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尤長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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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長生,最近過得有點不舒服。

他是一名教師,曾經是,只不過那時候的他不叫尤長生,叫尤長青。

他也算得上是一個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了。

出生於民國時代,成長於戰火之中,見識了偉大領袖帶領人民走向獨立的時刻,也經歷了最煎熬的苦難時刻。

出生還算富裕的家庭之中,應該是他這輩子最值得慶幸的地方。

雖然這個富裕也沒有持續多久,但是起碼讓他完成了自己學業,成為了一個擁有自己主見的,完整的人。

他在戰火蔓延到家鄉的時候,帶著父親最後的囑咐連夜離開了,和諸多難民一起。那是對信念產生影響最大的一段時間。

落後的思想,讓隊伍裡面一個又一個的人被拋棄。在那時候的有錢人眼中,僕人的生命還沒有他們養的一條寵物犬珍貴。

也正是這種觀念,一條條鮮活的生命堆砌成了保護他們離開的移動城牆。

這也讓他看到了什麼是活生生的“草菅人命”。

但是他沒有任何資格去責怪什麼,因為他是活下來的人,手中賴以生存的,是血淋淋的饅頭。

即使心中充滿罪惡,他也要一口一口地吃下去,因為要活著。

到了戰鬥後方區域,他們同一批出發的人,只剩下十分之一不到。他是幸運的,但也是不幸運的。

幸運的是他活下來了,不幸的是他死去了。

最開始到達的那幾天,因為父親的權勢,他和那些權貴子弟一起住到了最好的地方,吃著最好的食物,安撫逃難過程中的膽顫心驚。

最好的兄弟一天之後就恢復了過來,然後開始大肆揮霍財產,享受著以前沒有享受的一切,大煙、女人、棋牌,成了他麻醉自己的最好藥品。

同行的其他人基本都變成了這樣,除了幾個在逃離過程中丟失了大量金銀的那幾個。畢竟在這個時代,他們都看不見明天會是怎麼樣的。

只有他,每天還待在旅館裡面。

他開始做夢,一閉上眼睛,那些死去的僕人,夾帶著鮮血淋漓的殘軀,質問著他為什麼要把他們拋棄。

他吃了大量的安眠藥,希望睡個好覺。

他開始信佛,每天抄唸佛經,改吃素食,甚至把自己頭髮都剃光了。

但是佛祖救不了世人,也救不了他,每天夜裡他依舊會從噩夢之中驚醒。

他改信耶穌,每週都會去那個破落的教堂做禮拜,聆聽神父傳達的神的撫慰。

他想神父懺悔,捐贈了大量的救贖金,佩戴上了十字架,成為了教堂的編外神職人員,甚至搬到了教堂裡面居住,每天拿著《聖經》向世人傳遞聖光。

神父說,神已經寬恕他的罪行,他已經無罪了。

夢中的鬼並沒有放過他。

他變得日漸憔悴,瘦骨嶙峋,比那些沉迷酒色的人還要厲害。

神父放棄了他,他也放棄了神父。那身衣服,那些十字架,那本日夜揣摩的《聖經》,都被他一把火燒得一乾二淨,就在教堂布道的神臺上面。

要不是看在那一箱金子的面子上,他可能就走不出那個地方了。

他在城河上跳了下去,想要了結自己的生命,但是沒有成功,他再次被救了起來。

救他的人是一位年邁的老人,住在骯髒的一條街道上面,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可能壓根不知道在這座城裡面會有這種地方。

這裡很窮,但卻又很不一樣。在這苦難的時代,他在這裡看到了最為真摯的問候。

不是給他的,是給他身邊那位穿著粗麻衣的老人的。老人在這裡受到了莫大的尊敬,因為他是一名老師。

這一條街上的人都是他的學生。人們都很忙,忙於生存,但是對於老人每週一次的小課堂,這條街上的人大多數都會抽時間出來。

甚至隔壁街道上的人也都會過來。

老人講的東西也不是書本上的東西,更多的是從報紙上面看到的,前線的訊息,然後再加上一些自己的見解,加一些具有實用性的小知識,就構成了半個時辰左右的小課。

除了這種免費的,面向大眾的課,老人主要教的還是街道上面的小孩,也是免費的,但是時間很短,而且都是開設在晚上。

畢竟在這個時代,無論是大人小孩,白天的大部分時間都會用於謀生計,圖生存。

他們沒有國家的概念,只想好好地把每一天過下去,這就是他們的世界。

老人救醒了尤長青,詢問他為什麼那麼想不開,想要投河自盡。

這並不是他第一個從河裡面救起來的人,有些人死意已決,救得了這一次,下一次他也救不了,但是如果真的能夠從根源上解決問題,那他這一次的努力就不是白費的。

他是一個真正的好人,在這個時代。

尤長青把自己的事情和老人說了。

老人沉默了片刻,對於這種事情他也是第一次遇到,畢竟這個時代哪會有權貴子弟會因為死人事情難為自己的。

“這樣吧,你幫助我半個月,算是還我救你起來的人情,之後如果你還是想要自我了結,那我也不會阻攔你的。”

就這樣,街道上的人都知道了老先生身邊多了一個年輕的助手,教導的東西比先生還要多一些,也要複雜一些。

尤長青也變成了一個教師,每天夜裡還是惡鬼纏身,午時驚醒。

一切的轉折點在一個星期之後,一個木工的孩子把一個小小的木質護符放到了他的手上,害羞地對他說希望這個護身符可以好好保佑老師,讓老師身體快點好起來。

孩子們都以為他們的老師是生病了的,這個木匠孩子就是他們推舉出來的代表,這個護符彙集了他們所有人的心願。

那一個夜裡,是尤長青睡得最舒服的一次。惡鬼還在,只是他也不是一個人了。

他還是一個人,但是他的手中多了一根木尺子,那是上課用的,他沒有用那個東西打過任何一個小手掌,威懾作用都沒有。

更多的只是一個象徵。

但就是這個象徵,讓諸多惡鬼自覺離開了他的面前,齊整地坐到了地上。

現在的他們,只是一群學生。

尤長青,在夢中也變成了一個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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