自己的惡欲出賣了的墮落人類。拯救,你以為你是誰?神嗎?”
“不!”
巨猿斷然咆哮,“我就是神。我就是無所不能,全知全能的神。世人都愛我,敬我,畏我……他們景仰我勝過一切。
“我說有光,就有光!”
“我能達成你們所有的願望,消除你們所有的災難。”
它的聲音越來越高亢,嘶吼得整個空間都在跟著一起震動。
青陽敏言的心臟也不例外。
尖銳的痛楚,讓他在清醒和昏沉之間徘徊。
他看到的巨猿開始變得模糊,然而他內心中對它的感知,卻漸漸清晰。
“你真的以為自己是神?”
青陽敏言彷彿窺知了世界上最大的笑話。
巨猿緊握雙拳,怒吼:“我就是神!”
一瞬間,青陽敏言的心臟幾乎要被踩爛。
他忍著劇痛,把抓住巨猿粗壯的腳踝,從他的手上,再次竄起藍色的火焰,“呼”的一聲,燃燒著巨猿的長毛。
巨猿發出一聲痛呼,本能地要縮回腳,但竟然被青陽敏言死死地扣住。
它不明白剛剛已經認命赴死的青陽敏言,怎麼突然又爆發出了新的能量?
被它扯住羽翼的小男孩,也感覺到了青陽敏言的變化,一起爆發出新的能量。
他厲嘯著扇動漆黑的羽翼,全身也竄起藍色的火焰,直撲向巨猿。
情勢瞬息逆轉。
巨猿被青陽敏言扣住腳踝,後背又被小男孩騎抱住,動也不能動了。
“你真的以為自己是神。”
青陽敏言已經沒有猶疑了,因為對方終於用自己的言行證實了他的推測。
他已經知道了它的名字。
他忍不住大笑起來,就算這樣會牽動他受傷的五臟六腑,他也忍不住。
“你竟然真的以為自己是神。”他笑得眼角都溼潤。
“你也太可悲了,竟然產生了這麼強烈的……妄想。”
當最後的兩個字,從青陽敏言的嘴唇裡輕吐出來。
巨猿驚恐得瞪大了眼睛,野獸的模樣褪去,他又恢復了人樣。
但聖潔的光輝不復存在,就只是一個無助弱小的普通人。
他又變回了張強。
“你,你已經知道了……不,不要……”
他用張強的臉語無倫次地求饒,最後尖叫起來。
青陽敏言就在他的尖叫裡,斬釘截鐵地說了出來。
“沒錯,你的名字,是妄想。”
他的尖叫變得慘烈,渾身都在劇烈地顫抖,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他的四肢百骸裡瘋狂逃竄。
不停地從內部撕裂他的肌肉,折斷他的骨骼。
他的肢體發生著種種非人的變化。
突然響起一聲沉悶的爆裂聲,那是從他的腹腔裡傳出來的。
他不禁低下頭,正看見自己的腹部從上到下,裂開了一道幾乎縱貫整個軀幹的口子。
“譁”的一聲,內臟和鮮血一起滑落在地。
一隻細長如鷹爪的手,首先伸出來,緊接著便是細骨伶仃的身體……
那東西掉在地上,又瘦又小,腦袋卻顯得不相稱的大,似乎一個輕微的晃動,都會從它的身體上斷落。
青陽敏言也沒有想到它的真身,會是這樣的羸弱不堪,連手腳並用地爬動,都顯得極其困難。
如果這個世界真有神,有造物主,還真是挺有幽默感的。
一個以為自己無所不能、聖潔得令人不可仰視的“神”,其實卻是這樣一個醜陋、脆弱,連螻蟻都不如的東西。
青陽敏言也不禁為這冰冷的幽默,輕輕地揚了一下嘴角。
小男孩卻對這種幽默了無興趣。
“嘁。”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失望,“都不夠我塞牙縫的,但願滋味能彌補回來。”
他“哈”的一聲,張開血盆大口。
……
將近子夜。
醫院裡大多數的病人和陪床的家屬、護工也都休息了。
走廊上很安靜,亮著幾盞白光燈,照得地面也在反射出冷瑩瑩的白光。
好半天,電梯才“叮”的一聲開了,青陽敏言捂著胸口,吃力地走出來。
他的恢復能力要比普通人強得多。
之前受的傷,放在任何一個普通人身上,早就死透了。
但他死不了,不代表不會痛。
“你這是何苦。”
小男孩帶著飽食後的慵懶,肥貓一樣地盤在他的肩頭,兩隻胖嘟嘟的小手摟緊他的脖子。
“你現在需要好好休息。反正朱離又跑不掉。”
青陽敏言調整了一下呼吸,試圖減輕身體內部的疼痛,然後繼續向病房走去。
“該不會是因為這次差點兒完蛋……”
小男孩繼續聒噪,帶著一絲調侃,“所以要抓緊美好時光,不想留遺憾之類的?”
青陽敏言微皺著眉頭:“吵死了。”
小男孩撇撇嘴,無趣地打了一個呵欠,閉上眼睛睡覺了。
金燁和朱離躺在同一個病房,都還沒有醒。
白曉去上洗手間,順便買點吃的喝的。
只剩下姜德海一個人守著。
當病房門被推開,姜德海還以為是白曉回來。
看到竟然是臉色白得像紙一樣的青陽敏言,也不覺驚詫萬分。
“你……”
沒等姜德海問出來,青陽敏言便匆匆地截斷:“我沒事。”
姜德海見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昏睡中的朱離,便自動向他更新情況。
“我們趕到的時候,兇手已經死了。除了昏迷的金燁和朱離,還有一個被長期囚禁、虐待的女人。”
“根據那個女人,和物業管理員提供的情況,初步推斷兇手、物業管理員、還有102室的業主是一夥的。那個女人已經落在他們手裡半年了。”
“最近他們三個產生了矛盾,102室的業主想退出,所以其餘兩人才聯手殺了他。”
“另外,他們只想帶走朱離,也只帶走了朱離,因為朱離很符合他們的,嗜好。”
青陽敏言的眼珠,終於動了一下,回頭看向姜德海。
姜德海其實也不喜歡這麼說,但這是嫌犯的原話。
“他們已經觀察朱離很長時間了,本來就把她列為下一個目標。”
“但是並沒有帶走金燁。”
“他們根本就沒發現金燁也在朱離家,還以為只有白曉。”
“你說得對,金燁的確是故意讓他們成功帶走朱離的,只不過並不是見死不救,而是順水推舟,然後一路追蹤他們到兇手的家,發現地下室。”
“他們發生了惡鬥,金燁重傷了兇手,自己也昏迷了。兇手沒辦法求救,失血過多而死。”
“這就是事情的經過。”
“金燁不僅救了朱離,還救了那個女人。如果不是金燁及時趕到,那個女人一定是被兇手當成垃圾一樣處理掉了,因為已經有了朱離這個新玩具。”
青陽敏言的視線掃向金燁。
他的頭和兩隻手都包起來了。
姜德海:“放心,都是皮外傷,他身上的血主要都是兇手的。朱老師更是一點兒油皮都沒破,血都不是她自己的。”
青陽敏言:“你做得很好。”
姜德海愣了一下,心頭竟然掠過一絲竊喜。
他有點兒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早幾個月,青陽敏言要這麼說,他肯定暴跳如雷,什麼小兔崽子敢這麼陰陽怪氣。
但現在,他不僅能知道這是青陽敏言在誇他,而且他也能接受這種誇法。
但一轉眼,想起梁永強之前才刺過他的話:“我叫你跟他行動,是叫你看住他,不是叫你真跟著他行動了!”
又趕緊收斂住那絲竊喜。
姜德海清咳一聲,故作正經地道:“我是執法者,這是我的本職工作。”
“哦,對了。”
講了這半天,怎麼只有青陽敏言一個人。
“張強呢?他自己先回去了?”
青陽敏言:“以後再也沒有這個人了。”
姜德海猛吃一嚇,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青陽敏言言簡意賅:“喬志新早就不存在了,張強才是真正被惡魔附體的人。那個惡魔已經被收拾了,張強也不存在了。”
姜德海好半天才喘過一口氣。
胃裡好像塞著一塊又冷又硬的石頭,他想吐但吐不出來,只好單手按在上面。
“從什麼時候起,他被附體了?”姜德海問。
青陽敏言:“應該是他開槍擊斃劉英後不久。”
姜德海:“……”他覺得更難受了,“為什麼?”
青陽敏言:“這種惡魔只會附體在有強烈‘妄想’的人身上。喬志新被附體,是因為他沉迷在自己的妄想裡:他覺得自己什麼都好,劉英不可能不喜歡他。”
“而張強,他內心深處對於擊斃劉英也一直有愧疚,也許他希望劉英沒有死,或者一切可以重來……具體是什麼,現在也不得而知了,但一定也是一種妄想。”
“而能達成他們諸多妄想的辦法,只有變成‘神’吧。”
“只可惜,這個世界沒有神。”
姜德海心中亂成一團,無言可表。
只要一想起,他和張強相處的這短短几個月,大半的時間裡,張強其實已經不是張強了,他就更是無言可表。
最後,他只能有些虛弱地問:“總要有個交代吧。就算我這裡沒問題,總要給梁組長一個交代。”
青陽敏言:“你處理吧。”
姜德海愕然,許久,苦笑出來。
他欲言又止,只得點了點頭。
他處理的確是更合適。
於公,他是執法者。於私……他應該算是張強的朋友。
青陽敏言:“你回去吧,這裡有我。”
姜德海沒有客套,轉頭便走了。
青陽敏言走到朱離的病床前,輕輕地坐下。
朱離的雙眼依然閉著,呼吸很淺。
“你醒了。”他說。
朱離安靜了一會兒,慢慢睜開眼睛,默默地看著青陽敏言。
青陽敏言:“你還記得我嗎?”
朱離愣了一下:“我腦袋沒事,我記得你是青陽敏言。”
青陽敏言:“今年剛轉學到你學校的一個學生。”
朱離茫然:“是啊。”
青陽敏言:“你不記得我了。”
朱離:“……”
青陽敏言:“但我記得你。重逢的第一眼,我就認出了你。”
朱離知道他是認真的。
但他越認真,她就越不知道怎麼回事。
青陽敏言:“你小的時候,我和阿行去過你家好幾次。阿行最喜歡揪你的小辮子,每次疼得你直哭,你總找我告狀。”
“阿行是很淘氣,我也拿他沒辦法,只好儘量抱著你,不讓他再揪到你的小辮子。”
“那時候你特別喜歡小熊。你說它們腦袋圓滾滾的,肚子也是圓滾滾的,抱起來特別舒服。”
“所以你七歲的生日,我就送了一隻小熊給你。”
朱離的眼睛不知不覺睜大了。
她想起不久前的夢境裡,年幼的她,一直抱著一隻小熊,是一個小哥哥送給她的,她特別喜歡。
那隻小熊是什麼顏色呢?
青陽敏言:“棕色的。”
朱離驀然一驚:沒錯,是棕色的。
腦海中,彷彿有一扇厚重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小小的縫,被深鎖在那道門後的記憶,也開始復甦。
她想起那個身材單薄的少年,並不是現在冰冷的模樣,會有一些靦腆,但也會微笑。
每次她向他哭訴,他都會抱著她,輕輕拍她的背。
就算她已經哭得口齒不清,他也會耐心地聽她講完所有的話……
她記得他的微笑,他的懷抱,他的雙手……還有他的臉。
“是你?”
朱離眼睛有些溼潤,心口也有些酸楚。
大約是因為傷悲和歡喜交織在了一起,反而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當青陽敏言也微笑起來。
記憶中的他,終於和眼前的他重合了。
“嗯,是我。”他的聲音那麼溫柔。
然後,他低下頭,朝她靠近。
……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