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京城的百姓,真的是真正的百姓嗎?(1 / 1)
一行人繼續往前,吃的都是隨便應付一下,因為實在是太冷,帶在身上的水,都已經從熱水變成了冷水。
又是走了一個時辰,朱高煦停了下來。
此刻的朱高煦,嘴唇都有些乾裂,臉頰都是溼潤的。
不僅朱高煦是這樣,所有人都是這個樣子,只因為天空飄著細小的毛毛雨,棉衣棉帽外面都出現細小的水珠。
朱高煦口中不斷冒出寒氣,因為後面走得慢,身子是越來越冷,可以說又冷又餓。
“韋達,趕緊找個地方,最好是找個破舊的房屋,進去歇一歇,烤烤火暖暖身子。”
“王爺...掌櫃的你等下,小的這就帶人去找!”
出門在外,又是出來見真正百姓的生活,朱高煦不僅將穿著換成相對普通一些的,稱呼也讓一眾人叫自己掌櫃的,扮演的就是行商的商人。
在韋達帶人出去後,朱高煦翻身下馬,雙手插在袖子裡,緊著身子,彷彿想要透過這樣的方式讓自己暖和一點。
看著朱瞻基跟著他有樣學樣的做這個動作,朱高煦都樂了。
“大侄子,這感覺怎麼樣?”
“二叔,您就別說我了,太冷了,我們趕緊趕路吧。
這都走了快一個時辰了,連一個人都沒有看見,周邊恐怕都沒有人了。”
朱高煦聽著這話,卻是一點興致都沒有,心頭只有沉重。
“這裡是蘇州府地界,再往前走,就是真義鎮,蘇州府一直以來,就是富裕之地。
如今我們經過這裡,一個時辰了,沒有看見一人,前面只遇到了幾間已經破損的房屋,你難道不應該思考,為什麼會沒有人嗎?
這麼一大片地方,沒有一戶百姓,說明什麼問題,你心中就沒有自己的想法嗎?”
朱高煦沉重的就是這個問題,這裡可是蘇州府啊,在大明天下各府之中,都算得上是富裕的府了。
如果是在人煙稀少的地方出現這樣的一幕,他不會有什麼感慨,但是在蘇州府出現這一幕,問題就大了。
要麼是大明的人口沒有提升上來,要麼是這裡的百姓成了流民不知道去哪裡了,要麼就是這裡的百姓,已經死了。
不管是哪個問題所影響,都不是小問題。
如果是亂世,這樣的現象也不稀奇,但如今,大明可不是亂世,從朱元璋立國大明到如今,已經幾十年了。
治理了幾十年時間,這些問題要是都依舊沒有解決,那才是大問題。
朱瞻基聽著朱高煦說的話,頓時沉默了,其實他很想反駁,這些事,應該去問朱棣,問朱高熾,問他做什麼?
他又不知道這些,又從未處理過國事,他能有什麼想法?
甚至朱瞻基更想說朱高煦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因為這些事,也不是朱高煦該考慮的。
如今朱高煦這麼積極,這是什麼意思?要行使他爹朱高熾這個太子與大明皇帝朱棣的權力?
但朱瞻基不敢說,只能忍了下來。
朱高煦等了一會,韋達匆匆走來。
“掌櫃的,前面三里之外的山腳下,有幾戶人,我帶掌櫃的過去。”
“走,前頭帶路。”
當朱高煦來到這幾戶人家之前,看著殘破的房屋,一眼看去,不過就十多戶人,房屋都在山腳下,山上稀稀疏疏的有些許房屋。
面前的是一條小路,經過雨水的打溼,顯得泥濘不堪。
朱高煦繼續騎馬向前走去,走著走著,原本就狹窄的小路更加的狹窄了,走在前面的幾人更是因為路太滑,馬匹都無法行走,摔倒在旁邊。
朱高煦見狀,只能翻身下馬,讓人牽著馬去往相對寬闊一些的地方搭建營帳,自己帶著韋達與朱瞻基,以及十來個護衛繼續往裡面走去。
進入到村裡,已經有狗的叫聲傳出,漸漸有人發現了朱高煦等人的存在,但基本就立馬進屋,門關得嚴嚴實實的。
韋達想要去叫門,被朱高煦制止了。
繼續往裡面走了小段路,旁邊一戶人開啟房門,朱高煦看去,出來的是一個看著憨厚的漢子,手裡拿著一根木棒,非常的警惕。
“你們這些土匪,還敢來,今天俺與你們拼了!”
只見這人當即衝來,韋達眼疾手快,當場將這人制服,然而不過片刻,朱高煦只見周邊的人都走出了房門,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木棒與鋤頭,大多是老叟,婦孺也有部分,男子反而少。
至於孩童,都在家中,沒有出來。
朱高煦身旁的護衛紛紛拔刀,拿出弓弩,將朱高煦護在中間,響箭更是拿在手中,隨時能夠發射出去讓外面的人進來支援。
朱高煦見狀趕緊開口。
“大家別誤會,我們不是土匪,我們是行商的商人!
我們從太倉州而來,去往蘇州,經過此地時聽說這裡有一條小道,我們迷路了,因為實在太冷,見這裡有人家戶,便來看看,想喝口熱水,暖暖身子!”
朱高煦說完,隨即讓韋達等人將武器收好。
韋達也是照做,雖然將刀收了起來,但依舊警惕的看著四周,手拿響箭的那人依舊保持著姿勢。
而被制服的那個漢子,也被韋達放開,所有人一時間都有些不知所措。
這時前方出現一個老者,讓所有人都散開,各回各家,自己則是來到朱高煦身前。
“驚擾諸位,老朽在此向諸位賠不是。
外面天冷,諸位若是不嫌棄,可隨老朽進屋。”
這個老者哪怕是面對著朱高煦精銳的護衛,還是上過戰場殺氣外放的護衛,沒有絲毫懼怕。
朱高煦看著這個老叟,看著其坦然之色,彷彿將生死看開了一般,來到身前。
“便麻煩老翁了。”
老叟帶著朱高煦來到前面房子裡,原先那個憨厚的漢子,以及另外三個漢子也跟著一起到來。
“阿林,去拿些柴火來,把火燒起來。”
那個憨厚的漢子當即照做,待火燃燒起來,這老者來到朱高煦身前,徑直跪了下去。
朱高煦頓時一驚:“你這是做什麼,老翁快起,有什麼話你直接說便是。”
朱高煦心中已經猜到,他的身份恐怕被這個老者懷疑了。
這老者無奈起身後,隨即看向那四個漢子。
“還不快給貴人磕頭賠罪,快。”
四個漢子齊齊跪了下來,朱高煦沒有再去管,而是看向老者。
老者此時才開口。
“大人恐怕不是行商吧,小老頭活了大半輩子,從當初誠王,到如今的永樂皇帝,見了太多的人。
小老頭不知道大人究竟是什麼樣的大人,也不知道為什麼出現在這裡,既然遇見大人,還大人為李莊做主啊。”
朱高煦看著眼前的老叟,眼中精光一閃,他雖然已經料到自己這商人的身份被看破了。
但隨即朱高煦就一臉的玩味,從張士誠時期活到現在的人,依舊還稱張士誠為誠王,有意思啊。
良久,朱高煦緩緩開口。
“我可不是什麼大人,只不過是一個行商之人罷了,不過我對這裡倒是挺好奇的。
我走南闖北也見過不少,起碼還沒有遇到像你們這樣的,可願與我說說?”
想讓他主持公道,朱高煦可不會一口答應,雖然他有那個能力,如今他更想知道這裡發生的事情。
雖然這裡的情況與大部分地方可能都不會相同,但他知道一點,這裡肯定有問題。
這老叟聞言,神情悲痛,緩緩開口。
“不瞞大人,這裡原本有一百二十三戶人,但因為朝廷一直徵召男丁,又不斷加重賦稅,大部分人都活不下去了。
有人被餓死,有人被凍死,不少人都跑了,留在這裡都會死的,官府對小人這些人也不聞不顧。
大人你們從外面路過這裡時,應該也看見了,外面大部分空曠的田地,原本都是李莊的,但在五年前,都成了蘇州城張舉人的田產。
但官府還讓我們來交賦稅啊,田地不讓我們種,收成了也不是我們的,我們哪裡願意。
五年時間,官府以不繳納賦稅為由,抓了不少人,莊裡少部分人受不了,跑了出去。
只有很少的年輕人留了下來,平日裡為了不被發現,都是躲在山裡,不敢出來。
留下來的人,都是像小人一樣,走不動路的,這幾年時間,漸漸都走了,吃不起飯被餓死了,寒冬被凍死的。
這片林子啊,都是那個張舉人的,要是我們敢偷偷砍伐,也會被官府抓了去,平日裡全靠撿一些乾枝,留著做飯過冬。
剛剛對大人您們動手的,就是阿林,他生來愚鈍,什麼事也不懂,阿林爹孃在三年前就沒了,唯一有一個阿姐,去年也病死了。
原本這裡有五百七十三口人啊,如今就剩下四十七口人了。
小人看著莊裡的人一個一個的走了,心頭苦啊,當初誠王在時,小人們都沒有這般苦,後來誠王敗了,我們都是大明的百姓了,以為日子會好起來,確實也好過一段時間。
但是後面不知怎麼的,就漸漸開始變了。
兩年前,周邊的莊子聚集了三百多年輕後生在山上,但官府說他們是匪,就派兵給剿滅了,平日裡都是老實的年輕後生啊,三百多人,死了兩百多人。
剩下那些人,就在山上流竄,自那以後,再也沒有了人性,庒上被搶了幾次,有幾家閨女都被搶了去。
我們去報官,官府說山匪已經被剿滅了,這裡的不是山匪,對我們不管不顧。
現在莊裡就剩下這四個年輕後生了,再過幾年,這李莊,恐怕也沒人了。
大人,還請為我們做主吧,小老兒已經老了,不求自己能活,只希望大王能夠幫一幫僅存的年輕小輩吧。
都是大明的百姓,從未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情,還請大人救他們一命吧。”
朱高煦靜靜的聽著,心中很不是滋味,或許眼前的只是個例,但這個個例若是平攤到大明天下,發生這樣事情的地方,恐怕不在少數吧。
尤其是那句,如今過得還沒有張士誠統治這裡的時候好,朱高煦就挺難受的。
唯一好一些的,恐怕就是在朱元璋時期,這裡的人過得依舊還是可以的,直到永樂一朝,漸漸變了。
這幾年時間,打了太多的仗,需要的徭役更多,這個情況他是有心理準備的。
但後面的那些情況,已經太能夠說明問題了啊,兩年前這裡的叛亂,他好像都有些印象,蘇州知府報上去的,數百人聚眾造反,最後被全部平定,當時可是不少人都記功了。
而且這件事發生的地點,是在太倉州以西,和剛才他聽到的,時間、地點都對得上,唯一對不上的,就是兵部等冊記載的數量,與剛才他聽到的,對不上。
其他事情,他就真不知道了,但不管怎麼說,朱高煦清楚一點,這裡的衛所、錦衣衛、都察院,甚至江蘇布政使,以及兵部,恐怕都有問題。
至於蘇州知府,已經是肯定有問題了,包括那個姓張的舉人。
朱高煦不再去想,想再多,也沒有意義了,隨即看向這個老叟。
“我已經跟你說過了,我不是什麼大人,不過我在京城認識一位大人,你剛才所說若是真的,可以讓他們跟著我一起,後面我會去一趟京城。
若是假的,與我說清楚,我可以當做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小老兒謝過大人!小老兒敢保證,莊裡所有人都可保證,所言句句為真!若有假,莊裡四十七人,甘願受罰!”
這老叟沒有絲毫猶豫,當即跪下磕頭,他本來就是在賭,他只能確定朱高煦不是商人,因為朱高煦的氣質,以及身邊的護衛,他看得清楚,絕不是商人能夠擁有的。
如今朱高煦既然願意帶他們去京城,就值得他們去賭。
他們不是沒有想過自己去京城,已經去了幾撥人,但都了無音訊,使得他們都認清了現實。
如今遇到朱高煦,他怎麼也不願錯過。
朱高煦只是點點頭,心頭卻更加沉重,帶著同樣沉悶不樂的朱瞻基來到外面。
“剛才那個老叟說的你也聽見了,你還覺得大明真正的百姓是你在京城所看見的那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