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現身說法(中)(1 / 1)
張華的目光遊離在信籤稿紙上,自嘲般地笑了笑,“那是我感染上艾滋之後,第一次聽到有人肯定我,比從前的任何一次肯定,都要讓我愉快。”
“架不住阿俊的勸說唆使,我吸食了人生第一口毒品。”張華又恢復了平靜,繼續講述道。
“我以為,就像阿俊說的那樣,憑藉我從醫多年,且對毒品的危害和依賴有一定的認識,再加上我的自制能力也很強,我應該可以控制住不吸食,放縱這一回也沒什麼。”
“然而,我沒有意料到的是,僅僅吸食一口,我的精神就立馬好起來,低迷煩悶的情緒被興奮飄忽所代替,這一沾,就讓我愛上了毒品帶來的短暫快感。”
“但每當藥效過去,我就會陷入極度的低迷抑鬱之中,只有再來一劑,才能重新找到快感。長此以往,我開始飲鴆止渴,逐漸沉迷其中,心甘情願被毒品控制,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講到這裡,張華收起了稿紙,目光平淡地看向我們。
“一晃四年,吸食毒品後面的事,我甚至記不太清了。”
“作為一名曾經的醫者,我深刻地意識到——HIV可以破壞人體的免疫力,但經久不消的混沌則可以破壞一個人的原則、底線,甚至是道德和法律認知,而毒品就像是趁虛而入的毒瘤,一刻的放縱就足以懊悔終身。”
“如今,我入所近一年,在民警和家人的共同幫助下,我漸漸樹立起面對現實的自信心。我充分發揮個人特長,幫戒毒同學普及醫學知識,找回了久違的自信和成就感。”
“在這裡,我感受到平等和友好,和我有著相同遭遇的戒毒人員都有不堪回首的過去,但我們每天都在尋求改變。我相信,我可以戒掉毒癮,過上正常的生活!”
張華說完,對著我們深深鞠了一躬。
我和同事們不約而同地為張華響起掌聲,為張華的文采,也為張華的改變。
我想在眾多新警中,對這一場講述,感受最深的,就要屬我了。
我可是親身經歷過,差點感染上艾滋病的混亂、困頓、迷惘。但我是幸運的,我最終也沒有感染,也沒有被改變人生的軌跡。
這一刻我突然明白過來,為什麼艾滋病專管所的領導,要給我們安排一場這樣的現身說法了。
張華的經歷,就像我因為馬輝的失控,差點感染上艾滋病毒一個道理。我們這些戒毒民警,很可能成為下一個張華,甚至已經有人成為了張華。
危險離我們的距離,是我們永遠也意料不到的。強戒五所即將開始大規模的直接收治,我們將面臨各種各樣的吸毒人員。
或許在那些吸毒人員當中,就會有另一個馬輝。
領導們是想透過這一場現身說法,為我們敲響警鐘。一步錯,步步錯,我們的工作並不像大多數人以為的那麼輕鬆。
我經歷過被艾滋病人挾持,經歷過胡其權自殺被牽連,我已經有了如履薄冰的意識。可是其他同志,入警之後,管理的都是被調教的差不多的戒毒人員,掀不起什麼風浪。
他們的思想,可能已經被麻痺了,認為每一個戒毒人員,都是沒有獠牙的小綿羊。
而張華的現身說法,足以為每一名新警,敲響警鐘。
張華鞠躬下臺,這時又走上來另一個身穿強戒人員制服的戒毒人員,他同樣戴著口罩。
“各位警官好,我叫夏逸。”夏逸一邊向我們自我介紹,一邊摘掉了口罩,露出了滿臉麻子和紅疹的臉。
“我吸毒將近十五年,四次進入強制隔離戒毒所,這一次被檢查出患艾滋病。”夏逸說著,張開嘴指了指自己的牙齒。
只見夏逸滿口牙齒焦黃漆黑,多處已經脫落,露出發白浮腫的牙齦,像是腐爛難愈的肉,甚至連舌頭都出現潰爛的跡象。這是艾滋病的症狀。
夏逸重新戴上口罩,也拿出一疊稿紙,開始了他的講述。
“我今年39歲,1999年的時候,22歲的我,從邊防某部“一名優秀士兵”退伍轉業進了雨城市公安分局,當了一名巡警。”
我們一眾新警,你看看我,我看看,都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戒毒人員,曾是一名優秀士兵、公安民警。
夏逸把我們的反應看在眼裡,苦澀地搖搖頭,繼續說道,
“在那個年月裡,巡警在地方上,是非常威風的。那時的我,年輕氣盛,穿著制服,成天東一趟西一趟,找我辦事的人很多,我因此結交了一幫社會朋友。大家都叫我“逸哥”,這其中不乏三十多歲的社會老炮,我心裡美滋滋的。”
“每天,這些“朋友”都請我吃飯喝酒。有的拿煙,有的帶酒,有的管飯,有的請我去娛樂場所......我只覺得很有排面,過足了一個上位者的癮。”
“一天晚上,我們聚餐過後,又到雨城市一家很有名的夜總會KTV包房唱歌,繼續喝五花八門的酒。”
“酒興正酣時,有人拿出一包東西,招呼大家一起“過過癮”。我當然知道那就是海洛因。”
“有人把吸管遞給了我,讓我整兩口。我搖頭拒絕了,沒想到我的舉動,惹得大家鬨堂大笑,都說“逸哥”老土。”
“什麼都能丟,情面不能丟!“逸哥”怎麼能老土呢?為了和他們一樣新潮和勇敢,我接過吸管,開始吞雲吐霧起來,這一吸,便將我自己和這美好幸福的生活,一併吸了進去。”
夏逸頭也不抬,只看著自己的稿紙,陷入了短暫的停頓,即便是時隔十多年,現在想起來,他也是後悔自己的年少輕狂吧。
“那年,渴望抱孫子的父母,幾經託人介紹,讓我結識了一個在銀行工作、溫柔漂亮的女友。當年,我們就結婚了。”夏逸調整思緒,繼續講道。
“按理來說,婚後的我,應當以家庭為重,但我經不住那幫“粉友”的誘惑。隔三差五聚在一塊喝酒、打牌和吸毒。我還常常安慰自己,反正又不用自己花錢,白吃白喝,有什麼不好的?”
“沒有幾次,我就上癮了。白天工作沒有精神,晚上又睡不著,腦袋裡面時常產生各種幻覺,身體也越來越瘦。可我已經控住不住自己了,我只想要吸毒,其他的一切,都顧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