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北秦絕嶺伏路客(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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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手撫清須,看著那白刃似乎有所悵然:“近些年我遊歷北境,已經許久沒有見過峨眉刺。不過容我提點一句,不管是你還是你家先母,皆已不是峨眉門徒,既然要做諸般喋血事宜,還是莫要打著峨眉旗號。畢竟是八方十門裡的大門大派,還是莫要肆意抹黑冤屈為好。”

黑衣女子聞言不為所動,還是擎峨眉刺臨陣以待。

“你問問你身後之人,當年對家母做出何般事端?若沒有愧疚於心,自然走到哪裡都是風清月明。鳳棲宮荒廢了那麼久,陵陽山宮的夜夜笙歌卻愈發濃烈。究竟誰才是捏造黑白之人你自己清楚,本就是偏袒自家姘頭的下作之人,少來對家母指指點點!”

言罷,四周山道密林中簌簌響動,一排排黑衣人相繼不再隱匿皆露出身形。一時間足有上百之眾,從身形看去皆是年輕女子,手裡所持皆是峨眉刺!

樓主見狀微微沉吟,他往後踱步緊貼在轎門前面,手裡的毛筆開始在硯臺上飽蘸濃墨,隨手抖動一下,筆鋒便銳利如刀!

“你們能夠直面溫某,也算是行事磊落。雖說做的是殺人越貨的勾當,但最起碼值得溫某說聲敬仰。即便是今日有人遭逢不測,也不會辱沒峨眉山門威望。溫某從不是歪曲誹謗之流,不管是有恩還是有仇,該是誰的就是誰的,向來都黑白分明!”

黑白二字落下,手中毛筆驟然揮出。樓主的眼神不再悵然慵懶,他的眼光掃射出去,瞬間好似一匹飢不擇食的荒狼!

筆墨是黑色的,夜色也是黑色的。

黑色的墨水穿透夜裡的濃霧,勁道不息地灑在黑衣人同樣墨色的夜行服上。沒有絲毫滯留與停滯,好似刀劈斧砍般劃破皮囊深入骨髓,最後穿透手臂而出,殷然帶紅灑落大地,落墨處亦是布料撕裂露出大片肌膚雪白!

慘叫聲在幾息後方才傳遞出來,這群刺客明顯訓練有素,即便是承受莫大痛苦依然咬緊牙關,但沉悶的慘哼聲響還是連綿不斷。

“哐——啷”

“哐——啷”

樓主的墨全部落在手肘與虎口,峨眉刺難以把持紛紛脫手!

樓主突然發難也是無奈之舉。眼下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是四面八方的伏擊。他向來喜歡先發制人,即便是最後註定會受制於人,他也喜歡先做到無以為繼。

“你比你母親更加縝密周全,真的是後生可畏。這條蘭陵山道最為難走,兩側絕壁幾乎難以站立。我一直在想我的門徒為何不在此地,你能如此決絕,倒也很像當年那位主子。峨眉刺能夠攀登巖壁,這點的確是我忽略了。”

領頭女子並未答覆一言,她的眼神堅定且不容置疑,輕功大展瞬間拉近和樓主的距離。她深知峨眉刺屬於短兵,必須貼身作戰才能保證有效殺生率!

一眾隨從亦是排山倒海般擎刺向前,不過勢頭浩大卻無一人發聲,好似一塊塊凝固的黑色浮雲,夾雜著一抹抹寒光吞吐匯聚向轎子方向!

一時之間,樓主好似皓月星辰般引人矚目,四下裡烏雲席捲好似漩渦墨淵,一抹抹雪亮寒光長尾閃爍好似白鱗龍鶴!

轎子四周的僕人哭的很絕望,轎子裡卻安靜的微帶死寂。

樓主看了看轎門口的紅色簾子,眼神也變得堅定異常毫無退意。他就這樣守在轎門口,不動搖也不後退,他知道後面的轎中人需要他也僅僅只能依靠他,所以他不能再退卻一步!

這是他遵從的底線,而他是轎中人最後的底線。

他的手指動的很快,手中毛筆在硯臺上翻轉激盪不息。每飽蘸一次濃墨便出手一次,筆鋒掃過皆是星雲黯淡。一時間雖有百人之眾數,但墨水好似暴雨梨花般無孔不入,觸之皆傷,令人心懼!

不過人多勢眾的道理還是亙古不變的,樓主明白墨汁總有用完的一刻。他的硯臺就那麼大,他的氣力就那麼多,但眼前諸人卻都悍不畏死,很明顯是訓練有素的死侍之輩。

樓主越鬥越覺得戲謔,眼前這百人中只有領頭女子和他有恩怨瓜葛,其他人完全是連萍水相逢都不及的陌路之人,此刻卻紛紛白刃相向好似有血海深仇一般。

這便是江湖中的行事規矩,幾個人的羈絆能硬生生牽扯千軍萬馬。可能現在拿著峨眉刺朝他猛衝的黑衣人也不曾想過,自己這個樣子究竟是為了所謂的忠誠與道義,還是真的從不分辨什麼青紅皂白。

江湖和朝堂是不一樣的,朝堂上很多事情可以透過辯理來論出高下,因為很多事都事不關己,大家更多關注的是事件本身。而江湖裡往往都是辜負與背叛,因而很多事情都無法說清對錯或者捨得。

這便是江湖的好處,好在沒有道理,也壞在太講道理。

眼下不得不說,百人眾的確是太過勢眾,樓主的毛筆在渾厚內勁下逐漸分崩離析。他棄掉毛筆改用素手蘸墨,勁道依舊凌厲如風!

所到之處依舊繳械脫手,但往上衝的人流皆悍不畏死,僕人和丫鬟驚嚇過度紛紛四散奔逃,渾然不想所謂的貴人福澤。當然大難臨頭各自飛,他們這麼做也是人之常情。關鍵是黑衣人不會任由她們就此離去,還沒跑出幾步便全都被圍住刺成了篩子!

血從轎子四周暈染著擴散出來,每個死掉的下人都歪七豎八的橫陳在地,眼眶突出血絲密佈,表情驚愕滿溢不甘。

濃烈的氣息充斥滿整個峽谷山道,一時間方圓幾里再無行人敢於往前探視,只有一群黑色的劊子手在進行著冷冰冰的安靜屠殺!

樓主已經陷入無奈絕境,不過他依舊是鎮定如山。他抿著嘴角快速緊貼在轎門口,用身軀將紅色門簾遮擋的嚴嚴實實,這也是目前他唯一能為轎中人做的事情了。

領頭女子眼神滿溢勝者的傲然,她冷漠如常的指使左右繼續往前撲殺。樓主微微開始有些擔心,畢竟他只能守住一個方位!

他的武功已經漸漸派不上用場,他的招式開始逐漸慌亂無序,直到他被一道峨眉刺穿透了左側肩窩,整個人的氣場霎時便委頓起來。

他不甘心,嘴巴里一直朝著轎子喊話,他在轎子四周輾轉騰挪,凡是想要靠近轎身的刺客盡數被他攔下。不過峨眉刺越來越多,包圍圈越來越小,烏雲蓋頂遮掩了皓月與星辰,紅色轎子像是一葉孤寂扁舟,在蒼茫大海浪潮中無情傾覆!

“我對不起你和堯兒,我對不起你和堯兒......”

他一直喃喃自語,直到右側手掌被刺穿,但隨之一掌擊暈了襲擊右側轎身的刺客。

又過幾息時辰,左側腰腹中了三記刺痕。伴隨著膿血與汙穢一同流淌下來的,還有被他硬生生掰斷手臂的三個身影。

不到盞茶時辰,左腿被刺,右臂被刺,側肋被刺,足足有上百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但是,他還是一如既往地守在轎子邊上,血手緊緊把住轎子的邊沿。眼神冷漠掃視,令在場諸人紛紛震撼動容!

領頭女子亦是大受觸動,不過卻絲毫沒有放鬆半分力道。又折損了十幾人後,黑衣女子終於打碎了硯臺,峨眉刺亦是近身鎖喉,一切宣告終結。

領頭女子也受了不輕的傷,不過眾人全都默然不語。

她們都在瞧看自己的傷勢狀況,發覺樓主僅僅是傷及手臂,看得出樓主並未決意下得殺手,最多也就是暈厥罷了。

不過她們不會有任何的感激或者是愧疚,因為這本身就是一場註定不公平的刺殺。

既然不平,便不用講求道理,樓主的慈悲為懷,只能換來可笑的幾聲唏噓。

“白玉樓主的墨寶還是如此善意,不過今日孤木難支,硬撐下去無非就是玉石俱焚。您也算是江湖前輩高人,還是留下轎子。我是和轎中人仇怨在身,至於樓主本座還算敬佩,可以考慮放你一條生路。”

真實的江湖並沒有所謂的以一敵百,樓主已然躋身江湖上流,但武功高強依舊是肉體凡胎。他能夠撐到現在已然是神乎其技,但面對差距懸殊的敵我對比,這場對局從一開始就註定了輸贏走勢。

不過他還是要抗爭到底,特別是轎中貴人還在,他就不能松下眼前這口硬氣。

“溫某縱橫江湖二十載,自問沒有做過違背俠義之事。溫某今日若想脫身易如反掌,不過你也明白我為何在此。此番只求一命換一命,我不求你放過我,你放了轎中貴人,溫某願隨你驅策你看可好!”

樓主朗聲大喝,聲音不卑不亢,但轎中人卻沒有說一句話。

不過就在此時,一聲嬰兒啼哭忽然從轎中傳出。方才鬥得激烈無人顧暇,現在安寧下來後才顯得這般清晰。樓主和領頭女子聞聲皆驚詫莫名,只不過一個是眉頭深鎖,一個是怨念交加!

領頭女子將峨眉刺對準樓主喉間,自從聽聞這聲啼哭過後,她的眼神已經冷漠到無慾無情:“竟然真的生出來了,既然如此我也出爾反爾,今日秦川絕嶺,老少通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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