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不速之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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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密斜斜的雨,冷冷清清的風,昏昏黃黃的燈,他來了。

我站起來問道:“別來無恙?”

他不請自坐,倒了一杯茶,喝了起來,他處之泰然如往昔。

我們相顧愕然,不知如何是好,他站起來,環顧左右。

小樓有窗,可見蒼茫的群山、可見山徑上依稀往來的客商,所有的動靜都可在倚窗人的眼底。

他臨窗遠眺,似乎人生如一瞬,其中更幾番風雨。

他說:“我不是來打擾你們的,我只是藉此地辦點事。”

我們無言,聽著滴漏聲。他也無言,就在窗前靜坐。

“辦完了?”我問。

他搖搖頭,說道:“還沒有,我還要等等。”

李逵不解,說道:“這家旅店真差勁,老闆竟做昧良心的事,竟然放這不速之客進來。”

小花說:“如果是這樣,我們直接上樓就好了,省得囉嗦。”

“怎麼可能!”老闆竟然闖了進來。

我很生氣,我說:“這可是顧客的房間,你擅自闖進來,對我們很不尊重。”

他沒有笑,瘦瘦的臉成了一把刀,這把刀上閃著寒光,他冷冷的說道:“不是不尊重,是小四辦事不利。”

難道這要怪小四?

我說:“你的藉口好得很,怪不得你的生意不好。”

蓑衣人說:“他的生意有官家照顧,向來好得很,偶爾還能滿員,只有今日全空,似乎是特意為你們準備的。”

我望著那把瘦刀臉,尋找答案。

他說:“不錯,如果不是你們的到來,今日的壞心情就不會一掃而空,這讓我重新燃起希望。”

他那一張刀把臉微微泛起溫和的光。

我說道:“你這個人真是沒有出息,天天看著賬簿過日子,有客人你就喜,沒客人你就憂,心情像過山車一樣,這怎麼行?”

他說:“你不懂,像我這樣的小本生意,不盯著賬簿盯什麼,盯著你們的錢包開黑店,我做不到。”

小花說:“你已經夠黑的了,黑的像鍋底灰。”

“此話怎講?”蓑衣人問。

小花說:“這還用問,這是客人的房間,你們待了這麼久,一點歉意都沒有,反而還在這裡貧嘴。”

蓑衣人作揖:“打擾各位,實在抱歉得很,但我們也無可奈何。”

“你們?”我問:“你們是一起的?”

聞之,老闆很洩氣,嘆息一聲坐了下來:“不錯,我們是一起的。”

蓑衣人說:“是的,我們是一起的,柳江巷108號院。”

我突然覺悟,問道:“你們以前都是那裡的食客?”

“不!”老闆說:“我是那裡的少爺。”

我凝神望著那森森的臉色,面相自然不吉張臉,陰,怨不得林家會遭此大難,我想林太爺的面貌也許就是這樣。

這臉看多了會讓人深感人生渺淒涼,我心中不由暗暗倒吸一口涼氣。

他是林太爺的么子,遭逢那次鉅變時已是少年,他生怕仇家追殺,只好躲到這裡來,做這等生意。

如此說來,柳如煙與林家自然沒有了瓜葛。

那柳如煙是怎樣成氣候的?誰是他們的發起人?我在心中自問。

空氣讓人窒息,三十年前的陳年舊案更讓我們緊張起來。

老闆說:“你肯定有很多疑問,如果你問,我可以告訴你。”

我有很多疑問,然而此時此刻我的心卻空空如也,我的思想蒼白而無力,我實在感到很訝異。

問什麼問題會有意義?

我沉思片刻,說道:“問題多的是,只是感覺這些問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30年來你到底在幹什麼。”

老闆盯著我,他的眼睛像釘子一樣盯著我,沉吟片刻之後才說道:“開店,攢錢,再攢錢,到現在攢了一筆小錢,這就是30年來的人生,簡直如一瞬,也是一場夢。”

小花說:“曾經林家也是家大業大,你想恢復往日的輝煌,可惜才幹不及林太爺的小拇指,打拼到現在也不過如此。”

老闆聞之,不由捶胸頓足,他的心中有了一團火。

他壯志未酬,他要尋找仇家,報仇雪恨,這30年來,他肯定做這件事。

做事要有錢,要有錢必須賺錢,要賺錢必須要有賬簿,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他說:“我的心中有一團火在燃燒,這團火只有回到30年前才能熄滅,我要用我的餘生去完成這件事。”

“什麼事?尋找你的仇家?”我問。

他點點頭,說道:“不錯!”

李逵說:“陳世恆是不是有嫌疑?是不是他的嫌疑最大?”

老闆冷冷的看著他,愣了半天,淡淡的說道:“他沒有這個本事。”

“你確定?”我問。

他點點頭,曾經滄海事,不是一言半語就能解得開。

不是陳家,在當地就再沒有人能有這樣的本事。

李逵託著下巴,使勁揉了揉,喃喃說道:“能夠毀滅林家的,除了本地的陳家,也許就是西北的馬幫和遼東首富司馬小光,30年了,他們又來了,他們來,自然有重大的事變。”

小花說:“聽他們講,他們這次來與柳如煙有很大的關係。”

我說:“不,他們與寧王妃勾結在一起,要發動政變,陰謀推翻朝廷。”

“笑話。”老闆又不由嘆息道:“哎,他們若要掀起造反大旗,就不應該來這窮鄉僻壤。”

小花說:“來窮鄉僻壤才容易隱蔽,才容易掩蓋身份,不容易讓人知道他們的行蹤。”

李逵說:“他們在一起計議大事,我們親眼所見,千真萬確。”

蓑衣人說:“30年前寧王造反,大軍所向之處兵荒馬亂、生靈塗炭,王陽明與之激戰於贛江兩岸,剿滅了寧王,殺了他們一家,自然包括寧王妃。”

我瞪著眼睛看著他,搖搖頭,說道:“雖言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然而總有漏網之魚能夠暫時活蹦亂跳片刻,這個寧王妃並不老,他應該是朱宸濠的兒媳。”

蓑衣人說:“世界上有真就有假,當今世道假的橫行於世,真的反而退避三舍,這個世界荒誕得很。”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我不由感慨:“假亦真時真亦假,世界本就如此。”

老闆說:“不錯,所以這個寧王妃並不是漏網之魚,她既不是朱宸濠的妃子,也不是他兒子的老婆,她絕對是一個贗品,只是用於號召的一面旗幟。”

不錯,說的有理,當年陳勝吳廣起義,外託扶蘇之名,用以號召群雄,我真是大意了。

我問:“你們肯定知道他們的行跡。”

“我們不知道。”老闆說:“但是我能領悟的到。”

我望著窗外,一陣冷風吹來,雨意瀟瀟別有一番韻味,這雨聲似乎從塞北而來,經過中原,落在江南,又飄洋過海。

雨輕盈而繁複,多彩而柔和,只是我嗅不出這雨裡到底蘊涵著什麼。

我說:“不錯,人若能有心,千里之外的事也能明察秋毫,如果得了心魔,即使近在眼前,也未必看得真切。”

李逵說:“你們講來講去都是廢話,30年前那場陳年舊案,你們覺得馬幫和遼東首富到底誰的嫌疑大?”

小花說:“自然是西北馬幫,我乾爹絕不會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

蓑衣道說:“什麼?司馬小光是你乾爹?”

“嗯”小花點點頭。

我將小花擋在身後,淡淡的說道:“不錯,如果不是這樣,小花怎麼可能成為十里坡第一女俠,也不可能有這麼大的場面,這都需要錢。”

老闆豁然起身,死死的盯著小花,就像餓狼見到了一塊肉,他眼裡閃著寒光,像一把刀。

我厲聲問:“你要幹什麼?”

老闆無言,後退兩步。

他似乎要奪門而出,他悲憤的很,他的手在顫抖。

蓑衣人也感到很驚詫,本來醜陋的臉更加難以保持人形。

他冷冷的問:“他何時有你這個乾女兒的?”

我聞之,腦海裡如翻江倒海一般。

我們都看著小花,小花說:“從我出世時就有這個乾爹,我父親與他如兄弟一般,他經常來我家,大手筆資助我們,讓我們的生活不斷改善,他與我們如此親密,這多年來我一直也很疑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奇怪得很,世上難有這麼和善的散財童子?”蓑衣人不以為意。

我說:“你閱歷如此豐富,應該見怪不怪?”

他說:“這件事疑問很多,我不相信遼東首富司馬小光遠隔萬水千山,竟然會對一個江南的女孩這麼感興趣。”

小花臉色由青而白,由白而紅。

逼人的真相僅隔著一層薄薄的窗戶紙,我們似乎都懂了,小花冰雪聰明,他自然也意識到什麼,因此她很傷感。

詫異而又落寞,她慢慢的走了出去,她要整理自己的思緒,她的思緒如春風中飄飄落落的花朵,零落著化為泥土。

她走了出去,走進自己的房間,輕輕的關上門,或者站在窗前。

我想寬慰她,只是怕引起不必要的誤會,因此遲疑。

我希望早點結束眼前的一切,望著蓑衣人,失聲訴說:“你們30年尋仇,竟然一無所獲,實在可惜。”

“不,雖然我們沒有找到真正的仇家,但是我們終究還是做了很多大事。”

所謂大事,就是排除了很多嫌疑,特別是陳家。

陳林兩家雖有世仇,但終究都是本地的大戶,不會如此決絕,因此,能夠下此毒手的一定是外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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