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聖人(1 / 1)
彤雲密佈,天還未放晴。
風雪吹過捲走熱氣,駐足在一處懸崖邊上,太叔道明臉色憂慮,向著遠處眺望。
一個白袍人迎風雪而來,他脅下緊緊抱著一個包裹,彷彿是十分要緊的物事,眉梢上掛著的冰屑也沒空抹去。
“崑崙、崑崙,煙鎖崑崙,嘗離別…”太叔道明小聲的吟誦著詩句,感慨著逝去的歲月。
“公子、公子,你站在這裡做什麼?”似是驚喜又像是受寵若驚的樣子,這個白袍人雖然他的鼻子、耳朵、嘴巴都凍的發紫,但還是為太叔道明擔心著。
“不妨事。”呵呵笑著,三百年的時間,可以改變很多,太叔道明自忖著在那個世界裡自己已經是一個四、五十歲的老者,而回到這個時間卻依然是一個年輕人的相貌,到底是用怎麼一副樣子出現在世人的目光中,他躊躇難定。
“事情辦的怎麼樣?”幫著白袍人拂去風雪,太叔道明問著。
“羅老爺交代過我,我知道該怎麼做。”他點著頭,向太叔道明邀著功。
羅老爺也就是自己曾經一時興起所收的宗門弟子,那個時候自己喚他為叔,現在他已經成了別人口中的老爺。
物是人非啊,物是人非啊,自己的親人在這三百年裡有的死去,有的獲得了新生,這都是個人的造化,勉強不得。
雪花如絨毛隨風飄灑,銀白且蒼茫。
太叔道明的眉睫上已經積存了一層薄薄的雪花,讓人看了好像融化進了這天地間。
站在近旁的白袍人眼中望著他,感到一陣迷茫,自家的公子剛才還在這裡跟自己說話,怎麼就過了一小會就不見了?
“你回去告訴羅廂,宗族中有他主持大事我…,甚放心。”家家都有難事,自己也一樣,當初自己出來遊歷也並非毫無緣由、毫無怨言,但事情既然已經過去,甚至那些不待見自己的人都已經去了,就不必念念不忘了。
無奈?
感慨?
或許都有一些,然而太叔道明覺得還是將眼光放在現在,而不要去回顧過往,那樣實在不值得。
“呃?”
“啊?”呆愣了半晌,從飄舞的風雪傳來太叔道明的話語聲,這個白袍人有如盲者,答應著,伸出手去抓摸,他想要嘗試去觸控自家的少爺公子。
凡人啊,就是這個樣子,不到百年,他就將化為塵土,或許的他子女能夠得益今日之舉,他日侍奉在自己的身旁。
長袍飄飄,太叔道明臉上帶著微笑,剛剛他暗中掐指算過,這人的子女卻與自己有緣,既然如此,今日就送他一點福緣罷。
斂袖一捲一推,將他送往他方,同時太叔道明在他耳畔淡然的說道:“莫怕,到了那裡只顧隨心隨願,必有機遇。”
戰慄,欣喜若狂的表情出現在這個白袍人的身上,他早在府中聽過這位公子的傳聞,據說他當年是與羅老爺一個時代的人,法力通天自不必說,成仙成佛亦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不過現在這個世界與以前不一樣了,少爺他才停留在人間沒有飛昇。
三百年前啊,那可是三百年啊!
三百年啊,三百年啊,在太叔宗族的府院中,一棵需要數人合圍才能圈住的大樹下,一個白鬚飄飄的健碩老者也在感嘆著。
自天魔來到這個世界後,太叔一族與其他道門宗派差不多,也曾為之誓死爭鬥過,然而結局總是那麼讓人悲憤,原本留存下來的碩果僅存的幾位長老先後歿在其中之後,太叔一族離開了自己的家園,躲避進了他處。
公子他回來的訊息輾轉數處後,方才傳到這裡,不像那些不明事理的人,羅廂知道公子不容易,這三百年一定吃了很多的苦,但同樣他應該有著更為高深的修為境界。
這個世界,看看以往,再來看看現在,相互之間說起事來,或許不恥以實力強弱論英雄,但這就是事實,這就是現實。
疑惑為何公子強令著一個凡人送東西過去,羅廂感到自己必須出去一趟,與公子當面談談。
開啟包裹,裡面其實裝的是一件極為平常的物事,那是一枚種子。
青青乾癟的那種,丟進泥地裡,任誰都不會多看一眼,也不會去揀起來帶回家。
太叔道明臉上帶著笑意,羅廂送過來的往日自己所穿的衣服,現在已經用不上了,自己原本就只需要此一物。
世間有很多珍稀之物,這一枚種子便是其中之一。
這枚種子相傳在太叔一家建立起來的時候就有了,沒有人弄得懂它是什麼,也沒有人在意過,只不過它是祖上遺傳下來的,所以一併收在宗族中。
而經過這麼多事後,太叔道明認為現在已經到了將它種下去的時候了。
推開房門,迎著風雪,太叔道明一路迤邐而行。
這裡是崑崙別院,又或者可以說是自己要求的居住處所,嘯天城他們有時候會過來探望自己,而更多的時候,他們會希望得到自己的提點。
他們是仙人,而自己現在是…
舉手遲愣了半晌,太叔道明搖搖頭微微笑著,自語說著道:“什麼是神,什麼是仙,還不都是凡俗之人,呵呵…。”
用不了多久,自己會將這一切變換過來,讓這個世界不再承受不必要的傷害。
或許自己不應該用現在的相貌,一副臭皮囊而已,捨棄了罷,捨棄了罷…
隨著太叔道明他自己的自言自語,他一路走出去的身形慢慢在轉變,由一個年輕相貌的人,逐漸蛻化成為一個老者,白髮蒼蒼,大袖搖擺間,出塵而脫俗。
暗中有人在窺視,太叔道明並不是沒有察覺,而是覺得自己堂堂正正,又何必在乎這些宵小?
呵出去的氣息,轉眼就化作一片白霧消散在空氣中。
來到一個山谷地帶,展望著眼前的一切,白雪皚皚,風中縈繞著別樣的樂趣,太叔道明感到心胸開闊,從未有過這般興致,他不由的開口問道:“天成,你以為今後這裡作為我的道場如何?”
臉上帶著慍色,嘯天城從風雪中走了出來,顯現在太叔道明的身旁,同樣看著眼前的景色,回答說道:“太叔…,是不是急了點?”
太叔道明搖著頭,他樂呵呵的笑著,他席地坐了下來,然後燃起一堆火。
這一堆火雖然搖曳著,但在風雪中竟然堅韌的燃燒了起來。
太叔道明原先被白雪覆蓋住的臉面,在火的關照中慢慢變得紅潤起來,那是一種健康的紅潤。
“請。”伸手一拂,隨即一個矮矮的桌几出現在兩人的身旁,太叔道明等待嘯天城持禮坐下之後,開口說道:“天成,我不是戰場廝殺漢,也不是慣使陰謀詭計的小人,我就是我。”
直指本心,雖然有著當著和尚罵禿驢的感觸,嘯天城臉皮厚實,沒有紅上一下,點了點頭。
“天魔也罷,劫難也罷,這世間的紛紛攘攘,看懂了的話,明白了的話,天成啊,這事情其實也簡單的很。”
“我們要活下去,我們心存慈悲,不忍看眾生落難,都可用一句話來結束。”
嘯天城怔怔發呆,太叔道明自從來到崑崙之後,還從未這麼灑脫過,也沒有這般直面使喚自己一般叫著自己的名字。
“講道理,那是在兩個相互有所顧忌的人才行得通的事情。”
“而現在,明明白白的告訴我們,他們比我們強上許多。”
“困在崑崙的諸道門宗派死傷無數,之前我瞧見了不落忍,而我現在明白了,這或許就是對我的考驗。”
“顧慮太多,必將一事無成,原先我想與你們再多拖延一些時間,…,原先我想著佈局來掌控這個世界的進展,然而規則太多了,…指引著我,想要我去往另外一邊。”太叔道明說著…指引著我的同時,用手指指頭頂上,露出意味深長的一個笑容來。
悚然動容,太叔道明還沒有這麼清楚的向自己表示他得到…,嘯天城的眼中帶著一絲畏懼,又有一絲妒恨,他雙拳緊緊握著,雙眼盯著對面之人,卻不知道自己該如何。
“你莫要以為這是幸事…”太叔道明忽然說道。
“難道不是嗎?”嘯天城恨聲的說著,他的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來了,卻還是不敢動彈一分。
“殺了我,殺了我或許你可以替代我。”太叔道明緊緊盯著嘯天城,說著這樣的話,他的臉上卻是一片笑意。
“…”嘯天城沒有回答,也沒有任何動作,突兀他的身形一鬆,接著緩緩落座下來,拜伏在太叔道明的面前,誠懇說道:“我能為您的座下弟子嗎?”
天機莫測,當嘯天城腦海出現太叔道明的話,準備有所行動的時候,他陡然感到仿似陷進了萬丈深淵,空有一身修為而不能動彈半分,只能絕望的仰望著天上,卻得不到任何一絲垂憐。
“哈哈…”突然中太叔道明大笑了起來,他笑得前仰後合,他笑得肆無忌憚,就仿似在嘲笑著這世間所有的一切。
明白了,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嘯天城跪伏著身體微微顫抖著,他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之前的太叔道明他自己也不太能肯定他就是那一個人,但當他說出那樣的話,要求自己殺他的時候,自己表現出來的一切的證明了他就是那一個人!
深深的伏低了身姿,就仿似在朝拜自己的神靈,嘯天城一點其他的心思都沒有了,他只是在興奮與惴惴不安之間徘徊,若是太叔道明不應自己的意願,自己該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