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耳目(1 / 1)
我有些詫異,胡其權沉默半晌,最後會說出這話。狐疑地盯著他看。
被我看得有些不自然,胡其權微微低下頭,說道:“我家老爺子的事情,小鮑跟我講過,多虧楊大隊你們一起幫著操辦,然後又是我的事情,我弟弟的事情……”
“我胡其權雖然吸毒,但不是沒心沒肺的人,警官們為我,為我胡家做的事情,我都記在心裡。我知道說再多也沒用,我只希望能徹底戒掉這毒品,做回一個正常人,才算是對得起你們所做的這一切。”
我沉默的聽著胡其權的真情流露,心裡可謂是百般滋味。
回想起第一次看到胡其權,一臉麻木的拿著毛巾,半跪在地上,處理黃小平的排洩物,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那個時候的他,早已在連續的打擊中,生出了死志。
在胡其權家,從胡姨夫的講述中,我看到了一個體貼懂事的兒子,為了減輕家庭負擔,早早踏上謀生之路,吃盡苦頭。
一步踏錯,沾染毒品,或直接或間接的釀成了一系列悲劇。
當他自殺,昏迷在病床上,牽扯的我也不得安寧的時候,我恨不得給他兩巴掌。
可是現在,當胡其權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我甚至憧憬出,戒斷毒癮,迴歸社會後的他,牽著小鮑,帶著胡平安……
我不知道怎麼形容自己的這種心情,就像是在自己的努力下,將全班倒數第一,調教成了年級第一那樣的成就感。
見我沒有回應,胡其權又抬頭看我一眼,“楊警官,我說的是真的,我真的想要戒掉這毒品。我想協助警官做一些事情,一是希望警官能夠信任我,二也是想要透過良好的表現,爭取早一點出去......”
“他們......他們都還需要我”
聽胡其權這樣說,我就完全明白了。
胡平安的事情,算是徹底點醒了胡其權。雖然他已經失去很多了,但他肩上還扛著責任。
胡平安才上初中,十四五歲的年紀,正是人生的關鍵時期。沒爹沒孃,如果連他這個做哥哥的,也給不了胡平安引導和幫助,真不敢想象,會變成什麼樣子。
小鮑也在一直默默堅守,胡其權不在的這些時日裡,小鮑一個人承擔著家裡的大小事務。
胡其權知道了自己肩負著什麼,也找到了人生新的方向。所以他不想再繼續逃避退縮。
戒毒所也是有一套自己的考核評估辦法的。
楊光濤給我講過,戒毒所的兩年時間,並不是固定死的。
在戒毒所的考核辦法裡,最具有激勵作用的,就是提前解除強制隔離戒毒。
這就像罪犯減刑一樣,誰不希望在這高牆之內少待一分鐘?
包括我!
戒毒人員想要提前解除強制隔離戒毒,除了要透過一系列的操守測試之外,更重要的,就是從入所開始,就要聽管服教。
胡其權已經鬧過一次么蛾子,而且是如此嚴重的自殺事件,他自己也明白,揹著這麼一個黑歷史,想要提前解除,幾乎是不可能了。
協助警官,分為兩種方式,一種在明,一種在暗。
明裡協助警官,可以是擔任互助組成員,幫助警官一起維持戒毒人員的秩序,按照警官的安排,在戒毒人員中帶頭垂範等。
暗裡協助警官,就是成為某個警官的耳目。也就是我們常說的線人。
戒毒所的高牆之內,雖是封閉的,但也難免發生這樣那樣的事情,暗波湧動。
就如同我剛到五所時,一大隊的戒毒人員之間,幾乎擰成了一股繩,相互掩護著偷偷抽菸,民警全然不知;現在周浩龍、蔡宏等人,暗地裡買賣習藝成品。
如果在戒毒人員中,安插有民警的耳目,當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民警就能在第一時間掌握事情的動態,從而將危險扼殺在搖籃中。
布建耳目,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是存在的,並且也是不容小覷的存在。
在歷史上,耳目所發揮的作用,甚至能改變一國之命運。
我們的祖宗,就是玩這個的老手了。
萬千計較在腦中閃過,我看著胡其權問道:“你想怎麼個協助法?”
胡其權一愣,沒想到我比他還心急。他現在重點關注人員的身份都還沒有解除,八字都還沒一撇呢,我就問起了這個。
“警官怎麼安排,我就怎麼做,哪怕讓我值夜都行。”胡其權想也不想,連忙表態。
我看著態度誠懇的胡其權,心中突然萌生出一個大膽的想法。
“不如你幫我收集下面的資訊,怎麼樣?”我看著胡其權的眼睛,狡黠地問道。
吳雲說過,選用耳目,一定要找不起眼的人,越沒有存在感,越容易收集到資訊。
胡其權並不是不起眼的人,相反他現在完全就是一大隊的明星級的戒毒人員。
公然自殺,引發一大隊軒然大波,現在回到隊上繼續戒治,所有戒毒人員都知道,我們民警的眼睛,都在盯著胡其權,時不時就要找他談心談話。
這種跟民警接觸頻繁的戒毒人員,不容易在下面收集資訊。
胡其權顯然沒明白我的意思,瞪著眼睛看著我,還在思考,我說的“下面”是哪下個面。
我隱晦地朝胡其權示意了一下,我身後井然有序做生產的其他戒毒人員。
“楊警官......這......”胡其權一下子明白了我的意思,有些為難地看著我。
“怎麼?不願意?”我故意板起臉。
“不是不是”胡其權一下子就慌了,“我只是......只是沒幹過這樣的事情,而且這樣做,好像有點不地道吧......”
胡其權說道最後,聲音越來越小,看著我縮了縮脖子。
不地道?怎麼得我還成了小人了?
可轉念一想,無論是歷史上,還是影視劇裡,使用這種間諜手段的,好像是不怎麼光彩。
我將快到嘴邊的國粹吞了回去,輕輕嘆息一聲。
“你也和他們混在一起那麼長時間了,你應該知道,這裡面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燈。”我看著胡其權說道。
“先不去評價誰的好壞,在我們警官眼裡,只是想要幫助每一個人戒斷毒癮,重回社會。”
“可總有人在下面搞小動作,總有人鑽空子使壞。我們的精力有限,如果時間都拿去應付這些事情了,誰還有功夫來指導你們戒毒?”
“萬一再來個像你這樣的,還要把我們民警都牽連進去,那才是沒地方說理去。”
胡其權聽我說道他,有些不自然的撇了我一眼。
我繼續說道:“其實楊大隊帶著我們,還是很想探索出一條行之有效的戒毒之路,把更多的精力放在研究如何戒毒上。”
“我們都想讓戒毒所變得純粹一些,真正發揮它的優勢。而不是變成一個和戒毒人員鬥智鬥勇的試煉場。”
我目光炯炯的看著胡其權,很坦誠的和他說著我心裡的想法。
胡其權低著頭沉默著,我知道他並不是在想,要不要成為我的耳目,而是在用心體會我這番話。
作為一個警官,我和他的身份有著天壤之別,即使我只是一個菜鳥新警,那也應該是高高在上的。
我今天的這番話,完全沒必要說給他聽,更沒必要跟他解釋什麼道理。
可他是我的第一個管理物件,在我的管理思維還沒有被這高牆固化的時候,我想嘗試著,用我的自己的方式,去跟他交心。
沉默良久,胡其權才重新抬起頭,眼裡帶著感激,“楊警官,很感謝你跟我說了這麼多。我只是一個粗人,不懂什麼耳目不耳目的,只是我想在這個地方好好戒毒,我希望警官們有足夠的精力來幫助指導我們每一個人。”
“楊警官放心,我會做好我該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